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雨是午后開始下的,綿綿的,帶著江南暮春慣有的濕黏。我坐在安王府偏廳最靠門的杌子上,手里捧著半盞早已涼透的雨前茶。茶湯泛著淡淡的黃,能照見我半張臉——南棲月,吏部從六品主事南家庶出的三女兒,也是安王世子江亦塵尚未過門、也最不被看重的未來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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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里人不少。安王妃端坐主位,一身絳紫云紋緞裳,發間的點翠步搖紋絲不動。她下首坐著柳如霜,世子的表姐,京城有名的才女。柳如霜今日穿了身水綠軟煙羅裙,腰間束著同色絲絳,襯得人如新柳。她正微微傾身,將一碟玫瑰酥往世子那邊推了推,聲音軟得像浸了蜜:“亦塵表哥,這是姨娘今早新制的,你嘗嘗?!?/p>
江亦塵就坐在她對面。我的未婚夫婿,安王府的世子爺。他穿了件月白直裰,玉冠束發,側臉的線條在透過菱花窗的黯淡天光里,顯得清俊又疏離。他沒看那碟點心,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連綿的雨絲上,不知在想什么。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裙角上繡的纏枝蓮。針腳細密,是我自己一針一線繡的,但料子只是普通的杭綢,顏色也是不起眼的藕荷色。坐在這滿室錦繡里,像個誤入的灰雀。
“王妃,”一個穿著體面的媽媽從門外快步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惶急,壓低了聲音,“宮里來人了,是劉公公親自來的,已經到二門了,說是傳陛下口諭?!?/p>
廳里霎時一靜。
王妃手中的茶盞輕輕磕在檀木幾上,發出清脆一響。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很快又舒展開,恢復了一貫的端肅:“快請?!鳖D了頓,又補了句,“去請王爺前廳接旨?!?/p>
眾人紛紛起身。我放下茶盞,跟著站起來,退到更角落的位置。柳如霜已自然地走到江亦塵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江亦塵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略一點頭,便隨著王妃往前廳去。
我沒有立刻跟上。等那一行人影轉過屏風,我才挪動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不聲不響地跟過去。這種場合,向來沒有我說話的份,也沒有人在意我在不在。南家門戶低微,我爹那個從六品的主事,在安王府眼里恐怕還不如府里得臉的管事。這樁婚事,是早年祖父輩定下的,如今安王府勢大,南家式微,王府里上下,大約都覺著我是高攀,是沾了天大的光。連我自己,有時候午夜夢回,摸著枕下那枚冰涼的、作為信物的普通白玉佩,也覺得恍惚。
前廳已烏壓壓跪了一片。安王爺在前,王妃稍后,接著是江亦塵和柳如霜,再后面是府里有頭臉的公子、小姐、管事。我尋了個最靠門邊的位置跪下,地面冰涼,透過單薄的夏裙,直往膝蓋里鉆。
劉公公站在廳中,面白無須,臉上帶著宮中貴人身邊常見的、恰到好處的肅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陛下口諭——”
所有人屏息,頭垂得更低。
“北境蒼嵐國使臣已至,兩國盟約將成。為昭示誠意,永固邦交,特命安王世子江亦塵,赴蒼嵐國為質,以全兩國兄弟之誼。著即日準備,十日后啟程。”
話音落下,廳里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
我聽見自己心臟“怦”地重跳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住。質子?蒼嵐國?那是北方苦寒之地,與我國交戰多年,近歲方才勉強停戰議和。送世子去做質子……這哪里是“昭示誠意”,這分明是……
我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個月白色的背影。江亦塵跪得筆直,肩膀的線條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連那一瞬的僵硬也消失了,仿佛只是我的錯覺。他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平穩無波:“臣,領旨謝恩?!?/p>
安王爺也跟著謝恩,只是那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
劉公公傳完旨,臉上那層肅穆化開了些,說了幾句“世子青年才俊,此去必能彰顯天朝風范、穩固邊疆”的場面話,便由王爺陪著往廂房用茶去了。
主子們起身,廳里的下人們還跪著,大氣不敢出。一種沉甸甸的、壓抑的氣息彌漫開來,比窗外的陰雨更讓人透不過氣。
“亦塵!”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柳如霜。她轉過身,一把抓住江亦塵的衣袖,那張總是帶著溫柔淺笑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蓄滿了眼眶,要落不落,“怎么會……怎么會這樣?蒼嵐國那種地方,苦寒蠻荒,你……你怎么能去?”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周圍幾個與柳如霜交好的王府姑娘,也紛紛露出不忍和擔憂的神色,低聲勸慰。
江亦塵輕輕抽回自己的袖子,動作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他沒看柳如霜,只對著王妃的方向,聲音依舊平穩:“母親,兒子先回院中準備?!?/p>
王妃的臉色也很難看,但她到底是王府主母,強撐著鎮定,點了點頭:“去吧。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彼脑捳f得勉強,誰都知道,圣旨已下,所謂“從長計議”,不過是自我安慰。
柳如霜被江亦塵那一下抽手的動作弄得一怔,眼淚終于滾落下來。她看著江亦塵轉身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王妃,再看看周圍或同情或漠然的臉,忽然抬手捂住了心口,呼吸急促起來。
“表小姐!”她的貼身丫鬟驚叫一聲,連忙扶住她。
柳如霜身體晃了晃,像是再也支撐不住,眼皮一翻,軟軟地向后倒去,正好被丫鬟和另一個媽媽接住。
“如霜!”王妃這下也急了,忙上前兩步,“快,扶到暖閣去,請府醫!快!”
一陣兵荒馬亂。柳如霜被七手八腳地抬往暖閣,王妃也跟了過去,邊走邊吩咐著各種事情。廳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
“表小姐對世子真是情深義重啊……”
“可不是,一聽這消息,當場就急暈了?!?/p>
“唉,真是可憐見的。聽說她與世子自幼一起長大,感情非同一般……”
“那南家三姑娘呢?她不是未來的世子妃嗎?”
有人提到了我。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我跪著的角落,帶著打量、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是啊,正牌的未婚妻在這兒呢,沒暈也沒哭,倒像個局外人。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有些麻。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我沒去看那些目光,也沒去關心被抬走的柳如霜,更沒想追去江亦塵的院子。我的心跳得有些快,卻不是因為他們任何一個人。
質子。蒼嵐國。十日后啟程。
這幾個字在我腦子里來回打轉,撞出一點奇異的、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火花。
“三姑娘,”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走過來,是王妃身邊的趙嬤嬤,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地道,“王妃吩咐了,今日府中事多,三姑娘先請回吧。您的轎子已備在西角門了?!?/p>
這是逐客令了。往常我來王府,雖不招待見,但總要留一頓便飯,有時候是午膳,有時候是晚膳,雖然都是單獨在小花廳用,但面子上的禮節還在。今日,連這面子上的禮節也省了。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朝趙嬤嬤略一福身,轉身朝西角門走去。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丫鬟撐著傘跟在我身后,腳步匆匆。青石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灰蒙蒙的天。路過花園時,我看見幾個小丫鬟聚在廊下,低聲議論著什么,隱約飄來“質子”、“苦差”、“怕是回不來”之類的字眼。見我們過來,她們立刻噤聲,散開了。
走到西角門,我那頂半舊不新的青綢小轎果然等在那里。轎夫見我出來,忙打起轎簾。
我正要上轎,身后傳來腳步聲和呼喚。
“三妹妹留步?!?/p>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來,是安王府的二公子,江亦塵的庶弟,江亦瀾。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輕浮的笑意,手里搖著一把灑金折扇,盡管天還下著雨。
“二公子?!蔽彝O履_步,微微頷首。
江亦瀾走到近前,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笑道:“三妹妹這就回去了?不再多坐坐?今日府里熱鬧,可惜,不是什么好熱鬧?!彼捓飵е黠@的戲謔。
“府中既有要事,棲月不便打擾?!蔽掖怪郏Z氣平淡。
“唉,”江亦瀾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手心,嘆口氣,可那嘆氣里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惋惜,“大哥這一去,山高路遠,歸期難料。三妹妹你……怕是也要等得辛苦了?!彼D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不過,我聽說,這質子人選,原本未必一定是大哥。只是……”他拖長了調子,沒再說下去,只拿眼睛覷著我。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朝中近來風聲,陛下對幾位年長皇子的明爭暗斗已有些不耐,安王府作為朝中顯赫的王府,世子江亦塵又素有些賢名,難免被推到風口浪尖。這質子之選,未必沒有天子權衡制衡的意思。這些,連我這個久居內宅的小女子都有所耳聞,只是從無人會與我談論。
“朝堂大事,非棲月所能妄議?!蔽液笸税氩?,避開他有些過近的氣息,“二公子若無事,棲月告辭了?!?/p>
江亦瀾也不惱,笑嘻嘻地側身讓開:“三妹妹慢走。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幾日我得了一對兒上好的岫玉鐲子,水頭極好,改日讓人給三妹妹送去,算是……給三妹妹解解悶?!?/p>
這話說得輕佻。我未婚夫剛接了去當質子的旨,他這做弟弟的就來送鐲子“解悶”,傳出去像什么話。
我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下,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多謝二公子美意,只是棲月身份未明,不敢收外男所贈之物。告辭?!?/p>
說完,不再看他瞬間有些難看的臉色,轉身彎腰進了轎子。
“起轎?!毖诀咛嫖曳愿赖?。
轎簾落下,隔開了外面潮濕的空氣和江亦瀾的視線。轎子晃晃悠悠地抬起來,朝著城南我那并不顯赫的家的方向走去。
轎子狹小,有些氣悶。我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眼前晃動的,卻是方才前廳里的一幕幕。劉公公平板無波的聲音,江亦塵挺直又孤絕的背影,王妃強撐的鎮定,柳如霜恰到好處的暈厥,還有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最后定格在江亦塵那句“臣,領旨謝恩”上。
那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冷。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甚至可能從未正眼看過我。我也知道這樁婚事于他,于安王府,都是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是棄之“不仁不義”,有損王府名聲。所以我安分守己,降低存在感,不爭不搶,只盼著能安穩度過,將來在這深宅大院里有自己一隅容身之地便好。
可現在,連這卑微的期盼也要被打碎了。
他去蒼嵐國為質,歸期渺茫。我這個未婚妻,會是什么下場?王府或許會以“不忍耽誤”為由,低調地解除婚約,給我一筆錢財打發回南家。然后呢?我一個被退婚的庶女,在家里處境只怕比現在更不堪?;蛘?,王府為了面子,讓我守著這名分,在王府里“等他回來”,等一個可能永遠回不來的人,在日復一日的冷眼和寂寞中枯萎。
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細微的疼。
不,這不是我要的路。
轎子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丫鬟的聲音:“姑娘,到家了。”
我睜開眼,眼底那點茫然和冰冷漸漸沉淀下去,被一種奇異的亮光取代。我掀開轎簾,雨不知何時小了,成了蒙蒙的雨霧。我家那并不寬敞的門庭就在眼前,一如既往的安靜,甚至有些冷清。
下了轎,邁過門檻。前廳里,父親和嫡母似乎正在說話,聽到動靜停了下來。
“父親,母親。”我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行禮。
父親南文清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著:“今日怎么回來得這樣早?”他大約還不知道安王府接旨的事。
嫡母周氏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葉,沒說話。
“王府今日有事,王妃讓女兒先回來了?!蔽液喍痰鼗卮稹?/p>
“有事?何事?”南文清追問。他雖只是個從六品主事,但身處吏部,消息還算靈通,或許已聽到些風聲。
我抬眼,平靜地看向他:“陛下下旨,命安王世子十日后啟程,赴蒼嵐國為質?!?/p>
“啪嗒”一聲,是周氏手中茶蓋碰到杯沿的聲音。她臉上掠過一絲驚愕,隨即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煩躁。
南文清則是猛地站了起來,臉色變幻不定:“果真?這么快就定下了?是世子?”
我點點頭。
廳中陷入沉默。南文清背著手,在屋里踱了兩步,忽然停住,看向我,目光復雜:“那你……你這婚事……”
周氏放下茶盞,聲音尖利了些:“還能如何?世子此去兇多吉少,難道讓月兒過去守活寡?我看,得趕緊想辦法,趁著旨意剛下,看看能不能……”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想趁早撇清關系。
“婦人之見!”南文清呵斥一聲,但底氣并不足,眉頭鎖得更緊,“這是圣上賜婚,豈是你說退就退的?還得看王府的意思?!?/p>
“王府?王府現在自身難保!”周氏反駁,但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怨氣,“好好的,攀上這門親事,還以為……真是晦氣!”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著這樁婚事可能帶來的影響,是福是禍,該如何應對,卻無人問一句我如何想,怕不怕,愿不愿。
我安靜地站著,聽著,看著父親臉上的權衡算計,嫡母眼中的嫌棄懊惱。掌心被指甲掐過的地方,隱隱作痛,卻也讓我更加冷靜。
等他們的聲音暫歇,我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父親,母親,”我說,“女兒想好了?!?/p>
兩人都看向我。
“若世子赴蒼嵐國為質,”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女兒愿以未來世子妃的身份,上書陳情,陪同世子,一同前往?!?/p>
話音落下,廳里死寂一片。
南文清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認識我一樣。周氏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了扯:“你瘋了?你知道蒼嵐國是什么地方嗎?苦寒之地,蠻夷之邦!去做質子,那是人過的日子?你去?你去送死嗎?”
“南棲月,”南文清也沉下臉,語氣是罕見的嚴厲,“休要胡言亂語!此事關乎你的性命,也關乎我南家!豈容你兒戲!”
“女兒沒有兒戲?!蔽姨痤^,迎上他們的目光。心底那點陌生的火花,此刻已燃成了清晰的念頭,燒得我胸口發燙,驅散了所有怯懦和寒意,“正因關乎性命,關乎南家,女兒才做此想。世子為質,乃為國分憂。女兒身為未來世子妃,此時若退縮悔婚,于南家名聲有損,于父親仕途恐也有礙。若女兒愿陪同前往,一則可全南家守信重義之聲名,二則,女兒與世子同甘共苦,將來無論境遇如何,王府、乃至朝廷,對南家,對父親,總會多一分顧念?!?/p>
我頓了頓,看著父親神色微動,繼續道:“反之,若此時急于劃清界限,即便王府不追究,也難免落人口實,謂我南家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趨炎附勢,毫無情義。父親在吏部,清譽最是要緊?!?/p>
南文清怔住了,看著我,像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一向沉默寡言、可有可無的庶女。
周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一時找不到話。她只嘟囔著:“說得輕巧,那可是去蠻荒之地受苦,說不定命都沒了……”
“留在京中,便一定好嗎?”我輕聲反問,目光掃過這間不算寬敞、陳設也尋常的廳堂,掠過嫡母手腕上那只水頭十足的翡翠鐲子,那是我生母當年留下的嫁妝里最好的一件,后來“自然”地到了嫡母手上。“女兒此去,是為南家,為父親掙一份前程和名聲。即便前路艱險,也比如今這般……”我停住,沒再說下去。
但南文清聽懂了。他臉色變了變,背過身去,看著窗外蒙蒙的雨,久久不語。
我知道,他心動了。我的話,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名聲,仕途,家族利益。至于我的死活,我的意愿,在權衡的天平上,從來都是最輕的那一端。
果然,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臉上已沒了剛才的驚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帶著審視和算計的神色。
“你……當真想好了?”他問,聲音有些干澀。
“是?!蔽掖鸬煤敛华q豫。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彼昧撕桶餐蹂粯拥脑?,但意味完全不同,“明日,我親自去一趟王府,探探王爺和王妃的口風。你……先回房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對人言?!?/p>
“女兒明白。”我福身行禮,退了出去。
走出前廳,穿過回廊,雨霧沾濕了鬢發?;氐阶约耗情g位于小院偏廂的簡陋閨房,關上門,世界終于安靜下來。
我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算不上絕色、只清秀有余的臉。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陌生。我伸手,從枕下摸出那枚白玉佩。玉質普通,雕工也簡單,是當年訂婚的信物,一直由我收著。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
江亦塵。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從前覺得這名字遙遠得像天邊的云,和我隔著千山萬水。我是地上卑微的泥,只能仰望。
可現在,那朵云要飄去更遠、更苦寒的北地了。
而我,或許有機會,離開這片困住我的泥沼,去往一個未知的、危險卻也可能是全新開始的地方。
陪他同去。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住我整個心神。
不是為了他,至少不全是。
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抓住這渺茫的、可能是唯一一次掙脫既定命運的機會。
窗外,暮色四合,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暗淡的微光。
我握緊了手中的玉佩,那點冰涼,漸漸被掌心的溫度焐熱。
那夜之后,我房里那盞油燈亮了半宿。
不是為了趕什么繡活,也不是傷春悲秋。我翻出了箱底里幾本舊書,一本薄薄的前朝地理雜記,一本邊塞詩抄,還有一卷字跡都有些模糊的《北境風物略》。這些書,還是我生母留下的。她娘家祖上似乎有人行商走過北邊,留下些雜書,她識得幾個字,當寶貝似的收著,后來都給了我。從前只當閑趣翻翻,如今卻成了我窺探那個名為“蒼嵐”的國度的唯一窗縫。
書頁泛黃,帶著陳年的霉味。我指尖劃過那些艱澀的描述:“苦寒,八月即雪”、“民風彪悍,重騎射”、“王庭在漠北,逐水草而居,亦有城郭”……字句寥寥,拼湊出的景象模糊而荒涼,像隔著一層濃霧看山,只知道險峻,卻不知如何攀登,如何生存。
心口那點因一時沖動燃起的火苗,被這紙上透出的寒意一激,微微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怕嗎?自然是怕的??杀绕鹆粼谀霞?,或是在安王府那潭深不見底、卻注定無我容身之處的死水里慢慢窒息,這“怕”里,竟隱隱生出一絲近乎自虐的期待。
天快亮時,我才和衣躺下,腦子里紛紛雜雜,一會兒是書上說的暴風雪,一會兒是父親權衡利弊的眼神,一會兒是江亦塵那月白色、挺直卻孤絕的背影。
第二日,父親果然一早便出門了,說是去衙門,但我知道,他定會尋機會去安王府。周氏稱病沒出房門,只打發丫鬟送來早飯,比平日更清簡些。我安靜吃了,坐在窗前,看著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樹發呆??諝饫飶浡环N沉悶的等待,等一個決定我命運的回音。
直到午后,父親才回來。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是一種復雜的、疲累中帶著點如釋重負的神情。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門。
“我見過安王爺了?!彼?,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沒看我,聲音有些干澀,“也見了王妃?!?/p>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手指在袖中悄悄蜷起。
“王爺的意思……”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王爺對你有此心志,頗為意外,也……有幾分感慨。說南家門風清正,教女有方?!?/p>
這話聽著是褒獎,我卻聽出了別樣的味道。意外?感慨?是沒想到我這個不起眼的庶女,竟有這般“膽量”,或者說,“蠢笨”吧。
“王妃呢?”我問。
父親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閃爍:“王妃……自然是心疼世子,也憂心前程。對你的想法,她未多言,只說,世子身邊,確實需人照料。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還需從長計議,也要看……世子自己的意思?!?/p>
世子自己的意思。
我的心微微沉了沉。是了,我昨日對父母說的那番話,句句站在南家立場,看似有理有據,可唯獨漏算了一點——江亦塵他怎么想?他會愿意讓我這個他從未放在眼里的未婚妻,跟著他去那苦寒之地嗎?恐怕,只覺得是累贅,是王府和南家強塞給他的又一個麻煩吧。
“那王府……可曾提及婚事?”我壓下心頭的窒悶,又問。
父親搖搖頭:“此時提婚事,不合時宜。陛下的旨意,只說了世子赴蒼嵐為質,并未言及其他。若此刻匆忙成婚,反倒顯得刻意,引人猜疑。王爺的意思是,若你執意同去,便以未來世子妃的身份隨行,照顧世子起居,如此,名分既定,情理可通,朝廷那邊,也說得過去。”
以未來世子妃的身份,卻不是世子妃。一個模糊的,懸在半空的身份。去了,是情分,是義舉;若有什么不滿,或將來世子歸來另有所圖,這“未來”二字,便有無數文章可做。
王府的算盤,打得更精。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只低眉順眼:“女兒明白了。一切但憑父親和王府做主。”
父親似乎松了口氣,又略帶告誡地道:“你既已下定決心,便不可再反復。王府門第高貴,此番允你同去,已是給了南家天大的顏面。你需謹言慎行,恪守本分,盡心侍奉世子,萬不可有絲毫行差踏錯,丟了南家的臉,也……枉費為父一番籌劃。”
“是,女兒謹遵父親教誨?!?/p>
從書房出來,天光有些暗了。我回到自己小屋,那點懸著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被一種更沉重的、無形的壓力取代。安王府這關,看似過了,卻是以一種更微妙、更屈辱的方式。我不是被認可的妻子,只是一個被默許跟隨的、名分未定的“侍奉者”。
但這只是開始。我知道,真正的難關,或許不在王府,而在那個即將與我命運捆綁、卻對我漠然以對的人身上。
又過了兩日,王府來了個媽媽,傳王妃的話,說世子不日即將啟程,府中諸事繁雜,讓我得空便過去,一是有些世子用慣的物件、衣裳需打理,二來,也讓我與世子……多見見,熟悉熟悉。
話說得客氣周全,無可指摘。我應了,次日一早便乘轎前往。
這次,我沒被引到往常待客的偏廳,而是直接去了王府內院一處臨水的小軒。軒中陳設清雅,書卷氣頗濃,像是世子平日讀書休憩之所。我到時,里面已有幾人。
江亦塵坐在臨窗的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他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少了那日月白的清冷,卻依然疏離。
柳如霜坐在他下首的繡墩上,正低聲說著什么,眉尖微蹙,帶著揮之不去的輕愁。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衣裙,人比前日看起來清減了些,更顯楚楚。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看來,見是我,目光微微一頓,隨即綻開一個極淡、卻無端讓人感到些許涼意的笑容:“南妹妹來了?!?/p>
我朝她和江亦塵的方向福了福身:“世子,柳小姐?!?/p>
江亦塵這才從書卷上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淡,像看一件新添的、無關緊要的擺設,點了點頭,便又垂眸看書。
柳如霜起身走過來,親熱地拉住我的手,指尖微涼:“妹妹快坐。王妃吩咐了,妹妹如今也算半個王府的人,不必如此拘禮。日后妹妹要陪同亦塵表哥遠行,諸多事務,還需妹妹多費心?!彼f著,引我到另一側的椅子坐下,自己則很自然地回到原先的位置,挨著江亦塵的榻邊。
“柳小姐言重了,分內之事?!蔽液喍虘?,目光掃過軒內。除了我們三人,還有兩個丫鬟垂手侍立,一個是柳如霜的貼身丫鬟碧荷,另一個面生,應是世子院里的。
“妹妹看看這個,”柳如霜從旁邊小幾上拿起一份單子,遞給我,“這是我幫著姨娘整理的,表哥平日慣用的一些物件,衣物、書籍、筆墨,還有些常備的丸藥。北地寒冷,衣物需格外厚實些,料子我也粗粗選了,妹妹瞧瞧可還缺什么?你畢竟是女兒家,心細?!?/p>
我接過單子,厚厚一疊,字跡清秀工整,列得密密麻麻,從狐裘大氅到貼身軟襪,從紫毫筆到松煙墨,從《春秋》到棋譜,甚至還有江亦塵偏好的一種安神香料的配方,事無巨細??吹贸觯瑯O為用心。
“柳小姐費心了,十分周全。”我將單子放在一旁幾上。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柳如霜輕輕嘆了口氣,眼圈又有些泛紅,看向江亦塵,聲音哽咽,“一想到表哥要去那樣遠、那樣苦的地方,我這心里就……針扎似的疼。恨不能以身相替……”她說著,拿起絹帕按了按眼角。
江亦塵翻書的動作停了一瞬,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表姐不必如此,保重身體要緊。”
“我如何能安心?”柳如霜淚眼盈盈,“只盼著表哥一切平安,早日歸來。南妹妹,”她又轉向我,握住我的手,用力緊了緊,“表哥……就托付給妹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萬勿讓他受了委屈,冷了餓了,都要時時記掛。北地蠻荒,若有人欺辱,妹妹也需……也需多忍耐,一切以表哥安危為重?!彼f得情真意切,仿佛將天大的責任和信任交托于我。
我卻從她冰涼的手和閃爍的淚光后,看到一絲極其隱晦的、審視與估量的神色。這話聽著是囑托,是信賴,可字字句句,都將我定位成一個“侍奉者”、“照料者”,甚至隱含著“若世子有不好,便是你之過”的意味。
“柳小姐放心,棲月既隨世子前往,自當盡心竭力?!蔽页榛厥?,語氣平靜無波。
柳如霜似乎還想說什么,江亦塵卻已放下書卷,起身道:“我還有事,先去書房。表姐,南姑娘,請自便?!闭f完,也不等我們回應,便徑直走了出去,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他就這么走了。從我進來到離開,除了最初那一眼和那句對柳如霜的回應,再未與我多說一個字,甚至未對我的到來和即將“陪同”的命運,表露任何一絲情緒。沒有疑問,沒有排斥,也沒有認可。完全的漠視。
軒內的氣氛,因他的離去,似乎松了些,又似乎更凝滯了。
柳如霜臉上的哀戚淡去些許,拿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方才那點親熱,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南妹妹,”她放下茶盞,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有些話,原本不該我說。但你我日后,也算……關系匪淺了。我便托大,多說兩句?!?/p>
“柳小姐請講?!?/p>
“亦塵表哥性子冷,話少,但心是極好的。他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吃過苦?此去蒼嵐,說是為國分憂,實則……前途未卜,兇險難料?!彼D了頓,觀察著我的神色,“妹妹自愿同去,這份心意,著實令人動容。只是,妹妹可曾想過,北地艱苦,非你我閨閣女子所能想象。且世子身邊,并非無人照料,王府定然會選派得力可靠之人隨行。妹妹此去,名為‘未來世子妃’,實則處境尷尬,既無正式名分,又遠離故土,言語不通,習俗不同,若受了什么委屈,只怕叫天不應,叫地不靈?!?/p>
她語速平緩,字字句句卻像細針,往人心窩里扎。
“更何況,”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妹妹與表哥,并無情分。強扭的瓜不甜。妹妹青春正好,何必……將自己綁在一樁無望的前程上,去那苦寒之地熬日子?妹妹若此時反悔,王府與南家,想必也能體諒。我……亦可代為向姨母(王妃)陳情,定不讓妹妹為難?!?/p>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她眼中有關切,有憐憫,但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試探,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她在勸退我,用最現實、最殘酷的理由,同時也是在告訴我,我于江亦塵,于這趟行程,都是多余的,是自討苦吃。
心底那股火,又悄悄燃起一點,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頑固的冷靜。我知道她說的部分是真的,甚至可能是為我“好”。但這份“好”,建立在她對江亦塵的獨占欲,以及對我這個“闖入者”的排斥之上。
“多謝柳小姐提點?!蔽议_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感激,“柳小姐為棲月思慮周全,棲月感念。只是,棲月心意已決。世子為國遠行,棲月身為未來世子妃,理當追隨。艱苦也好,委屈也罷,都是棲月自己的選擇,不敢怨天尤人。至于情分……”我輕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日久見人心。棲月不求其他,但求無愧于心,無愧于南家與王府的信義。”
柳如霜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凝了凝,深深看了我一眼,那點偽裝的溫和終于褪去,露出一絲冷意?!懊妹玫故恰囊鈭远?。”她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盞,用杯蓋緩緩撥著浮葉,送客之意已十分明顯。
我知道,這次試探性的接觸,不歡而散。我也清楚,柳如霜不會就此罷休。她在王府經營多年,與江亦塵情分匪淺(至少表面如此),在王妃面前也得臉。而我,只是一個突然闖入、不識時務的“外人”。
接下來的幾日,我又去了王府兩次。一次是幫著清點一些要帶的書籍,一次是王妃叫我過去,問了些日常起居的瑣事,態度不冷不熱,透著疏離的客氣。兩次,我都未能單獨見到江亦塵。他似乎很忙,忙著與王府屬官、幕僚商議事情,忙著接見前來送別的各色人等。偶爾在府中遠遠看見他的身影,也總是被一群人簇擁著,神情淡漠,步履匆匆。
我就像個透明的影子,在這座華麗的府邸里悄無聲息地移動,完成著王妃或管事媽媽交代的、無關痛癢的“分內事”。柳如霜倒是常能見到,她儼然以半個主人的姿態,打理著世子出行的一應細務,指揮丫鬟仆婦,從容不迫。見了我,依舊是那副溫婉中帶著疏離的模樣,偶爾會“關切”地問一句“妹妹可還習慣?”“若有難處,盡管跟我說?!敝皇悄茄鄣祝贈]有那日的淚光,只剩下平靜的、帶著距離的審視。
我知道,我在王府的處境,比預想的更微妙,也更艱難。江亦塵的漠視,柳如霜隱形的排擠,下人們見風使舵的冷眼……這一切,都無聲地告訴我,我的“自愿同行”,在許多人眼里,或許只是個笑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試圖攀附最后一點名分的徒勞掙扎。
直到啟程前三天,一個消息隱隱在府里傳開,最終也飄進了我的耳朵。
柳家夫人,也就是柳如霜的母親,遞了帖子進府,與王妃閉門談了近一個時辰。談的什么,無人知曉。但柳夫人走后,王妃身邊的趙嬤嬤來了我暫居的客院,帶來幾匹顏色老氣的厚實料子,說是王妃賞我做冬衣的,又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柳夫人真是心疼表小姐,眼見著世子要遠行,表小姐傷心過度,人都瘦了一圈,柳夫人擔憂得很,特意來與王妃說體己話呢。唉,表小姐對世子,那可真是沒得說,自幼的情分……”
她絮絮叨叨說著,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柳家坐不住了。他們或許原本覺得,江亦塵去為質,柳如霜與他那點曖昧也就沒了著落,雖可惜,但也只能作罷??晌彝蝗惶鰜?,要“陪同前往”,這“未來世子妃”的名分,一下子就從虛的,變得有了實感。哪怕只是“未來”,哪怕前路艱險,只要我活著跟去了,柳如霜就再難有機會。所以,柳家來施壓了,或者是試探,或者是想為柳如霜爭取什么。
趙嬤嬤走后,我摸著那幾匹灰撲撲的料子,質地粗糙,顏色晦暗,連府里體面些的丫鬟恐怕都不會穿。王妃的“賞賜”,用意再明顯不過。
傍晚,我離開王府時,在二門附近,撞見了柳如霜。她似乎特意等在那里,身邊只跟著碧荷。
“南妹妹要回去了?”她微笑著,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輕快的意味,“我正要去尋姨母,商量給表哥帶的那件白狐裘,領子用什么毛皮鑲邊更好。北地風大,絲毫馬虎不得。”她狀似隨意地說著,目光卻在我臉上逡巡,想找出些失落或難堪。
“柳小姐費心?!蔽翌h首,準備側身讓她過去。
“妹妹,”她忽然叫住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惋惜,“聽說姨母賞了你幾匹厚料子?也是,北地寒冷,是該早做準備。妹妹……到底是要遠行的人了,該為自己多打算打算。有些事,強求不來的,反倒傷了彼此顏面,也讓自己難堪,何苦呢?”
她這話,幾乎已是挑明了。暗示我,王妃不喜,世子無意,我即便跟去,也是自取其辱,不如識相點,自己退出。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暮色漸濃,廊下的燈籠尚未點燃,她的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美麗依舊,卻帶著一種精致的冷漠。
“柳小姐的話,棲月記住了?!蔽揖従忛_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棲月也有一言,請柳小姐轉告柳夫人。棲月此去,是遵父母之命,循兩家舊約,亦是本分所在。前路如何,棲月自會承擔,不勞他人掛心。至于其他,”我頓了頓,迎上她微微變冷的目光,“棲月愚鈍,只知從一而終,不解‘強求’二字何意。告退。”
說完,不再看她瞬間僵硬的神色,我轉身,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那扇沉重的王府側門。
轎子行駛在漸濃的夜色里。我靠在轎壁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與柳如霜這短暫的言語交鋒,看似我未落下風,甚至反將一軍,但我心里清楚,這不過是無謂的意氣之爭。柳家、王妃的態度,江亦塵的漠然,才是橫亙在我面前真正的冰山。我的“自愿”,我的“決心”,在王府這座龐然大物和錯綜復雜的人情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柳家的插手,是一個明確的信號。矛盾,并未因我獲得“陪同”的默許而化解,反而在暗處悄然升級。從江亦塵個人的無視,柳如霜個人的排擠,擴展到了家族層面的不滿和潛在干預。
轎子輕微搖晃著,像我這顆無處安放的心。我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袖中那枚白玉佩。冰涼的觸感,讓我混亂的思緒稍稍沉淀。
反抗嗎?我拿什么反抗?我所謂的反抗,不過是抓住一根名為“婚約”的脆弱稻草,試圖將自己從一片泥潭,拖向另一片可能更深的泥潭。而且,這根稻草的另一端,那個握著的人,甚至懶得施舍一點力氣,或者一個眼神。
這大概就是“嘗試反抗卻受挫”吧。我近乎自嘲地想。以為看到了掙脫的可能,奮力一掙,卻發現只是從一張網,落入了另一張更精致、更無形的網。網的那頭,拴著的不僅是我的命運,還有南家那點可憐的體面,安王府深不可測的考量,以及柳家不甘的覬覦。
轎子在家門口停下。我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疲憊、惶惑、不甘,都壓回心底深處。
路是自己選的。至少,我為自己爭取了一個“離開”的機會。至于離開之后,是更深的禁錮,還是……別的什么,總得走了才知道。
柳如霜的話,王妃的“賞賜”,柳家的動作,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最初那點帶著孤勇的幻想。前路艱難,遠超預期。
但我,似乎已沒有回頭路了?;蛘哒f,那條看似安穩的、留在京中的“回頭路”,在我眼中,早已布滿荊棘,與眼前這條迷霧重重的北行之路,并無本質區別。
既然如此,那就往前走吧。哪怕步履維艱。
啟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安王府表面上忙而不亂,下人們打包著數不清的箱籠,管事們核對著長長的清單。但那種沉郁的、山雨欲來的氣氛,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世子遠行,說是為國盡忠,可誰都知道,前路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清。府里私下流傳著各種小道消息,關于北地苦寒,關于蒼嵐人粗蠻,關于質子生活的種種艱辛傳聞。連帶著,看我的眼神也越發復雜,憐憫有之,譏誚有之,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我這個“自愿”跟去的未來世子妃,在許多人眼里,大概和那些即將被裝車運走的箱籠沒什么區別,不過是件不甚重要、卻又不得不帶的行李。
我依舊每日去王府,做些無關痛癢的雜事,像個無聲的影子。江亦塵更忙了,時常不在府中,據說要進宮謝恩,要拜別師長親友,還要與一些同儕故舊作別。偶爾在府中遇見,他也只是淡淡點頭,便擦肩而過,連多余的一瞥都欠奉。他的世界,他的煩憂,他的籌謀,都與我隔著厚厚的屏障。柳如霜倒是常伴王妃左右,以女主人的姿態打點著內外,只是那溫婉的笑容下,看我的目光越來越冷,像淬了冰的針。
直到那天下午,我奉命去外院管事處,取一份據說要隨行帶上的禮單副本。管事處人來人往,幾個小廝正抬著一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往外走,箱子沒鎖,蓋子虛掩著,路過我身邊時,一個顛簸,箱蓋震開了一條縫。
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腳步猛地頓住。
箱子里塞得滿滿當當,多是書籍、卷軸,但在最上面,壓著一件折疊整齊的玄色貂皮大氅,毛色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極品。這并不稀奇,世子用度自然精良。讓我心頭一凜的,是大氅旁邊,隨意擱著的一個錦囊。那錦囊是松石綠的底子,用銀線繡著纏枝并蒂蓮,繡工極其精致,但邊角處有些細微的磨損,顯然是舊物,卻被人精心保存著。
這錦囊,我認得。三年前的上元燈節,我隨嫡母入宮赴宴,曾在御花園遠遠見過柳如霜一面。那時她正與幾位貴女說笑,腰間佩著的,就是這個松石綠繡銀線并蒂蓮的錦囊。當時一位郡主還笑問,這錦囊繡工別致,可是出自她手。柳如霜含笑默認,神情羞澀。因那顏色和花樣別致,我便多看了一眼,記下了。
世子行裝中,怎會有柳如霜的舊日貼身之物?還如此隨意地,與他的衣物書籍放在一處?若是尋常饋贈,新制荷包、玉佩才是正理,這略顯陳舊的私人錦囊……我心頭掠過一絲異樣。是丁,他們自幼相識,情誼匪淺,互贈些舊物以寄情思,似乎也說得通。可柳如霜前幾日還那般“大度”地囑托我照顧世子,轉頭卻將自己舊物悄悄放入世子行囊,這其中的意味……
“三姑娘?”管事的呼喚讓我回神。我連忙收斂神色,接過禮單副本,道了謝,匆匆離開。但那松石綠錦囊的影子,卻像一根細刺,扎進了心里。
這只是第一個疑點。很快,我又發現了第二處不對勁。
那是在出發前兩日,王妃將我叫去,說是有些體己話要交代。她坐在上首,神色比往日更顯倦怠,說了些“路途遙遠,務必謹慎”、“照料好世子便是你的功勞”之類的套話。末了,她示意趙嬤嬤捧過一個尺余長的黑漆螺鈿盒子。
“此去山高水長,歸期難料。”王妃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這里面是些金葉子并幾張小額銀票,你收著,以備不時之需。王府雖會打點行程用度,但出門在外,自己手頭有些方便,總是好的。此事,不必讓外人知曉?!?/p>
我接過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心中詫異,王妃竟會私下給我錢?這不像她一貫疏離冷淡的作風。但我還是恭敬謝恩:“多謝王妃體恤?!?/p>
“嗯,”王妃揉了揉額角,似乎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聽聞你母親娘家,早年間似有人行商去過北地?可還留有故舊?”
我心頭猛地一跳。生母娘家行商之事,頗為隱秘,南家都少有人知,王妃如何得知?我垂下眼,謹慎答道:“回王妃,是曾聽母親提過一句,說是外祖家早年有位舅公曾行商四方,但年代久遠,母親去世也早,并無線索留下。棲月并不知曉北地是否還有故舊?!?/p>
王妃“哦”了一聲,不再追問,只揮揮手讓我退下。
回到臨時安置我的小院,我打開那黑漆盒子。里面果然整齊碼放著黃澄澄的金葉子,還有幾張不同錢莊的銀票,數額確實不大,但足夠尋常人家數年用度。盒子底層,還壓著一封未曾封口的信。
我猶豫了一下,抽出了信箋。只有薄薄一張紙,上面是幾行陌生的字跡,列著幾個人名、地名,看地名,似是蒼嵐國境內幾處較大的城池,還有一行小字備注:“如有急難,可持王府信物,尋此幾人,或可得些許照應?!?信末無落款。
這顯然不是王妃的筆跡,也非王府常用印鑒格式。這封信,像是某人提供給王妃,王妃再轉交給我的“門路”。是誰?王爺?還是王府中其他與北地有所關聯的人?為何要通過王妃,以這種隱秘的方式給我?是真的出于關照,還是……另有所圖?
我將信紙原樣放回,合上盒子,心緒難平。王妃今日之舉,看似體恤,實則透著蹊蹺。那封信,更像是一條若有若無的線,被人悄悄塞進了我手里,線的另一端,不知牽著什么。
第三個疑點,出現在出發前夜。
那晚王府設了家宴,為世子餞行。宴席設在花廳,不算盛大,只王府自家一些近親在場。我被安排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與幾位遠房表姑娘同席。江亦塵坐在主桌,神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離愁,也看不出對未來的憂慮,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些。王妃強顏歡笑,王爺則眉頭深鎖,氣氛壓抑。
柳如霜也在主桌,就坐在王妃下首。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薄施脂粉,眼圈微紅,卻更添幾分我見猶憐。宴至中途,她起身,親自執壺,為江亦塵斟了一杯酒。
“亦塵表哥,”她聲音哽咽,舉著酒杯,“此去萬里,關山難越。霜兒別無他物可贈,唯愿表哥……一路平安,珍重萬千?!?說著,淚水已滾落腮邊,她忙用帕子去拭,那姿態柔弱哀傷,惹得席間幾位女眷也陪著抹淚。
江亦塵看著她,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接過酒杯,低聲道:“多謝表姐。京中諸事,亦勞表姐多費心,照顧好自己?!?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自是情深義重,依依惜別。連王妃也嘆道:“如霜這孩子,自小與塵兒一同長大,情分非同一般。塵兒,你需記得你表姐這番心意?!?/p>
我默默吃著眼前的菜,味同嚼蠟。柳如霜的眼淚或許有幾分真,但那“情分”之下,究竟藏著什么?是單純的青梅竹馬之情,還是對世子妃之位的執念?抑或是柳家對安王府未來的投資?我想起樟木箱里那松石綠的舊錦囊,想起王妃私下給的錢和那封蹊蹺的信,心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宴席散時,天色已晚。我隨著人流默默退出花廳,沿著回廊往客院走。夜色濃重,廊下燈籠的光暈昏黃。路過一處假山時,隱約聽見假山后太湖石畔,傳來壓得極低的說話聲,一男一女。
我本不欲聽人壁角,正要快步走過,卻聽見那女聲帶著哭腔,甚是耳熟,正是柳如霜。
“……你就這般狠心?一句準話也不給我?” 是柳如霜的聲音,不復宴席上的溫婉哀切,帶著一絲急切和幽怨。
男聲沉默了一下,是江亦塵,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表姐,慎言。此事已定,多說無益?!?/p>
“已定?什么已定?與你定下婚約的是她南家!可與你一同長大、知你懂你的是我!” 柳如霜的聲音拔高了些,又猛地壓低,帶著顫音,“亦塵,你告訴我,你去那苦寒之地,歸期遙遙,難道真要帶著那個木訥無趣、家世低微的南棲月?她懂你什么?她能幫你什么?不過是拖累!”
我的腳步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涌向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夜風穿過回廊,帶著初春的寒意,穿透單薄的衣衫。
江亦塵沒有立刻回答。片刻的寂靜,長得讓人心悸。然后,我聽見他沒什么情緒的聲音響起,比夜風更冷:“她已請命同去,父王母妃也已默許。圣上雖未明言,對此舉亦無異議。此事,關乎王府與南家顏面,亦關乎……兩國邦交體統。表姐,莫要再提?!?/p>
他沒有否認柳如霜對我的貶低,也沒有肯定她的情意。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一個關乎“顏面”和“體統”的事實。我在他眼里,原來始終只是這樣一個存在——一個關乎顏面和體統的、不得不接受的“累贅”。
柳如霜似乎被這話里的冷意刺到,噎了一下,隨即更深的委屈和不滿涌上:“顏面?體統?那我的顏面呢?我們多年的情分,難道就比不上這些虛名?亦塵,我不求你別的,我只問你,若你……若有歸來之日,你待如何?你心里,可還有我半分位置?”
又是一陣沉默。我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著,一下,又一下,聽著假山后那個決定我未來命運的男人,會如何回答。
良久,江亦塵的聲音才再度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疏離:“表姐,前路未卜,何必空言將來。天色已晚,你該回去了,莫讓他人看見,徒惹是非?!?/p>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沒有承諾,也沒有決絕。只是回避了。這回避本身,或許就是一種答案。
我聽見柳如霜低低的抽泣聲,和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江亦塵離開了。接著,是柳如霜帶著恨意的、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的低語,飄散在夜風里,斷斷續續,卻足夠清晰:“南棲月……你憑什么……你以為去了就能改變什么?做夢……咱們走著瞧……”
我站在廊柱的陰影里,手腳冰涼。宴席上那杯情深義重的餞行酒,假山后這番幽怨不甘的質問,還有這最后一句充滿恨意的低語……幾個畫面在我腦中交錯碰撞。柳如霜對江亦塵,或許有情,但更深的,恐怕是不甘,是對世子妃之位的執著,是對我這個“闖入者”的嫉恨。而江亦塵對她……那片刻的沉默和回避,究竟是顧及舊情不忍傷害,還是……另有隱情?
我忽然想起王妃私下給我的那封奇怪的信,想起柳如霜那個出現在世子行囊中的舊錦囊。這些東西,像散落的珠子,被我無意中撿到,卻還缺少一根線將它們串聯起來。
柳如霜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咱們走著瞧”?她還想做什么?是在我北上途中使絆子?還是在蒼嵐國那邊有什么安排?她一個深閨女子,手能伸那么長嗎?還是……柳家?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我意識到,我所以為的“離開泥沼”,可能正踏入一個更復雜、更危險的漩渦。江亦塵的漠然,柳如霜的嫉恨,王妃蹊蹺的“關照”,王府和柳家可能存在的算計……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我還未真正踏上旅途時,就已悄然張開。
回到暫住的小院,我毫無睡意。推開窗,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明天,就要出發了。前方是陌生的國度,未知的艱險,以及身邊這群各懷心思、關系微妙的人。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一直帶著的白玉佩,又想起黑漆盒子里那些金葉子,和那封無名信。這些東西,是我僅有的倚仗嗎?不,或許還有別的。我想起生母留下的那些關于北地的雜書,想起王妃那句關于“故舊”的詢問……
一個念頭,隱隱在心底浮現。我轉身,從隨身帶來的一個小包袱最底層,翻出一個不起眼的舊荷包。荷包里沒有金銀,只有幾片干枯的花瓣,和一枚小小的、刻著古怪紋樣的木牌。木牌是生母留下的,說是外祖家舊物,花紋奇特,不似中原樣式。從前只當是個念想,如今看來……
我將木牌緊緊握在手心,粗糙的木紋硌著掌心肌膚。生母娘家,真的在北地留有故舊嗎?這木牌,會是信物嗎?王妃特意問起,是巧合,還是知道些什么?
種種疑點,像夜霧一樣彌漫開來,看不清,摸不著,卻無處不在。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安王府正門大開,車馬轔轔,仆從如云。江亦塵一身墨色勁裝,外罩玄色大氅,立在階前,與父母拜別。他身姿挺拔,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冷硬,仿佛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我穿著王妃“賞賜”的灰青色厚棉裙,裹著半舊的斗篷,跟在隊伍末尾。柳如霜也來了,站在王妃身邊,眼睛紅腫,癡癡地望著江亦塵,仿佛生離死別。
冗長的告別儀式終于結束。江亦塵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負責護送的王副將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眾人訝然望去,只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是一名穿著宮中內侍服飾的年輕宦官。他疾馳到近前,勒住馬,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剛剛上馬、還未駛離的江亦塵身上,尖細的嗓音穿透清晨薄霧:
“世子爺,請留步!”
所有人皆是一愣。江亦塵勒住馬,回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那宦官策馬近前,并未下馬,就在馬上微微躬身,算是行禮,隨即開口道:“陛下另有口諭,著咱家前來傳達。”
安王爺和王妃臉色微變,連忙領著眾人躬身聆聽。
宦官清了清嗓子,目光似有意似無意,掃過了人群中的我,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陛下感念南氏女深明大義,愿隨世子遠行,特賜‘貞懿’二字,以表嘉獎。然,”他話音一頓,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蒼嵐苦寒,跋涉艱險,非尋常女子所能承受。為免累及世子行程,亦有傷兩國和睦——陛下口諭,南氏女不必陪同前往,即刻歸家,另擇良配。世子質子之事,不容有誤,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話音落下,偌大的安王府門前,一片死寂。
我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炸開。不必陪同前往?即刻歸家?另擇良配?
我猛地抬頭,看向那宦官,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的漠然。我又猛地看向馬上的江亦塵,他背對著晨光,看不清臉上神色,只看到那挺直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柳如霜的抽泣聲停了,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那目光對上了我震驚失措的眼,那里面,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像是……一絲如釋重負?還是別的什么?
王妃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步,急聲道:“公公,這……陛下先前并未……”
“王妃,”宦官打斷她,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陛下心意已決,口諭在此,咱家只是傳話。還請南姑娘,這就遵旨回府吧?!?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冰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我身上。驚愕、憐憫、詫異、懷疑……還有暗處,某些不易察覺的復雜神色。王爺眉頭緊鎖,王妃欲言又止,下人們竊竊私語。
江亦塵緩緩調轉馬頭,面向那宦官,也面向我。他的臉逆著光,看不清眼神,只聽到他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沒有疑問,沒有驚訝,只是確認:“陛下口諭,南氏女不必隨行?”
“是?!被鹿兕h首。
江亦塵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依舊沒什么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好?!?/p>
隨即,他勒轉馬頭,對王副將道:“出發。”
“世子!”我下意識地上前一步,聲音干澀嘶啞,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看著他即將離去的背影,腦子里一片混亂。為什么?皇帝為什么會突然下這樣的口諭?昨日王妃還私下給我打點,默許我同行,為何一夜之間就變了天?是柳家?還是王府自己改變了主意,通過什么方式影響了皇帝?那封奇怪的信,王妃蹊蹺的詢問,柳如霜昨晚那句“走著瞧”……
無數個念頭在我腦中沖撞。我不能回去!回去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所有的掙扎和決心都成了笑話,意味著我要回到南家那令人窒息的后院,頂著“被皇室退貨”的名頭,忍受更多的冷眼和嘲弄,甚至可能被隨意打發嫁掉,了此殘生!
“陛下口諭已下,南姑娘還有何疑問?”宦官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看著江亦塵即將離去的背影,看著周圍神色各異的人群,看著柳如霜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異樣神色,一股強烈的、混合著不甘、憤怒和破釜沉舟的沖動,猛地沖上頭頂。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再次向前一步,不是對著宦官,而是直直看向馬背上那個即將遠去的、冷漠的背影,用盡全力,清晰地說道:
“陛下體恤,民女感激不盡!然,民女與世子有婚約在先,此去蒼嵐,山高水遠,世子身邊豈可無人照料?民女心意已決,并非貪圖安逸之輩!陛下既賜‘貞懿’二字,民女更當踐行此譽!縱無陛下明旨允可,民女亦愿以未來世子妃身份,追隨世子,同甘共苦,此志不移!”
說完,我不等任何人反應,在江亦塵驟然勒馬回望的銳利目光中,在那宦官瞬間沉下的臉色前,在柳如霜驚愕睜大的雙眸注視下,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倒抽冷氣聲中,猛地轉身,沖向旁邊一輛裝載雜物的、尚未關緊車門的青布小車,毫不猶豫地彎腰鉆了進去,然后從里面死死拉上了車門!
“南棲月!你放肆!” 王妃的驚呼聲傳來。
“反了!真是反了!” 王爺的怒斥。
“攔住她!” 宦官的尖叫聲。
車外一片混亂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我背靠著冰冷的車廂板壁,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手掌因為用力而刺痛,但我死死抵著車門,指尖掐進了掌心。
就在這時,車外所有的嘈雜聲,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了江亦塵的聲音。不是平日那種冷淡平靜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的、仿佛凝著寒霜的銳利,穿透車板,清晰地鉆入我的耳中:
“王副將,啟程?!?/p>
“世子!這南氏女抗旨不遵……” 是那宦官又急又怒的聲音。
江亦塵的聲音打斷了他,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口諭,是‘南氏女不必陪同前往’。她既已在此車中,便非‘陪同’,而是……”
他的話語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那一剎那的寂靜,沉重得令人窒息。車外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我能想象出所有人驚愕屏息的模樣。
然后,我聽見他冷漠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落下,像冰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頭,也狠狠砸進我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