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西蘭卡普的“雙重新生”：讓非遺融入現代生活，從大山走向國際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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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西蘭卡普，在恩施領略土家族傳統織錦之美。 澎湃新聞記者 孫駿(01:28)

在土家織錦機前，一位織娘正低著頭，手指穿過經線，引動緯線，正在制作“鯉魚跳龍門”主題的西蘭卡普織錦。困難的是，她看不到自己織得怎么樣，要等翻過來，才能看到織出的圖案。

“一天最多織大概10厘米。”土家織錦“西蘭卡普”傳承人譚艷賓日前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介紹，在土家語中，“西蘭”指鋪蓋，“卡普”指花，“西蘭卡普”意為“花鋪蓋”，是過去土家族姑娘出嫁時的嫁妝之一，但到了她這一代，“早就沒人蓋了。”

2020年，譚艷賓與姐姐譚艷華，做了一個旁人看不懂的決定：放棄生活了近20年的大城市，舉家搬回老家恩施，回到西蘭卡普真正“生長”的地方，救活這門快要失傳的老手藝。

6年過去，這項古老非遺已退去“沉重感”，被融入發飾、圍巾、背包等現代生活用品之中。這是西蘭卡普的第一重“新生”：活下去了，用起來了。

而第二重“新生”，是“走出深閨”，從傳統嫁妝走進研學課堂，再從大山走上中國國際時裝周、聯合國等國際舞臺。曾經的“花鋪蓋”逆襲為恩施的一張文化符號，正吸引越來越多的人主動傳播，自發成為西蘭卡普的講述者。

當一塊布“活了”，一座城的文化自信，也在經緯交織間，自然生長。

被遺忘的花鋪蓋

“西蘭卡普”最早在《后漢書》中可以看到相關記載，秦漢時期成為納貢名品，成熟于唐宋，精于明清。2006年，西蘭卡普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

用西蘭卡普圖案制作的絲巾。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按照土家族習慣，在過去，土家姑娘一般從十二三歲就要開始學習制作“西蘭卡普”，待到出嫁時，這些織好的被子會疊成摞，隨她走進新的家門。那是嫁妝，也是賢惠能干的證明。

但到了譚艷賓這一代，“西蘭卡普”已經基本沒人蓋了。她解釋說，一是制作耗時太長，一床被子要織起碼半年；二是質地太厚重，蓋著不如現在的被子舒服。

她坦言，盡管自己是土家族，也是后來才恍然大悟，自己過去所穿的演出服上的有些花紋，原來就是西蘭卡普。

在撲進西蘭卡普事業之前，譚艷賓姐妹倆在武漢做舞蹈演員。離開恩施越久，越對家鄉的文化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執念。“就是特別想把家鄉的本土文化帶出去，讓更多的人看到它?！弊T艷賓說。

于是，她們開始買書、翻資料、上網搜，像尋寶一樣搜索關于土家族的一切。也是在那段時間，她們重新認識了“西蘭卡普”。

2023年9月，譚艷賓、譚艷華姐妹（藍色服飾）參加中國國際時裝周。 受訪者 供圖

2016年，幾經周折，姐妹倆在湖南省湘西州龍山縣撈車河村找到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土家織錦（西蘭卡普）代表性傳承人劉代娥，向她學習織藝。譚艷賓記得，當時每天要在織機前，一坐就是八九個小時。

也正是這段日子，讓她們愈發堅定了方向?！拔覀兙拖胝乙患@輩子想一直做下去的事，是我們熱愛的，它又是美的，而西蘭卡普正好都符合?！弊T艷賓堅定地說。

退去“非遺”沉重感

在創業之初，譚艷賓姐妹倆原計劃將西蘭卡普的元素，融入服裝上，打造民族風的服裝品牌。然而，隨著了解的深入，她們意識到，此路可能不通。

譚艷賓坦言，服裝品類相對小眾，日常穿著場景有限，很難走進大眾生活。于是，她們果斷把方向轉向配飾賽道，選擇讓西蘭卡普以更輕、更日常的方式貼近生活，也讓這門非遺，去擁抱更廣闊的市場與更高的接受度。

西蘭卡普被用于冰箱貼元素。 澎湃新聞高級記者 迪娜爾 圖

從十幾塊錢的發卡、手機殼，再到幾百塊錢的絲巾、背包……譚艷賓向澎湃新聞透露，其公司研發的西蘭卡普文創產品已有將近200款。做這些產品的時候，她會反復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平時穿的衣服能不能搭配它？我能不能在日常場合使用它？”

“如果太艷麗，或者說只能等特定場合才能穿，那不行。”她的語氣很篤定，“非遺一定要貼近生活。”與此同時，她們也逐漸清楚，光靠手工傳承遠遠不夠，同時還得做好西蘭卡普的“轉譯”，得讓老紋樣長出新的生命力。

她拿起一個頭飾，展示“轉譯”后的樣品。傳統的西蘭卡普頭飾如果全手工制作，光是人工成本就會讓價格翻上幾倍。而現在，她們把花紋印在布上，經過裁剪縫制，既保留了傳統紋樣的神韻，又讓價格變得很親民。

如何在尊重傳統的前提下，褪去非遺的那層“沉重感”？這是姐妹倆一直在思考的命題。

她們的辦法是：一邊做減法，一邊做加法。減法，是在技藝手法上做簡化，讓產品成本可控、走入日常；加法，則是不斷嘗試新的工藝，例如她們共同開發的“太陽染”，即用當地柿子榨汁制成染料，染出花紋，融入西蘭卡普的新產品設計中。她們想用這種方式，改變大眾眼中西蘭卡普“顏色鮮艷”的刻板印象。

用柿子榨汁制成染料，在包上染出淡雅的西蘭卡普花紋，受到國際時尚界人士的喜愛。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譚艷賓依然記得，2023年參加中國國際時裝周時，她背的一款“太陽染”包，被一名法國設計師看中，并執意要買下那只包。這也讓她更加確信：要大膽創新。

“3歲半的孩子就能操作”

產品創新，解決的是市場；而技藝創新，解決的是傳承。

2022年，姐妹倆決定改良西蘭卡普織錦機。她們發現，傳統的腰裹斜織機太大，孩子們來做研學時，常常3個人用一臺，一個按、一個織、一個幫忙，體驗感很差，教的人也累。

長久下去不是辦法。于是，她們請來三位木匠，花了一年時間，反復嘗試，最終改良成了輕便的腳踏課桌式“兩用織錦機”。

改良后的西蘭卡普織錦機手腳都可以操作，上半部分拆解后，可以單獨放在桌面上使用?！?歲半的孩子就能操作，6歲以上就可以獨立完成作品?！弊T艷賓眼角帶著笑說。

在姐妹倆位于恩施的允曦文化公司里，織錦機一排排擺開，能同時坐下上百人?！懊磕晗奶?，這里都坐滿了人，來自全國各地?！彼f，去年來此研學人數近5000人次，而今年暑假的預約已超過3000人。

恩施“織錦媽媽工坊”里兩名技師大織作西蘭卡普織錦。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在這家公司的另一樓層，同樣是制作西蘭卡普的空間，但操作機器的主角們變了，她們的年齡跨度從“50”后到“90”后。譚艷賓介紹，為了讓本地的母親們能掌握一門手藝、增加收入，在州、市婦聯的支持下，她們成立了“織錦媽媽工坊”。

2025年3月，當時31歲的王太姣來到這座工坊。在此之前，她是一名全職寶媽。正式上崗前，她接受了兩個月的培訓。如今，她已成為這里的固定成員，按件計酬，時間也很自由，實現了帶娃增收“兩不誤”。

據公開報道，截至2026年4月，“織錦媽媽工坊”通過專業培訓已培養手工藝者200余人，形成“工坊集中就業+居家靈活就業”的模式，帶動500余人實現居家創收。

“花鋪蓋”的第二重新生

如果說，讓西蘭卡普從“沒人蓋的花鋪蓋”變成日常之物、可傳之技，屬于它的第一重“新生”，那么從傳統嫁妝變成文化符號，則是它迎來的第二重“新生”。

這些年，在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天才媽媽”夢想工坊公益項目的支持下，譚艷賓、譚艷華姐妹倆，帶著西蘭卡普從恩施的大山出發，一路走到了世界舞臺。

用西蘭卡普圖案制作的馬年伴手禮。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2023春夏上海時裝周上，姐妹倆攜手西蘭卡普，分享創業故事。迪奧公司現場簽訂供應商協議，采購手工披肩。同年12月，她們設計的“新春暖心包”，寄向了眾多華僑。

2024年，她們的作品入圍金磚國家女性創業大賽總決賽。同年，西蘭卡普“新春暖心包”再赴德國、瑞士等多國。

2025年，她們帶著產品，第三次登上中國國際時裝周。這一年，她們還走進了故宮“紫禁大講堂”，講述來自武陵山脈云霧深處的非遺美學。

事實上，西蘭卡普的改變，不只是一兩個點的突破，它的表達語境也發生了根本改變。

當非遺被搬上面向大眾的舞臺，文化輸出便自然在“潤物細無聲”中發生。2023年8月26日，在恩施州文化中心大劇院，《西蘭卡普》歌舞大秀正式首演。

舞臺上，“西蘭”與“卡普”兩位土家族青年，從相識、相知到相戀，歷經訣別，終又重逢。一根絲線牽起一段愛情，也牽出了整座恩施的文化家底：西蘭卡普、女兒會、擺手舞、板凳龍、《龍船調》、《六口茶》、八寶銅鈴舞等，被統統融進了這臺戲里。

《西蘭卡普》歌舞大秀上演抬龍船，龍船滑過觀眾區，游客“把妹推過河”。 趙莉 攝

數據是觀眾最直接的投票。澎湃新聞了解到，首演當年，這臺大秀上演了119場，接待游客近8萬人次，門票收入達857.78萬元，實現當年投資，當年回本。兩年過去，《西蘭卡普》人氣依舊。2025年演出344場，接待游客15.88萬人次，實現門票收入3175.34萬元。

如今，西蘭卡普的“表達語境”還在繼續擴大。2026年2月27日，在恩施土家女兒城的大劇院里，首場《女兒會》劇目開演。該劇將土家族的歷史變遷、“女兒會”的起源傳說娓娓道來，而西蘭卡普作為土家族文化符號，也被呈現在了舞臺之上。

這部劇目的投資者張健，是土生土長的恩施人。在深圳創業成功后，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做點什么，讓家鄉的本土文化被更多人看見。最終，打造一部與家鄉有關的表演，成了他多年夢想的落腳點。

澎湃新聞了解到，截至2026年4月中旬，進場觀看《女兒會》的人數已近5萬人次。

《女兒會》劇目表演中出現西蘭卡普元素。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 圖

一方文化，滋潤一方水土。當自豪感從文化中自然生長，越來越多的人，便會自發成為文化的輸出者。

在距離恩施大峽谷“半山觀云”民宿里，西蘭卡普的元素，處處可見。主理人柏勝強告訴澎湃新聞，他希望來來往往的住客，若能在感受峽谷山水意境之余，還能在細微之處，品鑒到恩施的本土人文，“那就是一種值得?！?/p>

將觀察的視角放大，如今，到恩施女兒城，穿上帶有西蘭卡普元素的服飾，當一日土家族幺妹，成為許多游客攻略里的必選項之一，這也順勢帶火了景區的旅拍經濟。

據公開報道，2024年，恩施女兒城接待游客462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達4.2億元，其中旅拍產業產值達1.12億元，商家年收入最高超過400萬元。

當“花鋪蓋”走出深閨、突破邊界，長成一道有別于他處的文化符號，這項非遺也悄然完成了它的第二重“新生”。與此同時，一座山城的文化自信，也隨之自然生長。

海報設計 鄭達咖

澎湃新聞高級記者 迪娜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