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隨筆 ‖ 清明返鄉祭祖，終于讀懂韶山百年守護

年過半百，心底還壓著一樁心事，一腔滾燙赤誠，生生憋了整整三十年。不琢文辭，只掏實打實的心里話，好好傾訴一番。
離鄉謀生三十載，天南地北四處闖蕩，吃遍世間苦楚，看盡人情百態，一身風雨，滿身風霜。

可無論走得多遠，境遇如何，只要歸途朝向故土，一腳踏入湘潭地界，望見韶山連綿青山的輪廓，百感交集便翻涌心頭，酸甜苦辣纏繞交織，縈繞了大半輩子。
漂泊半生，各樣世面都曾經歷，冷暖人情盡數領教。霓虹再耀眼，高樓再氣派，旁人風光再耀眼，終究是他鄉熱鬧，暖不透刻在骨里的鄉愁。
獨自打拼的歲月，有熬不完的深夜，有扛不住的重壓，有無人言說的委屈?？炊嗔耸廊死核叫?，見慣了眾人貪慕浮華，多少人稍有能耐，便先為自己謀利，為老家爭資源，為親友鋪后路，把一己私利、一隅故土得失看得重過萬般公義。
身在其間，冷眼觀世事，心中自有一桿秤，稱量世間百態，也丈量人心善惡長短。
無數次在出生地與謀生地往返，高鐵自駕輪番趕路，多少次風雪兼程，途中屢遇傾盆大雨。烏云漫天壓頂，天地昏暗沉沉，暴雨狠狠砸落車窗，雨聲嘩嘩不絕，雨刮器不停擺動，也掃不開眼前迷蒙。一路陰冷潮濕，路途顛簸勞頓，內心也跟著沉悶壓抑，滿是疲憊悵然。
可三十年歸途，次次皆是這般奇妙光景：任憑前路雨勢滔天、天色晦暗，車輪一進湘潭地界，景象即刻截然不同。
風雪驟然收勢，大雨說停便停，厚重烏云緩緩散開，融融暖陽傾瀉而下，鋪滿道路田野，浸染青山萬物。天地頃刻清亮通透，空氣中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溫潤宜人，一路奔波的寒涼疲憊，瞬間消散無蹤。
起初只當是偶然湊巧，一回兩回算作天意，可數十次歸途皆是如此，便再不能歸為巧合。這是湘潭大地獨有的靈氣，是韶山無聲的庇佑，專門疼惜我們這些在外闖蕩、滿身風塵的歸鄉游子。
更令人稱奇的是，車子駛出湘潭邊界不過數里，方才散去的烏云再度聚攏，大雨又傾盆而下。仿佛這片晴空暖陽，是特意為湘潭預留，為韶山守候，專門善待每一個奔赴歸來的游子。
每每此刻，我靜靜回望韶山方向，心頭發酸，熱淚盈眶。半生在外受的委屈、扛的磨難，都被這專屬的晴天溫柔撫平。這份妙不可言的心靈契合，成了漫漫歸途里最深刻、最暖心的印記。
后來高鐵普及，歸家路程大幅縮短，出行愈發便捷。走遍全國無數高鐵站，那些大都會的站點恢弘氣派，裝潢精致華美，商鋪鱗次櫛比，人流絡繹不絕，處處盡顯繁華富庶。
可每當路過湘潭站，心頭總會涌起別樣感觸。這里安安靜靜，樸素簡單，沒有華麗裝飾，沒有喧鬧商鋪，設施平實無華，格調低調沉穩，不張揚、不浮夸，靜靜佇立一方，看著甚至略顯清寒簡樸，和繁華大站相較，落差格外鮮明。
此番前往毛院求學，又路過湘潭樸素的站臺，思緒瞬間拉回大二歲月。那年，我和同學奔赴韶山，滿懷崇敬參與銅像廣場紀念活動。彼時韶山這片土地上，匯聚著天南海北、世界各地的瞻仰者，還有不遠千里徒步趕來敬獻哈達的藏族同胞，場面震撼人心。
人山人海之中，我們只尋一間小店，買一碗陽春面果腹。當年的韶山，土路蜿蜒崎嶇，雨天泥濘難行。鄉里百姓本本分分，朝夕粗茶淡飯，日子樸素清簡，沒有平整道路，沒有完善設施。這片孕育偉人的熱土，常年安守清貧，恪守質樸，不攀比、不奢求。
也是從那時起，心底漸漸攢下不平與不甘，這份心緒一藏便是數十年。打心底為湘潭惋惜，為韶山鄉親抱屈。
教員這一生，心懷天下，情系蒼生，為民族解放、為百姓安樂傾盡畢生心血，鞠躬盡瘁。他將自己全然奉獻給家國人民，為守大義，至親接連犧牲，滿門忠烈，歷盡常人難以承受的生離死別，把所有溫情與付出，都奉獻給天下勞苦大眾。
可唯獨沒有偏愛生養自己的家鄉。

他身居高位、手握重任，卻從未為湘潭申請專項撥款，從未為故土謀求特殊優待，從未為家鄉建設開過半點綠燈。對親友鄉鄰更是嚴加約束，不許享有特殊關照，不謀分毫私人私利。
對照當下世道，反差格外鮮明。如今不少人身居要位、小有成就，第一件事便是造福鄉梓，興盛故土，惠及親朋，先安頓身邊人、自家人、本地人。唯有偉人，大公無私，格局遼闊，裝得下萬里河山，容得下億萬百姓，反倒刻意淡化私情，不為故土謀求半分世俗物質的實惠與便利。
在外歷練越久，看透人心越多，每經湘潭車站，越發感慨萬千，心緒難平。偉人造福天下萬民，家鄉卻依舊樸素安然；他救蒼生于水火，故土卻難享俗世繁華。

在這個人人逐利、各為己謀的時代，這般純粹為公、毫無私心的品格，是不是太過清高，太過不合時宜，太過不值？這份執念纏繞心頭，解不開、放不下，歲歲年年縈繞不散。
最終點醒我、化開半生心結的，是幾位土生土長的湘潭鄉人。此次在毛院進修，有幸結識當地一眾自媒體作家。清晨同坐院中亭吃早餐，伴著腌姜慢飲豆漿，氛圍溫潤靜好。

發現湘潭子弟性子平和沉穩，從容淡定，不浮躁、不怨懟，從不埋怨家鄉不夠富庶，也從不責怪偉人不為家鄉鋪路聚財。
閑談之時，我道出心中長久的困惑。她們緩緩開解：偉人沒有為家鄉修建高樓、撥付巨款、打造繁華，卻實實在在護佑湘潭故土整整百年。百年風雨飄搖，神州大地歷經天災人禍。唯有湘潭，風調雨順，少災少難，韶峰巍然矗立，韶河靜靜流淌。世世代代鄉人安居樂業，鄰里和睦相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歲歲安穩，無憂無懼。
聽完這番話語，瞬間淚眼婆娑，心頭豁然開朗。原來是我眼界狹隘，心思淺薄，一味盯著看得見的物質繁華，糾結樓宇高低、車站大小、錢財多寡，卻忽略了人世間最珍貴無價的福祉。
何為真正的庇佑？

從來不是堆砌財富，不是裝點排場。真正的護佑，是大地安寧，是生靈無恙，是無災無難，是闔家安穩，是一代又一代人平安順遂、踏實度日。再多財富，再繁華建筑，遭遇天災人禍皆不堪一擊，唯有代代長久的平安祥和，才是千金難換的無上福報。
偉人將畢生正氣、滿腔大愛、一身風骨，化作無形屏障，牢牢護住這片故土，滋養一方百姓。他謀求天下大同，期盼四海安寧，先安天下蒼生，再澤故里鄉鄰。他不贈予家鄉眼前的浮華名利，卻留下百年安穩、世代平和，把崇高精神與錚錚風骨，鐫刻進這片土地的血脈，滋養代代鄉人守本分、存善良、靜心度日。
這一刻，多年積攢的憤憤不平煙消云散，心頭糾結的執念盡數消解，余下滿心敬畏與深深愧疚。愧疚自己從前只用世俗功利的眼光，丈量偉人的胸襟格局；敬畏他大公無私、心懷蒼生，以一生堅守，護山河安穩，佑故里綿長。
教員這份一心為公的赤誠，從不會過時，更不曾格格不入。恰恰是在這個浮躁逐利的世間，這份初心大義更顯珍貴，如青山屹立不倒，如長河奔流不息，警醒世人，何為公心，何為大愛，何為立身正道。
三十年漂泊長路，一身風雨塵緣。一次次途經湘潭，感受這片土地獨有的天象護佑，凝望此地樸素不爭的模樣，曾經困惑不甘，如今全然讀懂深意。

那驟雨之后的暖陽，是韶山溫情的回應；那樸素簡約的車站，是本心低調的堅守；那平淡安穩的煙火日常，是厚重無價的世代庇佑。
離鄉三十載的游子，半生輾轉浮沉，終于讀懂韶山的風骨，讀懂偉人的深情，讀懂這份跨越百年、靜默無言的守護。
往后余生，無論身在天涯何處，不論前路風雨幾何，只要想起湘潭山水，想起韶山青松，想起那位一心為公、大愛無疆的偉人，心底便有依托，身上便有力量。
世間至好的饋贈，從來不是富貴榮華。是你燃盡自身照亮天下，自有清光庇護故里；是你一心為公不負蒼生，自有歲月安穩家鄉。
山河靜默無語，歲月見證真心。這份尋常煙火，這份歲歲平安，便是偉人留給湘潭、留給后人，最深沉、最綿長、最動人的答案。
而我藏匿三十年的滿腔情愫，此刻盡數安放，融入故土清風，相伴韶山明月，歲歲綿長，安然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