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時，一場空

阿榮三十四歲，在郊區一家電子廠做拉長。合同上印著“早八晚五”，但這四個字騙鬼呢。真實的時間是從早上七點五十打卡，到晚上八點之后才能離開，如果趕上月底沖量，干到十一二點也是常事。一天十二個小時，雷打不動，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他已經在這樣的節奏里運轉了整整六年。
清晨六點半，鬧鐘在黑暗的出租屋里炸響，阿榮按掉鈴聲，在狹窄的單人床上發呆兩分鐘，才慢慢爬起來。自來水冰涼刺骨，他掬一捧水潑在臉上，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向鏡子，里面那張臉眼窩深陷，眼袋耷拉著，透著一股長期熬夜的蠟黃。他不敢多看，抓起昨天剩下的半個冷饅頭，邊走邊啃，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電瓶車鉆進晨霧里去廠里。七點五十，打卡機“滴”的一聲，像是給這一天蓋了個鮮紅的章，宣告他的自由時間徹底結束。
車間里永遠是刺眼的日光燈、機油味和焊錫的焦糊味，還有傳送帶永不停歇的“嗒嗒”聲。阿榮站在產線末尾，手里拿著記錄板，眼睛像鷹一樣盯著每一個經過的工位?！拔梗隳莻€螺絲沒擰緊！”“別玩手機，組長在看你！”“今天完不成產量，大家都別想下班！”他不是在吼，就是在準備吼，嗓子常年是啞的，像吞了一把沙子。中午十二點，產線短暫停下十分鐘，阿榮端著飯盒站在工位旁狼吞虎咽，米飯和菜混在一起，他也懶得分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吃完，別耽誤下午開工。吃完最后一口，他把飯盒往旁邊一扔，抹了把嘴，繼續盯著眼前的流水線。
下午兩點到四點，困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阿榮站著都能睡著，腦袋一點一點，像雞啄米。為了不讓自己倒下，他試過掐虎口、喝冰水、猛吸風油精，躲在角落抽兩根劣質香煙。胸口偶爾會一陣發緊，像有人用繩子勒住心臟，喘不過氣，他以為是太累了，沒當回事，只在心里罵一句：“媽的，再撐撐就好了?！本瓦@樣硬撐到晚上八點，終于下班。
但“下班”只是換個地方繼續清醒著。阿榮騎著電瓶車穿過半個城市，回到城中村時已經九點多，巷子里彌漫著炒菜味和下水道味。他住在三樓，樓梯窄得只能側著身子走，開門開燈，屋里還是白天離開時的樣子，亂、臟、冷清。簡單洗個澡，把衣服扔進洗衣機，然后才是他一天中最“自由”的時間——刷手機，回工作群消息。主管在群里@他：“明天的排產表發一下?！笨蛻粼谌豪锎撸骸斑@批貨有沒有異常？”下屬在群里請假：“榮哥，我明天家里有事……”他一個個回，一條條確認，等他放下手機，已經是凌晨一點。躺在床上，腦子還在轉：明天哪個工位缺人？那臺貼片機是不是該保養了？兒子的學費還差多少？他三十四歲，還沒老到可以安穩睡覺的年紀，卻已經睡不著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天晚上八點零一分。那天正好是月底最后一天，產線出了批不良品，主管在辦公室拍桌子罵人，阿榮一邊挨罵，一邊低頭記問題點，一邊還要安撫手下幾個想撂挑子的員工。他站起來，想去拿樣品給工程師看，剛邁出兩步，突然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就重重倒在了水泥地上，額頭磕在鐵架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車間里瞬間安靜了兩秒，然后是慌亂的腳步聲和尖叫聲。
救護車來的時候，阿榮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張著嘴喘氣，像一條擱淺的魚。醫院里的燈很亮，亮得讓人心慌。醫生拿著檢查單，語氣很平靜，話卻像刀子：“腦出血先兆，心肌缺血，加上長期熬夜導致的神經功能紊亂。以后絕對不能再上夜班，不能再長時間高強度工作?！卑s躺在病床上，聽著這些名詞，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那我靠什么活？
賬單上的數字，比診斷書更讓他絕望。醫保報完后，自費部分依然超過了他三個月的工資。老婆趕到醫院時，手里還拎著剛從菜市場收攤回來的塑料袋，她站在繳費窗口前，把一沓皺巴巴的零錢一張張捋平，遞進去。那筆錢，本來是準備給兒子下學期轉學用的，現在變成了藥盒、檢查單和住院押金。更讓他崩潰的是，出院那天，主管發來一條微信：“阿榮啊，你這身體，廠里也怕擔責任。這個月就算自動離職吧，工資下個月結清?！绷甑墓g，一句“自動離職”，清零了。
出院那天是個陰天，阿榮提著一袋藥，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太陽藏在云后面，空氣悶悶的。路過以前常去的便利店，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下午兩點。這個時間，他本該站在流水線上，扯著嗓子喊：“快點，別卡料！”但現在，他沒事可做。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床邊，窗簾拉著，屋里昏沉沉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您尾號4721的賬戶余額為：￥436.50】。他看了一眼，沒關屏幕，任由那串數字在那兒亮著。
窗外傳來樓下麻將館的喧嘩聲、隔壁夫妻的吵架聲，世界照樣轉，好像他倒下了，又站不起來，根本沒人在乎。阿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十年前剛來城里時，還算干凈、柔軟，現在指關節粗大，手掌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突然想：這十二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他開始一件件想。剛來城里那年，他一個月工資一千八，住在地下室，吃泡面。后來漲到三千，四千，六千……聽上去好像多了不少。但他仔細算了算，每個月寄回家兩千，給爸媽治病，給兒子交學費；房租水電一千二；吃飯、交通、煙酒至少一千五；偶爾給老婆買件衣服、給自己換雙鞋，又花掉幾百。一年到頭，存不下多少。好不容易攢了幾萬塊，這次一場病，全交給了醫院。他以為自己在拼命攢錢，其實只是在幫房東、醫院、工廠打工，錢流過他的手，卻從來沒真正屬于過他。
他又想起身體。剛進廠那會兒，二十出頭，通宵打游戲，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去上班，那時候覺得“熬夜”是年輕人的特權。后來，特權變成了習慣，再后來，習慣變成了折磨。三十歲那年，第一次半夜胸悶驚醒，他以為是胃病，吃了兩顆止痛藥繼續睡；三十二歲，開始掉頭發，洗頭時一抓一大把，他安慰自己：“男人嘛，正?！保蝗龤q，腰開始疼，站久了就直不起來，他貼了幾貼膏藥，照樣站在產線上吼人。他以為身體是鐵打的，可以無限透支，直到這次，醫生告訴他：“你這血管，比五十歲的人還脆。”他用最好的十年，換了一身病，而這一身病，又把他辛辛苦苦攢的那點錢，全部吞了進去。
他還想起了兒子。上次見他，還是半年前過年回家，兒子怯生生地叫他：“爸爸?！彼o兒子五百塊壓歲錢，拍拍兒子的頭，說：“要聽話，好好學習?！比缓?，他就回廠里了。微信視頻里，兒子總是躲在他老婆身后，不肯靠近攝像頭。他以為自己這么拼命，是為了讓兒子將來不用像他一樣在流水線上熬，可現在他倒下了，不僅沒給兒子留下什么，反而成了家里的拖累。老婆昨天在電話里哭著說：“要不，你回來吧，我在鎮上超市理貨，一個月兩千，咱也能活?！彼敃r沒說話，現在一個人坐著，才意識到自己拼了命想給家人的“更好的生活”，可能從來就不是家人最想要的。他們要的，也許只是一個能回家吃飯的丈夫、一個能陪在身邊的爸爸。
阿榮抬起頭，看著墻上那張褪色的“優秀員工”獎狀，那是三年前發的，塑料框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他記得那天，主管拍著他的肩膀說：“阿榮，好好干，明年給你申請組長補貼。”結果呢？補貼沒等到，倒是等來了“自動離職”四個字。六年時間，他從普通員工做到拉長，又從拉長變成“無業游民”，像一場夢，醒了，發現什么都沒留下。
阿榮閉上眼，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問題在打轉：“這么多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他翻遍全身上下，翻遍這間出租屋，翻遍這三十四年的記憶，最后只能列出幾樣東西：一張寫著“自動離職”的微信截圖，一堆還沒吃完的藥，一身治不好的病，銀行卡里不到五百塊的余額，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了，巷子里的燈一盞盞亮起，昏黃、微弱，照不亮多遠。阿榮坐在那團昏黃的光線里，第一次承認一個事實：他什么都沒得到。他只是用十二年的時間，證明了人可以很能熬，但也真的，可以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