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本子擺在茶幾上,明天要去領的。
韓建輝搓了搓手,燈下他的側臉有些模糊。他說,曼妮,有件事……能不能把建明的名字,也加進你那套房子的房產證?
我看著他。
他避開我的眼睛,補充說,就加個名字,不影響的。我媽說,這樣建明以后找對象,也算有個保障。
我沒說話。
他當我是默許。
第二天下午,他們全家來了。
五個人擠在玄關,像一堵墻。韓建輝的臉色發青,他母親楊靜芳的嘴唇在抖。
“胡曼妮!”她聲音尖利,“你把五套房都過戶了?!你什么意思?!”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手里握著手機。
韓建輝的眼睛紅了,像是痛心,又像是被戳破的羞惱:“我們都要結婚了,你這么做……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一家人?”
我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里傳出他自己的聲音,和他母親壓低嗓門的商議。關于房子,關于“慢慢來”,關于“嫁進來就是韓家的人”。
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他們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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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韓建輝老家在鄰市,開車兩個半小時。清明節,他開車帶我回去,說趁假期把婚事最后定下來。
車里放著輕音樂,他心情不錯,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拔覌屘匾鈱W了幾個新菜,說都是你愛吃的。”
我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農田。油菜花開得正盛,黃澄澄的一片,晃人眼睛。
他老家是那種老式的單位宿舍樓,六層,沒電梯。樓道里堆著些紙箱和舊花盆,墻皮有些剝落。走到四樓,門已經開了。
楊靜芳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伸手就來拉我!奥輥砹耍】爝M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
她的手很熱,攥著我的手腕。韓建輝的父親韓翔站在她身后,對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轉身回客廳看電視去了。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倒還整潔。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涼菜。
“建明呢?”韓建輝問。
“屋里打游戲呢,”楊靜芳朝小臥室努努嘴,又轉向我,上下打量,“曼妮今天這身衣服好看,襯皮膚。還是你們在大城市的姑娘會打扮。”
她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緊挨著。韓建輝去廚房拿碗筷。
“曼妮啊,”她拍著我的手背,“阿姨是打心眼里喜歡你。模樣好,工作好,性子也穩當。建輝能找你,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老韓家的福氣!
我笑了笑,沒接話。
“你那房子,聽建輝說,地段特別好?”她話鋒轉得很自然。
“還行,離我公司近!
“那是好,上班方便。房子多大來著?”
“八十九平,兩室!
“不小不小,”她點著頭,“兩個人住,以后有了孩子,也夠。要是老人過去幫忙帶孩子,擠擠也能住下!
我心里微微一頓。
韓建輝端著碗筷出來,岔開話題:“媽,你那個紅燒肉是不是快糊了?”
“哎喲!”楊靜芳趕緊起身往廚房跑。
午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韓建明被他哥從房間里喊出來,頭發亂糟糟的,對我咧嘴笑笑:“嫂子好!闭f完就埋頭吃飯。
楊靜芳不停地給我夾菜!岸喑渣c,看你瘦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別見外!
韓翔話不多,偶爾問問我和建輝工作的公司怎么樣,聽我說完也只是“嗯”一聲。
“曼妮,”楊靜芳又開口,語氣像是拉家常,“你們那房子,雖然是婚前買的,但以后總歸是小兩口的家。等你們領了證,就是一家人,東西不分彼此。建輝是老大,得多擔待些,你這個做嫂子的,也得多幫襯幫襯家里!
她說著,看了一眼悶頭吃飯的韓建明。
“建明這孩子,就是心實,沒他哥機靈。工作也不穩定,談了幾個對象,人家一聽沒房子,就吹了!彼龂@了口氣,“我和你叔叔就這點本事,幫不上大忙。以后啊,還得靠你們兄弟倆互相扶持!
韓建輝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里。“阿姨,吃飯吧,菜要涼了!
楊靜芳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對對,吃飯,吃飯。”
那頓飯吃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慢慢斜了過去,在油膩的塑料桌布上投下一塊光斑。
回去的路上,韓建輝開車,比來時沉默了些。
高速上的車流閃著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虛線。
“我媽就是話多,”他忽然說,“沒別的意思。她就是操心建明!
“嗯!蔽铱粗巴。
“你放心,”他聲音放軟了些,“你的房子永遠是你的。我就是……就是有時候覺得,家里確實不容易!
我沒回頭。“建輝!
“嗯?”
“我們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對吧?”
他頓了頓,很快說:“當然。你別多想!
車里又安靜下來。音樂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只剩下輪胎摩擦地面的單調聲響。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皮底下,是餐桌那塊油膩反光,和楊靜芳說話時,那雙熱切又閃爍的眼睛。
02
周末,韓建輝約了朋友吃飯,說是婚前最后一次單身聚會。我懶得去,自己在家收拾屋子。
手機震了一下,是韓建明發來的微信。
“嫂子,在忙嗎?”
我有些意外。自從上次老家吃飯后,我們沒再單獨聯系過。我回了個:“沒,有事?”
“沒啥大事,”他很快回復,“就想問問,你跟我哥的婚房,就是你現在住的那套,裝修風格定了沒?我有個朋友做室內設計的,可以給內部價!
“還沒仔細定,不急!蔽一氐煤喍獭
“哦哦,那挺好。位置好的房子,裝修得上心!彼l了個笑臉,“對了嫂子,我哥以前提過,說等你們安定下來,看能不能幫我也看看附近的房子。你們小區環境好像不錯?”
我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你哥說的?”
“嗯啊,他之前跟我聊過。說我結婚的話,離你們近點,互相有個照應!彼Z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不過房價太高了,我就是隨便問問,嫂子你別有壓力!
我沒接這個話茬!澳阕罱ぷ髟趺礃?”
“就那樣唄,混口飯吃。還是我哥厲害,馬上要成家立業了!彼捓锿钢w慕,“我媽總說我,要我多跟我哥學學。嫂子,你眼光真好!
這恭維來得突兀。我忽然想起飯桌上楊靜芳那些“互相扶持”的話。
“建明,”我打字,“房子的事,得看你哥和你自己的打算。我這邊不太了解情況!
“明白明白,”他回得很快,“我就先問問。嫂子你忙,不打擾了!
對話戛然而止。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臺。樓下小區的綠化帶剛澆過水,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韓建輝從來沒跟我正式說過要幫弟弟看房。一次都沒有。
他只說過,建明還小,家里慣壞了,讓我們以后能幫就幫點。
我當時覺得,這是人之常情。誰家沒有個需要照應的兄弟姐妹?
可現在,韓建明的話像一根細刺,扎進了肉里,不深,但隱隱存在。
晚上韓建輝回來,身上帶著點酒氣,心情很好的樣子。他湊過來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朋友們都說羨慕我,說我找了個仙女。”
我撥弄著茶幾上的綠植葉子。“今天建明找我聊天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傲氖裁?”
“問我們房子裝修,還說,你答應幫他看我們附近的房子。”
他松開了手,走到沙發邊坐下,揉了揉臉!八夷阏f這個干嘛?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說,哄他開心的。他現在工作都沒定,哪來的錢買房!
“隨口一說?”我轉過身看他。
“不然呢?”他笑了笑,伸手拉我坐過去,“曼妮,你別這么敏感。建明就是小孩心性,聽風就是雨。我媽可能在他面前念叨多了,他就當真了!
他攬著我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霸蹅冞^咱們的日子,別人說什么,聽聽就算了。我心里有數!
他身上的酒氣混合著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廉價的男士古龍水。我以前覺得不難聞,此刻卻覺得有些嗆人。
“你心里有數就好。”我說。
他把我摟緊了些!胺判模掀。一切都有我!
他的心跳透過襯衫傳過來,平穩,有力。
我靠在他懷里,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燈光是冷白色的,邊緣有些模糊。
一切都有他。
這句話,他以前也常說。在我工作遇到瓶頸時,在我父親生病住院時。那時聽著,是踏實,是依靠。
現在聽著,卻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底下裹著什么,我忽然不敢細嘗。
夜里,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在那套八十九平的房子里,不停地擦地板。地板怎么也擦不干凈,總有一塊油漬似的污跡,頑固地印在那里。
我蹲在地上,用力擦著。
一抬頭,看見楊靜芳、韓建輝、韓建明,還有模糊的韓翔,都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我。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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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領證的日子定在下周三。韓建輝翻黃歷選的,說是個好日子。
周二晚上,我們最后一次核對要帶的材料。戶口本,身份證,照片。紅色背景的合照上,我們都穿著白襯衫,笑得標準。
他把材料仔細收進一個牛皮紙袋,放在玄關柜上。然后搓了搓手,在客廳里踱了幾步。
“曼妮,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蛷d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他的臉有一半藏在陰影里。
“什么事?”我合上手里的雜志。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垂下,看著茶幾上的木紋!笆顷P于……房子的事!
我沒吭聲,等著。
“我媽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他聲音不高,語速有點快,“還是操心建明。他談了個女朋友,好像挺認真的,但女方家里問起房子……建明什么底子你也知道!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
“我媽的意思……也不是強求,就是問問,看能不能……有沒有可能,把建明的名字,也加進你那套房子的房產證里?”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松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眼睛緊緊盯著我。
客廳里很靜。樓下不知道誰家在看電視,隱約有廣告的聲音傳上來。
“加名字?”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對,就是加個名字,”他趕緊解釋,語氣變得急切,“不影響你任何權益!房子還是你的,產權比例你可以占絕對多數。就是……就是給他一個保障,讓他面子上過得去,好找對象!
他往前挪了挪,手伸過來,似乎想握我的手,又在半空停住。
“曼妮,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點……但你看,我們馬上就結婚了,是一家人了。建明是我親弟弟,也就是你弟弟。他好了,我們家就好,我們也能少操點心,對不對?”
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我看著他。這張臉看了兩年,熟悉到能記住他眉毛的弧度,眼角細微的紋路。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有些陌生。
“你媽的主意?”我問。
“也不全是……”他含糊道,“主要是為了建明。我媽也就是提個建議,最后還得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們就再想別的辦法!
“加了名字,然后呢?”我慢慢問,“那房子,算是我們三個人的?”
“法律上可能是……但實際使用、處置,肯定還是你說了算!”他保證,“我你還信不過嗎?就是走個形式,幫建明一把。等他以后自己買了房,我們再想辦法把名字去掉也行。”
他說得輕巧。加上去容易,去掉?那又是另一番撕扯。
我靠在沙發背上,背脊繃得有點酸。落地燈的光暈在我和他之間劃出一道朦朧的界線。
“你弟弟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我媽說先問問你的意思!彼^察著我的表情,“曼妮,你別有壓力。我就是傳個話。你要覺得不合適,咱就不提了。”
他把選擇權推了回來,可語氣和眼神里,分明是希望我點頭。
我想起韓建明微信里那熟稔的“嫂子”,想起楊靜芳拍著我的手說“一家人不分彼此”,想起韓建輝曾經那句“一切都有我”。
喉嚨里像堵了團濕棉花。
“讓我想想!蔽艺f。
他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昂,好,你慢慢想。不著急。”
他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我拿起那本雜志,翻了一頁。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不早了,睡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和,“明天還得早起!
躺在床上,他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
他沒有問“你愿意嗎”,他問的是“有沒有可能”。
他也沒說“這是我們的家”,他說的是“你那套房子”。
一字之差,意思全變了。
黑暗里,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后,對著他呼吸聲傳來的方向,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仿佛完成了一個,他期待已久的儀式。
04
韓建輝睡著了,我卻徹底清醒了。
身體很累,腦子卻像被冰水澆過,異常清晰。他那個請求,和他說話時的神情,在我眼前一遍遍回放。
不是臨時起意。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繞住所有的過往細節。
我輕輕起身,拿起手機,走到客廳。
陽臺門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我裹緊睡衣,坐在黑暗里,點開了和韓建輝的微信聊天記錄。
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
剛戀愛時,我們聊電影,聊美食,聊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好笑的事。很少觸及現實和錢。
后來,談婚論嫁提上日程,話題開始轉變。
有一回,我偶然提起我一個同事,因為婚前財產公證的事和男友鬧得不愉快。我當時還說,感情好,其實沒必要分那么清。
韓建輝當時回的是:“也不一定。有些事提前說清楚,避免以后麻煩。不過也要看具體情況,如果是一方付出特別多,或者家里情況復雜,是得考慮周全。”
我當時覺得他理性。
現在再看,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還有一次,我父親生病住院,我陪護了幾天,回來跟他抱怨醫院附近停車費太貴。
他隨口說:“你要是把那套小投資房租出去,一個月租金夠停多久的車了。”
我愣了一下。
那套小戶型投資房,是我剛工作那幾年,父母支持加上自己攢錢買的,地段偏些,但租售比不錯。
我很少對外人提起具體數目,只跟他說過我有做些小投資。
他怎么知道是“一套”?還知道是“小”投資房?
我當時只是含糊應了過去,沒深究,F在回想,他可能通過其他途徑,比如我偶爾的消費記錄、聊天時的只言片語,拼湊出了一些信息。
繼續往前翻。
半年前,我們第一次正式見他父母后。他在微信上跟我聊:“我媽挺喜歡你的,說你一看就是會過日子的人,不像現在有些女孩,光知道花錢。”
我當時回了個笑臉。
他又說:“她還夸你懂事,自己有房子,不靠男人。說這樣好,以后小家庭基礎扎實!
我當時覺得是夸獎。
現在想起來,那語氣里,是不是有一種……東西終于落袋為安的滿意?
然后是三個月前,我們定下婚期。他發來一條:“曼妮,以后我的工資卡交給你管吧。咱們家,你當家!
我那時有點感動,說不用,各自管各自的,大事一起商量就行。
他堅持:“那不行,男人賺錢就是給老婆花的。不過,你那些投資什么的,收益要是好的話,也可以拿出來一起規劃,讓錢生錢。我認識幾個做理財的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一起規劃。
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侵入感。
我關掉微信,打開手機備忘錄。里面記著一些零碎的待辦事項,購物清單,還有偶爾的工作靈感。
手指滑動,停在幾個月前的一條記錄上。
那是一次和韓建輝母親楊靜芳通電話后記下的。那天她打來,先是寒暄,然后話里話外打聽我父母的退休金,身體情況。最后說了一句:“曼妮啊,阿姨是把你當自家女兒看的。咱們女人啊,嫁了人,心就要放在婆家。娘家再好,那也是外人了。你的東西,自然也就是韓家的東西,要顧著韓家。這樣家庭才能和睦,你說是不是?”
我當時聽著不太舒服,但想著老一輩觀念不同,也沒反駁,只是敷衍了過去。
現在,這句話和今晚韓建輝的請求,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是他們家,或許從很早就開始,一步步地,試探著,謀劃著。
先是用溫情和“一家人”裹挾,然后提出小的、看似合理的要求,等你慢慢習慣,再圖謀更多。
加弟弟的名字,只是一個開始。
如果我今晚答應了,明天領了證,成了法律上的一家人。
那么下一步呢?
弟弟要結婚,是不是要“暫時”住進“我們的”房子?
弟弟生了孩子,房子是不是“應該”留給韓家的孫子?
我父母資助買的房,我辛辛苦苦還貸的房子,最后會變成誰的?
夜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忽然想起我母親,蘇麗蓉。
她一直對韓建輝客氣但保持著距離。
有次她來我這,看到韓建輝給我削蘋果,手法嫻熟。
她后來私下跟我說:“會照顧人是好事,但曼妮,你要看清楚,他照顧的是你這個人,還是你身上別的東西!
我當時說她多心。
現在,那句話像針一樣扎回來。
我捂住臉,手心冰涼。
兩年。七百多天。我以為在構筑一個家,卻可能只是別人眼里,一個可以逐步拆解、分食的獵物。
信任像一面鏡子,今晚被輕輕一推,摔在地上,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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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有了點朦朧的睡意。但很快又被驚醒。
韓建輝起床的動靜很輕,但我還是聽到了。他洗漱,換衣服,在廚房弄早餐。叮叮當當,是平常的煙火氣。
我閉著眼,沒動。
他走進臥室,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然后,他俯身,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曼妮,我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你記得吃。”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晨起的沙啞,“昨晚的事……你別太放在心上。你怎么決定,我都支持!
他說完,等了幾秒。見我沒反應,以為我還在睡,便輕輕帶上門走了。
腳步聲遠去,關門聲落下。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額頭上那個吻的觸感還在,溫熱的,卻讓我皮膚一陣發緊。
支持我的決定?
恐怕他和他家人,早已認定我會“懂事”地點頭。
我坐起來,拿起手機。屏幕上是清晨的微光。
第一個電話,打給蘇麗蓉。
響了三聲,接通了。母親的聲音清醒沉穩,她一向起得早!奥?這么早,有事?”
“媽,”我開口,嗓子有點啞,“韓建輝昨天跟我提,想把他弟弟的名字,加進我房子的房產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幾秒鐘后,母親問:“理由?”
“說是給他弟弟一個保障,好找對象!
“你答應了?”
“我當時說想想。但媽,我覺得不對勁。”我把昨晚想到的那些細節,那些聊天記錄里的蛛絲馬跡,還有楊靜芳說過的話,盡量簡潔地告訴她。
我說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母親一直聽著,沒打斷。
我說完,又是短暫的沉默。
然后,她問:“胡曼妮,你想清楚了嗎?”
沒有質問,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就是一句很冷靜的問話。
可我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它問的不是房子,不是錢,是我對這段關系的最終判斷,是我要不要把后半生,嵌進那個已經開始算計我的家庭里。
我吸了口氣,肺部有點疼。
“想清楚了。”我說,“這婚,不能結。至少,不能這樣結!
“好!蹦赣H只說了一個字!澳銊e動,在家等著。我聯系周律師,她處理過不少類似的婚前財產糾紛。我讓她直接聯系你!
“媽,”我喉嚨發哽,“我那幾套投資房……”
“我知道。”母親打斷我,聲音里終于帶了一絲緊繃的銳利,“你名下五套小戶型,除了自住這套,另外四套都在出租,韓家不清楚具體位置和數目,對不對?”
“對。”
“全部過戶給我。”她語氣果斷,“立刻,馬上。在你和韓建輝還是法律上的男女朋友關系時,完成贈與或買賣。手續我讓周律師幫你跑,你今天就把該簽的字簽了!
“為什么是五套?”我下意識問。自住這套,他們已知曉,動不了。但另外四套,他們并不清楚。
“要做,就做得干凈,做得讓他們無法反咬!蹦赣H聲音冷冽,“他們不是算計嗎?讓他們看看,他們到底錯過了什么。也絕了以后任何糾纏的念頭!
我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防御,這是反擊。用他們最在意的東西,給他們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會不會太……絕?”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曼妮,”母親叫我全名,這是她極少用的嚴肅口吻,“當別人已經把算盤打到你骨頭里的時候,你的仁慈,就是遞給他們的刀。按我說的做!
“我知道了。”
“還有,”她頓了頓,“今天就去辦。趕在明天領證之前。辦完之前,別跟韓建輝提半個字。能做到嗎?”
我看著臥室的門,那扇他剛剛輕輕關上的門。
“能!
“好。周律師半小時內聯系你。掛了!
電話切斷。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晨曦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
我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冰涼。
走到客廳,餐桌上擺著煎蛋、牛奶,還有一張便利貼。
“老婆,記得吃早餐。愛你!焙竺娈嬃藗笑臉。
字跡熟悉又工整。
我拿起那張便利貼,看了幾秒,然后一點點,把它撕碎。
碎片扔進垃圾桶,和昨晚的果皮紙屑混在一起。
手機震動,一個陌生號碼。尾號四個8,很好記。
我接起來。
“胡小姐嗎?您好,我是周韻,蘇老師介紹的律師。您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您今天上午方便嗎?我們需要盡快見面,準備好所有產權證明原件。另外,關于過戶給令堂的具體方式,是買賣還是贈與,各有利弊,我們需要當面詳談,以便選擇最穩妥、最快捷的方案……”
律師的聲音專業、利落,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我聽著,目光落在窗外。
樓下的早點攤已經出攤了,冒著騰騰熱氣。上班的人匆匆走過,新的一天,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早上這個電話開始,已經徹底不同了。
我對著手機說:“周律師,我上午全天方便。地址您定,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我開始換衣服。
手指扣襯衫扣子時,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繃緊的、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從我踏出這個門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而韓建輝,還有他那一大家子人,此刻大概還在做著,即將把別人財產順利納入囊中的美夢。
06
周律師的辦公室在市中心一棟高級寫字樓里。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際線。
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合身的西裝套裙,妝容精致,眼神銳利。見我進來,起身握手,力道適中。
“胡小姐,請坐。時間緊,我們直接進入正題!
她面前已經攤開了幾份文件。
她遞給我一份清單。
“這是您名下五套房產的產權證編號和地址,您核對一下。除了您自住的那套,其余四套,根據蘇老師提供的信息,韓建輝及其家人并不知曉具體位置,更不清楚您持有四套之多,對嗎?”
我仔細看了一遍!皩。他們只知道我有一套自住房,可能模糊知道我有別的投資,但具體情況不清楚!
“很好!敝苈蓭燑c頭,“現在有兩種方式過戶給令堂:買賣,或者贈與。買賣需要你們簽訂買賣合同,約定一個合理的價格,流程相對常規,但需要時間。贈與更快捷,只需簽訂贈與合同并公證,但日后若產生糾紛,可能會有不同解釋!
她看向我,語速很快但清晰:“我的建議是,走買賣。雖然稍微繁瑣,但法律關系最清晰徹底,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未來韓家以‘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預期’等理由提出異議。因為你們尚未結婚,這只是您個人財產的處置。我們擬定一個符合市場價的合同,今天下午就能去交易中心辦理。”
“今天下午就能辦完?”
“正常流程需要時間,但蘇老師打過招呼,我這邊也有些關系,可以走加急通道。前提是,所有文件齊全,您和令堂本人都到場簽字!彼戳艘谎凼直恚艾F在是上午九點半。您需要做的是:一,確認五套房產的產權證原件都在您手上;二,通知令堂帶上身份證、戶口本盡快趕來;三,在這里簽署授權委托書和一些前期文件。我們爭取下午一點前到達交易中心!
我吸了口氣!爱a權證都在我保險箱里,隨時可以取。我媽那邊,我馬上聯系!
“抓緊!敝苈蓭煱褞追菸募频轿颐媲埃斑@是委托書和相關聲明,您先看看,沒問題就簽。我去安排助理準備合同范本和聯系交易中心!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按了快進鍵。
我回家取了所有產權證,厚厚一摞紅本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本,都記錄著父母多年的積蓄,和我工作初期的奔波。
母親在一個小時后趕到,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運動服,像是晨練后直接過來的,臉上有細微的汗珠,但眼神鎮定。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沒多說話,直接坐到周律師對面。
“蘇老師,這是擬定的買賣合同,價格參照了近三個月同小區的平均成交價,略偏低,但在合理范圍內,可以解釋為親屬間的優惠轉讓。”周律師把合同遞給母親。
母親快速翻閱著,不時問幾個關鍵問題。周律師一一解答。
“可以!蹦赣H合上合同,看向我,“曼妮,你想好了?這字一簽,這五套房子,在法律上就跟我姓蘇了!
“想好了!蔽覜]有猶豫。
“好。”母親拿起筆,在需要她簽字的地方,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蘇麗蓉。字跡端正有力。
輪到我了。握著筆,在乙方(出賣人)的位置寫下“胡曼妮”時,筆尖略微停頓了一下。這三個字寫下去,切割開的,不止是房產。
還有我原本以為觸手可及的,所謂的“家庭”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