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有一天要回頭的……”92歲北大教授樓宇烈說要“拿得起、看得開、放得下”

步入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樓宇烈家中，迎面而來的是堆積成山的各種書籍，穿過過道，92歲的樓先生早已靜靜坐在那里，他就像鄰家老爺爺一樣，不斷親切招呼著大家“快坐”。

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樓宇烈

北京日報客戶端記者日前獨家探訪樓宇烈先生的書房，一代國學大家對于傳統文化的不懈堅守，對于AI時代的獨特思考，對于年輕一代的善意忠告，處處閃爍出智慧之光。

做學問

要讓外行人也聽得懂

樓宇烈先生的家位于北京西郊一處老小區的一樓，敲門進入，立刻被書的海洋包圍，玄關、過道、客廳，四處都能看到書。家中真正的書房更是堆滿各種書籍、雜物，人已經無法進入。“敬惜字紙！”面對充斥滿屋的各類書籍，樓宇烈只是輕輕道出了這四個字。

樓宇烈講述“三不堂”

樓宇烈書房的堂號為“三不堂”，即“不茍為”“不刻意”“不執著”，這正是他對探究了一生的儒釋道文化的凝練總結。他說，“不茍為”出自荀子《不茍》篇，即“君子行不貴茍難，說不貴茍察，名不貴茍傳”，也就是做什么事情，不要茍且地去做；言行應 “恰如其分、恰到好處” ，切合實際，而非空洞說教；要腳踏實地，而非博取虛名。

“不刻意”源于《莊子·刻意》篇，樓宇烈注解道，“不要為了一個目的，去故意地做這樣一些事情，比如為了修行，故意到深山老林里面去搭個草棚子，一切要順其自然。”

“不執著”則來自佛家智慧，樓宇烈解釋道，“ 一切要隨緣，有緣我們就相聚，緣分過去了就過去了，不用太執著。不要留戀過去，也不要盼望未來，面對現實就行?！?/p>

《四季國學：樓宇烈古訓今讀》

在樓宇烈書房里，會看到他最新出版的圖書。從2010年開始，每到新年，樓宇烈都會編著一冊精美的“周歷”。內容從孔孟老莊、《史記》《淮南子》到詩詞名句、民間諺語，每周還會配一段他自己手書的古訓。剛剛面世的《四季國學：樓宇烈古訓今讀》則是小巧玲瓏的口袋書。這本新書中，樓宇烈將目光聚焦在了教育問題上，他說：“人不能光靠物質生活的引領，應該讓精神生活發光。”他因此直言不諱地批評那種將生命等同于生物學的傾向?！拔鞣桨讶丝闯蓹C器，拆散了五臟六腑。中國文化的生命觀完全不同：人的生命有氣、有生、有知，更有‘義’——懂得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荀子把萬物分為水火、草木、禽獸、人類四類，人類最特殊的就是有‘義’?！彼f，如果沒有精神生活，人就等同于行尸走肉。

在樓宇烈的書房里，更會看到他一生的心血在此集結，去年11月，《樓宇烈文集》出版，全八卷有280余萬字，《王弼集校釋》《荀子新注》《儒家與中國傳統文化》《玄學與道家文化》《中國思想與東方哲學》《中國佛教與人文精神》《宗教研究方法講記》《中國藝術與傳統醫學》則是他畢生學術研究的成果。

一邊堅守傳統文化的大眾普及，一邊執著于精深的專業研究，這是繼承了哲學家馮友蘭先生的衣缽。樓宇烈回憶起當年在北大哲學系求學的往事，學生們不僅在課堂上跟隨老師學習知識，課后與老師的交流接觸也很多。他尤其與教中國哲學的馮友蘭先生和張岱年先生，交往更多。樓宇烈說，“馮友蘭先生曾說，做學問要讓完全外行的人聽得懂，同時讓內行的人覺得有新意。這是我堅持了一輩子的標準?！?/strong>他更把這份平實帶到了自己的學問與生活里——不玄虛，不造作，誠敬待人，順其自然。

在書房

上了一堂國學文化課

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集大成者和虔誠守護者，樓宇烈的哲學不是高懸的理論，而是一門安頓身心的實踐之學。它教我們“管住自己”，在復雜世界中保持清醒與安寧，最終成為一個自在的人。他在接受采訪時，猶如現場上了一堂生動的國學文化普及課。

“我們對傳統文化的學習，不必追求一定要非常系統化的學習，當然有條件能夠系統地學習最好，如果沒有條件，就學一點、做一點?！睒怯盍艺f，有的孩子背誦《弟子規》倒背如流，但光是“父母呼，應勿緩”都做不到，這種背誦的意義就不大。

他更如同布道者一樣強調，中國文化的根本是“向內求”。“要認識自己，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有多大的能力。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明比智更高一層。” 他更告誡道，“不能跟著別人走，人家賺多少錢，我也去賺多少錢，人家有多大名望，我就希望有多大名望?！痹谒磥恚袊幕囊淮筇攸c是智慧性，而不是知識性，智慧比知識更有力量。

他關于“心為君”的闡釋，則植根于《管子》的“心術”思想，他強調每個人要提升自覺性，通過向內“管住自己”，確立主體性，以達到內心的安寧。這并非主宰萬物的狂妄，而是與萬物和諧相處的智慧。他說，“心為‘君’，五官能夠管住外物，不受外物的誘惑，這是心術正；如果反過來，讓外物管住你的五官，五官管住你的心，這就心術不正了。即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p>

他還談道，有人覺得現代生活中誠信缺失，不妨去傳統里尋，他說，我國古代恰恰極為重視誠信，“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君子養心莫善于誠，致誠則無它事矣”，這些都告誡我們要做誠實守信之人。

他還鄭重提出一個容易被誤解的概念——“遺體”。“《禮記》說：‘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覀兠總€活著的人，都是一具‘遺體’，是父母遺留下來的生命，還要在子女身上延續。這不是死人的概念，而是中國人代代相傳的生命觀。所以不能隨隨便便想死就死，那是不孝?！?/p>

字正腔圓唱起

昆曲《牡丹亭》片段

順其自然，幾乎貫穿了樓宇烈整個生命態度。面對生死、面對衰老，他坦然而又寧靜。

樓宇烈目前視力很差，腹部的動脈瘤曾破裂，是在昏迷中被家屬簽字做了支架手術，否則他甚至不會選擇手術。他淡然道：“要是老天爺要我走，那就走了。不要把生死看得那么可怕，要看破生死?！彼踔翀猿侄嗄瓴惑w檢，“自己覺得沒什么不舒服就不去。一切順乎自己的內在感受。”不過他也坦言，自己在家人的嚴格監督下，會每天吃藥。

樓宇烈的腿其實已不大能站立，在家里不是坐著就是躺著，他熱愛的昆曲研習和書法研習也已停止。但采訪中，面對記者的請求，他竟爽快應允，哼唱起《牡丹亭》里的《游園驚夢》片段，“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字正腔圓，韻味十足。婉轉悠長的腔調中，飽含著樓宇烈與昆曲相守的悠悠歲月：他曾接古典文學研究大家俞平伯的班，當過“北京昆曲研習社”社長，還是“北京大學京昆古琴研究所”創辦人。

書房里的藏書

樓宇烈說，琴棋書畫都修身養性，“昆曲唱腔有高有低、有輕有重，唱詞有長有短，做人做事也都是一樣。寫書法也能從中學到做人道理，橫要平，豎要直，都要配合得好才行?！痹跇怯盍铱磥恚瑹o論學什么，都是在學做人。

樓宇烈面色紅潤，皮膚細膩，但他說自己從不保養。談及養生，他說，很多人都會考慮怎么多吃點兒營養品，多做點兒調理。但他認為，養生最關鍵的是心態，好的心態讓我們能夠適應大環境。他說，這個如同曾國藩在家書中所言：“治心病，以‘廣大’二字為藥，治身病以‘不藥’二字為藥”。他還說過，做人，要做君子，一定要心胸廣大，只有心胸廣大，才能把什么事情都看開了、放下了。

寄語年輕人：

“拿得起，看得開，放得下”

盡管腿腳不靈便，樓宇烈先生依然思路清晰，反應敏捷，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他時刻關注著不斷變化的大千世界，堅守著綿延不絕的傳統文化，不斷為大眾帶來安慰和力量。

面對當下AI浪潮帶來的焦慮，樓宇烈看得很透徹。“人總有一天會回頭，因為人已經成了機器的奴隸，就會反思：我創造機器、發明機器是為我用的，怎么現在變成它的奴隸了呢。一旦醒悟，就會反轉。”不過，他承認這個過程可能漫長而艱苦，甚至要付出一兩代人的代價。他因此強調，科技是強國，人文才能立本。

對于內卷、比較、績效焦慮現象，他直言：“活好自己就是主流。你自己整天痛苦萬分，還叫什么主流？不要跟別人比，別人走一萬步，你走不了五千步就別硬走。一切適合自己就行。”

采訪的最后，他還對年輕人提出善意忠告：拿得起，看得開，放得下。儒家教我們拿得起——要有擔當，敢于擔當，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國家有難，匹夫有責；道家教我們看得開——知足常樂，不要去攀比，適合自己就行；佛家教我們放得下——過去就過去了，未來也不去期盼，面對當下就好。

他說，現在的年輕人常?！澳貌黄?、看不開、更放不下”，總在追問人生的意義。而他給出的“藥方”簡單又質樸，“你來也決定不了，走也決定不了，那把每一天過好，過得快快樂樂就行了，想那么多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