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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人家》 劇照 圖源網絡

二姑的大世面

文/溫手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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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是我的親二姑。

一個矮矮胖胖、衣著陳舊、短發花白的老太太，走在四線小城的街上，猶如一個居家日久的鄰家奶奶那般安祥隨和。

我們的老家在武漢城郊的農村，二姑剛過二十歲的時候，一個親戚給二姑提親，對方是鄰村的一個在廣州警備區當兵的小伙子，后來成了我的二姑父。據二姑回憶說，當時的二姑父長得又黑又瘦，家里兄弟三人，很窮。二姑父第一次上門的時候，我爺爺一臉嫌棄的樣子，但是那個提親的親戚對我奶奶說：“這孩子老實忠厚，將來一定是個一心一意顧家的好人”。

我問沉浸在回憶中露出甜蜜笑容的二姑：“您當時怎么就愿意了這門親事呢？”二姑“呵呵”地笑出了聲：“是啊，是啊，我怎么就愿意了呢?！?/p>

出嫁后的二姑與二姑父過著聚少離多的日子，后來二姑父轉業分配到廣州市公安局，大約是八十年代初，二姑父成了一所監獄的副監獄長，有資歷帶轉家屬戶口，二姑便帶著我的三個不滿十歲的表弟表妹一起到了廣州生活。

彼時中國正處在改革開放方興未艾的時候，毗臨港澳的廣州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無一不成為時代的風向標。二姑總是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給老家郵寄回來一些時髦的電子手表和新潮的衣服，廣州成了我們無比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二姑每隔幾年，便拖家帶口地回老家過年，也會在我們這些侄兒侄女放暑假的時候，讓爺爺帶一兩個人去廣州玩，在她家住上十天半月，回家的火車票都是二姑買，還給帶上大包小包好吃的東西。每一次從二姑家回來的堂兄弟姐妹，都會給那一次沒有去的人，講他們在廣州所見到的新奇事，每一個聽的人，眼里都仿佛若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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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我小姑的兒子，說他努力讀書的目的就是要考上廣州的大學，去見更大的世面。后來他考上清華大學的本碩博連讀，還念念不忘畢業了要去廣州工作，這不能不說是被二姑在廣州的大世面所開化的結果。

就在這來來往往的時光里，二姑老了，我們這一代人也都有了各自的小家，表妹和大表弟也都在廣州成家立業。聽表妹說，二姑一直保持著在農村老家勤儉節約的習慣，每天從家里到上班的地方，都舍不得花兩塊錢坐公交車，而是步行半個多小時，也不允許他們姐弟仨亂花錢，總是念叨“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一世窮?！?/p>

似乎是故土難離，二姑后來回老家的次數明顯地多了起來，每次回來都喜歡出門轉悠，大街小巷，遠遠近近，最喜歡問這條道兩邊的房子是什么時候開始建的，那條路以后會通往哪個方向。

在千禧年的春節，二姑突然宣布要回老家定居，理由是她已經退休了，二姑父也快退休了，要落葉歸根，小表弟讀書不聰明，人又生得忠厚老實，想帶著他一起回老家生活。

我們的老家已經由農村變成了武漢外環的四線小城，正處在開發建設的初始階段，二姑說她準備在剛剛開發的陽光大道旁邊，買下一棟三間三層的樓房，作為回老家定居的住所，需要花20多萬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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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大道的路還只是一條黃土路，晴天一層灰，雨天全是泥，我父親和大伯作為兄長，都極力反對，認為不值得花那么多錢去買一棟尚不知前景的房子，即便是要住，也得是買在街上熱鬧的地方。

二姑卻不僅固執己見，還說自己的積蓄只夠一半的買房錢，要找兩位哥哥借錢。最后我父親和大伯拗不過她，各自傾囊相助借了幾萬塊錢，最后還差3萬塊錢，二姑決定去找邱老師借。

邱老師是老家村里的民辦老師，當年邱老師的女兒到廣東打工時，舉目無親之下投靠到平素交情雖淺卻熱心快腸的二姑，二姑象親人一樣給了她很多關照，還在她選擇結婚對象的時候，給了她一捶定音的建議。后來邱老師的女兒在廣州安居樂業，跟二姑象親戚一樣來往。已經退休的邱老師立馬應諾了二姑的求助，并且認為二姑的決定一定是非常有先見之明的。

于是二姑馬不停蹄地奔走在老家和廣州之間，趕在二姑父正式退休的那一個月帶著小表弟回到了老家，住進了新房子。新房子一樓是三間臨街的商鋪，二姑在玻璃門上貼滿了商鋪出租的牌子。二樓和三樓是四室兩廳兩衛的住宅，二姑說現在她和二姑父和小表弟住二樓，三樓就留作以后小表弟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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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二姑是有多大的能量，幾年之間用她和二姑父的退休工資以及商鋪的房租，把當年借我父親和大伯還有邱老師的錢都還上了，并且都堅持象征性地付了一些利息，緊接著又給小表弟娶了媳婦。

這期間我和我先生從國企下崗，想要做酒店創業，但是手里沒有什么積蓄。我父親勸我們不要冒進，先從擺攤的小生意做起，再慢慢做大。我去跟心目中見過大世面的二姑商量，二姑說：“看準了的事就去做，我覺得這酒店有做頭，沒錢我幫你去借”，又說：“這年頭，跟人借錢不是丑事，肯奔的人才有人肯幫?！?/p>

于是二姑出面擔保，找我的幾個堂姐借了幾萬塊錢，甚至不遺余力地找租她商鋪的租戶借了幾萬塊錢，七拼八湊的借了十幾萬來支持我。

酒店開起來以后，生意很是興隆，第二年我就連本帶息地還了二姑的錢。又一年后，我想在比二姑的房子離城區更遠的一個新開發的住宅區買間房子，周邊比當年二姑買房子的時候還要冷清。我父親再一次表示了反對，認為每年還得交大幾千的物業管理費實在是不劃算，二姑說：“這小區環境好，地段好，以后一定會好得不得了”，于是我下定決心買了這間新房。

沒過幾年，我家所在的小區成了出則繁華、入則清靜的好住處，周邊成了新城區最熱鬧的地段，房產價值翻了幾倍。二姑家的商鋪和房子更是成了新城區中心的臨街旺鋪，曾經有人出高價想要買下，二姑沒舍得，說：“賣田賣地賣房，那是敗家子才會做的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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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表弟似乎遺傳了二姑的眼光和膽識。他在廣州一家國企的管理中層任職，時常會回老家看望父母，小城日新月異的變遷似乎也牽動著他的心思。

這時四線小城已經被規劃成為武漢新的開發區，大表弟在城里臨近軍用飛機場的地段買了兩間商鋪，又是找我父親和大伯借了一部分錢。商鋪買下后，不久就租了出去，第一時間還了我父親和大伯的錢。過了幾年，又聽說大表弟在小城那所省級示范中學的對面，買下了一間一樓做商鋪、二樓可住家的房子，同樣也是買入即租，這次沒找任何親戚借錢。

3

大表弟的兒子在準備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在二姑的力諫之下，被大表弟送回老家讀書。二姑的理念是老家的教學質量比廣州好，生活環境比廣州簡單，有利于孩子的學習和成長，雖然每年得交不少的借讀費，那也在所不惜。直到高考的前兩個月，大表弟才把兒子接回廣州參加高考，最后考上廣州的一所雙一流大學，這使得大表弟更是認為二姑的每一個決定實屬是高瞻遠矚。

本以為過了七十歲的二姑已是功德圓滿，卻沒有想到她再次開始了一個宏大的計劃。二姑先是要求大表弟回二姑父老家的村子里為孫子辦了一場豐盛的升學宴，沒有驚動我們這些她的娘家親戚，而只請婆家的人，緊接著又跟二姑父宣布：她想在他老家的地基上，在老祖宗分家的那塊屬于他的屋基上，做起一棟六層樓房。彼時，二姑父老家所在的地理位置，已經成為小城去往武漢的必經之路，在一座新的長江大橋橋頭，前景無可估量。

但是這次，大表弟作為長子表達了自己的猶豫：“那得多少錢才能做得起來，這么多年手里的錢都變成了房產，錢不夠，難不成又要找親戚們借錢?！倍谜f：“不急，先把毛坯做起來，以后有錢再慢慢裝修，有錢就得做事，不然放在手里都不知道怎么就花出去了，房子放在那里總歸是財產?！?/p>

就這樣，二姑的六層新樓房做做停停，在半年后落成。這期間聽說因為門前的出頭、屋基的間距等等農村建房常見的兄弟妯娌之間的矛盾，都被二姑的能讓則讓一笑了之化解。大表弟每每回去，更是要請叔伯姑嬸和堂兄弟們吃頓飯，說是這樣的飯，只會是越請越發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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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便是二姑忠實的擁躉，有一回跟她做過一次深談，問她何以如此癡迷購置不動產。二姑說：“我剛跟著你二姑父去廣州的時候，他工作的地方是在郊區，看上去跟老家的鎮上沒什么兩樣，但就是在那一二十年里，我親眼看到那里是怎么樣一天天地，變得跟市內一模一樣的，也親眼看到那些有房子的人是怎么變得更有錢的，這世上的變化，都是一樣的，老家那時候，不也是剛開始發展，我就想，它也會有變成城市的那一天……”

我問：“這六層樓房，應該算是您這輩子的收官之作了吧”，二姑笑瞇瞇地不置可否：“可能是的，也可能不是的，就看你表弟這一代是什么樣的想法?！?/p>

在“有多少錢做多少事”的理念之下，二姑花了五年的時間，慢慢地把她的六層樓房裝修得漂漂亮亮，并且一層一層地都租出了好價錢，只是一樓的租戶，她只收象征性地收了一點租金。

因為這家租戶男主人的爺爺，是二姑父的堂叔，雖然老一輩的人早已過世，這親戚說起來也有點遠，但是二姑說，堂叔那一脈幾十年前到別處謀生，現在后人們又想回老家定居，作為堂嬸婆，她得要念親情，不收錢他們會不好意思，少收錢是她的心意，等他們在附近買的房子收房搬家的時候，她會把這幾年的租金包個大紅包，送給他們表示祝福。

我曾經以為，二姑的大世面，是來自于她曾經在大城市生活過的經歷。而其實，二姑的大世面，是刻在她骨子里面的情義。正如二姑最初不嫌棄二姑父的窮與憨實，肯幫助任何一個在低處的親戚，才有了后來去廣州見大世面的機緣，才有了她在往高處攀登的時候，得到的無數次親情的助緣。

有情有義，才是二姑最大的世面。這世面，與生俱來，又被二姑發揮到了極致。

作者：溫手釋冰，湖北武漢人?！奥爮膬刃?，無問西東”，一個執著的熱愛自由的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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