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導演尹佳恩在暌違六年后攜自編自導的長片新作《世界的主人》重返影壇,獲得了媒體和觀眾的一致好評,她具有東亞特色、溫柔而堅定的女性立場,在近年來涌現(xiàn)的探討性暴力和創(chuàng)傷的影視作品中獨樹一幟。
在2025年多倫多電影節(jié)首映后,《世界的主人》在國際影壇一路亮相,先后入圍倫敦電影節(jié)主競賽、華沙電影節(jié)國際競賽和平遙電影節(jié)為全球新銳導演設立的“臥虎”單元。在山西,最早觀影的人群對《世界的主人》的反響尤為強烈,映后全場掌聲經(jīng)久不息。
目前,豆瓣上五萬人打出了9.2的高分,《世界的主人》可謂是年度必看的口碑之作。
《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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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主人》將鏡頭對準17歲高中女生李珠仁的日常生活,探討了少女成長中的創(chuàng)傷、孤獨與韌性。李珠仁是一個活潑自信、成績優(yōu)異的高三學生,她常參加學校的各類體育活動,有許多無話不說的朋友;課余時間里,她還會幫身為幼兒園園長的媽媽帶孩子,在家照顧年幼的弟弟,閑暇時還練習跆拳道、做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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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名臭名昭著的兒童性侵犯刑滿出獄,即將返回珠仁所在社區(qū)的消息傳出后,一名男同學發(fā)起了“反對性侵罪犯回歸社區(qū)”的聯(lián)名抗議,全校學生幾乎都毫不遲疑地簽名支持,只有珠仁拒絕簽字。
她一開始試著耐心解釋自己認為聯(lián)名信否定了受害者的主體性,但隨著同學的屢次催促和逼問,她說出了讓全班陷入震驚和沉默的理由,也由此揭開了她創(chuàng)傷過往的一角。
從那一天開始,珠仁陸續(xù)收到侮辱性的匿名紙條,玩伴們看待她的目光與對她的態(tài)度都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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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角對于成片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素人演員徐粹彬飾演的李珠仁在氣質與妝造上就區(qū)別于主流韓國影視作品中精致的女性刻板形象,同時她貼近現(xiàn)實的表演讓角色極具親和力。
徐粹彬和演藝經(jīng)歷豐富、曾出演《寄生蟲》的張慧珍作為搭檔飾演母女,貢獻了全片最動人也最具情感爆發(fā)力的片段,兩人奇妙的化學反應令影片對東亞母女關系的刻畫自然而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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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前半段許多日常和瑣碎的細節(jié),最終都指向了創(chuàng)傷與復原的主題,在平靜而風趣的生活流敘事下潛藏著力敵千鈞的情感和人性。
在夜色中駕車進入自助洗車站的隔絕空間里,珠仁不再繼續(xù)壓抑克制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她聲嘶力竭地質問母親為何不曾相信她的言說并任由傷害發(fā)生。
狂風驟雨般的情感宣泄與清潔汽車的激流融為一體,放置在后座的長鏡頭冷靜地記錄下母女倆敞開心扉的時刻——母親的沉默和愧疚,女兒的隱忍和悲憤,以及終于揭開的家庭瘡疤,將整部電影的情感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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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主人》延續(xù)了尹佳恩在《我們的世界》(2016)和《我們的家園》(2019)中細膩而犀利的女性敘事風格,以第三人稱視角為主,通過對不同人物和事件拼貼畫般的呈現(xiàn),不疾不徐地編織出故事主線。
真實而微妙的表達與尹佳恩嚴肅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和對劇本的精心打磨密不可分,這個故事她醞釀了十多年,早年她嘗試寫過相關題材的短片劇本,但其中棘手的社會元素讓她一度難以下筆:“它們也是我和朋友們的經(jīng)歷,所以有一段時間我不愿直面它們。在否認的這段時間里,我寫的所有內容無一例外都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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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新冠疫情爆發(fā)、社會停擺,尹佳恩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否還有機會拍電影,懷著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部電影的心情,重新著手此劇本的創(chuàng)作。在此期間,有兩件事給了她最關鍵的啟發(fā)。
一是重新閱讀了韓國作家李琴伊的長篇小說《幼真和幼真》——這部作品講述了兩位同名少女在童年遭受性侵后不同的人生軌跡,尹佳恩從中汲取了許多靈感;
二是梨花女子大學一位年輕時曾遭遇燒傷的教授的訪談,其中一句“正如你們的人生有喜怒哀樂,我的人生也有喜怒哀樂”深深觸動了尹佳恩。她將其寫下來貼在案頭,時時提醒自己——傷害固然留下持久的疼痛,但受害者的人生依然有快樂與感動,不該被悲劇定義一切。
《世界的主人》的片名兼顧了韓語原名的語義雙關和尹佳恩的創(chuàng)作歷程,“主人”在韓語中諧音女主角的名字“珠仁”,同時故事也在向人們展示:即使經(jīng)歷難以忘懷的傷害,也不意味著主體性的失去,在水滴石穿的自我修復的努力中,女孩們可以成為自己“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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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佳恩并未煽情或臉譜化地呈現(xiàn)性暴力的創(chuàng)傷,而是克制地一點點揭示創(chuàng)傷的線索,并且堅定地拒絕“完美受害者”的神話。影片開場珠仁和朋友們興奮又羞澀地談論有關性與生活的一切,觀眾看到的是一群活在當下、青春洋溢的女孩們。
隨著劇情的推進,性侵害的陰影開始浮現(xiàn),但并非以直白而陳詞濫調的形式展露被創(chuàng)傷折磨的受害者形象。相反,影片通過署名事件和珠仁的態(tài)度挑戰(zhàn)了社會主流對性暴力幸存者的成見——珠仁拒絕署名聯(lián)名信的決定讓同學們無法理解,而在她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真實經(jīng)歷后又被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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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實中有許多性暴力親歷者,他們沒有表現(xiàn)出社會期待的“受害者形象”,他們往往會遭遇進一步的傷害和疏離。
對受害者固化的社會期待體現(xiàn)了尹佳恩對現(xiàn)實的關切:一方面,她將鏡頭對準韓國興起的女性主義運動,為逐漸被看見的性暴力親歷者和爭取女性權益的青年們發(fā)聲;另一方面,她也敏感地體察到主流女性主義話語中有關“受害者身份”和“脆弱性政治”的問題,并且肯定了它們對事件親歷者的現(xiàn)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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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輿論戰(zhàn)中,對于施暴者的譴責,常常有“毀了別人的一生”這樣的表述。雖然這種憤怒可以理解,但當事人也會被這些說法所傷害。正如其他人無法輕易衡量受害者的痛苦一樣,任何人都不能斷言一個人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在遭受巨大不幸后,人生真的會因此全部崩塌、不值一提嗎?有可能,但不一定。
《世界的主人》在聚焦沉痛議題的同時沒有走向絕望和悲觀。相反,影片在日常秩序中尋找療愈、韌性與團結。
結尾,珠仁收到的最后一張匿名紙條終于不再具有攻擊性,她從中得知紙條的作者也曾經(jīng)歷性暴力,并從珠仁的堅韌中獲得了繼續(xù)生活的勇氣。在女性互助和母女和解中,影片如這張紙條般傳遞出希望的訊息:雖然這個世界充滿傷害,但愛與溫柔同樣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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