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2009年6月,北方某985高校材料工程系,答辯季的最后一周。
楊贊站在答辯室外的走廊里,手心里攥著一個黑色優盤,背靠著墻,沒有說話。
門縫里飄出評委們收拾東西的聲音,椅子腿蹭過地板,沉悶而清晰。
剛才那幾分鐘里,他七年的心血被兩個字蓋了棺——不及格。
他的導師魏昌存坐在橢圓形桌子正中間,拿著筆,把那兩個字寫下去,就像在簽一張無關緊要的收據,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師弟王晨從里面追出來,在他身邊蹲下,聲音發顫,壓到最低開口說:
"師兄,我看見了,魏老師包里夾著一份回執,課題名字是咱們的那個。"
楊贊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那個優盤,慢慢站直身體。
他轉向實驗室的方向,聲音平得沒有半點起伏地開口說:
"我知道了。"
王晨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要去做什么。
二十分鐘后,楊贊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上是四個字——校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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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贊這個名字,在材料工程系里不算出挑。
他是湖南西部農村出來的,老家在一個沒有火車站的小縣城旁邊,再往里走十幾公里,才到他家那個村子。
父親叫楊父,初中沒讀完,靠給人蓋房子養了一家三口,手上的繭子厚得能割紙。
楊父這輩子沒什么大志向,但有一句話,從楊贊小學起就掛在嘴邊:
"讀書,把書讀出去,就不用像老子這樣刨土了。"
楊贊把這話記了整整二十幾年。
村子里同齡的孩子,到了十五六歲,很多已經跟著父輩去鎮上打零工了。
讀書讀出頭的,整個村子二十年也才出了三個,兩個中專,一個高中沒讀完就走了。
楊贊的父親楊父,把一輩子最大的賭注,全押在了這個兒子身上。
有一年冬天,林家的屋頂漏了,雨水滲進來,把臥室的墻泡出一大片水跡。
楊父讓母親找了幾塊塑料布搭著先用,沒舍得花修繕的錢,等著開春再說。
但那個冬天,楊贊的學費和生活費,一分沒少給。
那件漏了一冬的屋頂,直到楊贊高中讀完,父親才找人重新修好。
那時候楊贊不在家,是后來母親在電話里說起的。
她說了,又很快扯開了話題,說別的事去了。
他小學要走四十分鐘的山路去上課。
冬天天還沒亮就出發,到校的時候手腳是凍的,手指頭彎起來都費勁。
初中住校,一個月回一次家。
每次帶著母親腌好的一罐子咸菜,吃到最后發苦了也舍不得換。
高中是縣城最好的那所。
班上有農村來的,也有鎮上的,楊贊成績靠前,但從來不張揚,低著頭學。
高考那年,楊贊考進這所學校。
接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爸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后站起來,進了屋,把那張薄薄的紙壓在枕頭底下,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口,抽了一上午的煙,什么都沒說。
楊贊知道他高興,高興得不知道怎么表達,只能用那根煙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那天傍晚,母親炒了一個雞蛋,說是慶祝。
家里人一人夾了一筷,就那樣吃了頓飯,沒有別的了。
但那頓飯,楊贊記了很多年,記那盤雞蛋的樣子。
記父親沉默著夾菜的那雙手,記那個小院子在夕陽里的顏色,橘紅的,把地上的影子也染成了暖的。
本科保研,研究生順著讀,博士繼續留下來。
讀博第一年,他選了新型稀土復合涂層材料這個方向,導師,就是魏昌存。
那時候的魏昌存,在系里已經是最有分量的人。
他長得斯文,戴金屬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從來不抬高嗓門,但開口就讓人覺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算得清楚。
他手里握著每年幾百萬的縱向課題經費,整個系里沒人不給他面子,連校領導路上碰見了都要主動打招呼。
組里的學生背地里說,魏老師的一句話,在這個系里頂十個人的簽名。
這句話不是夸張,是實際情況。
第一次見楊贊,他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平和,語氣從容地開口說:
"踏踏實實做,跟著我,畢業不會有問題的。"
楊贊信了這句話。
那時候他26歲,身上帶著從家里借來的兩千塊錢,行李箱破了一個角,用寬膠帶纏著。
他沒有別的依靠,只有這條路,只有這個人。
那個秋天,魏昌存帶著組里的人開了一次飯局。
點了幾個菜,開了瓶白酒,給每個新來的學生倒了一杯,拍著桌子,意氣風發地開口說:
"我這個組,出去都是有名有分的,跟著我做,不會虧你們。"
桌上的人都笑,楊贊也跟著笑,舉杯,喝了那杯酒。
那時候他把這話當成一句鄭重的承諾,往心里揣著,當成了七年的路標。
他哪里知道,那只是一句習慣性的場面話。
是魏昌存這輩子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種話。
說出來,說完,忘掉,沒有任何分量。
七年里,楊贊幾乎沒離開過那間實驗室。
那間實驗室在主樓地下一層。
冬天特別冷,沒有集中供暖,靠幾臺儀器跑動時散出的余熱勉強撐著。
最冷的時候零下十幾度,呼出來的氣全是白的。
手握儀器操作盤,手指頭是麻的,寫實驗記錄時字會抖。
他裹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守爐溫,一守就是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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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回宿舍睡兩三個小時,睜眼再來。
頭兩年,他的實驗失敗率極高。
高到組里的師弟們背地里說這個課題太難、根本搞不出來。
楊贊沒往心里去。
他建了一個厚厚的失敗記錄本。
每次失敗寫一條原因,分析寫得比成功記錄還要仔細,密密麻麻的,翻開來看滿眼都是紅色標注。
那本記錄本的封面磨損了,他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接著用。
后來封面徹底脫了,他用牛皮紙重新包了個封面,壓進抽屜,接著用。
魏昌存進來看過幾次,每次問兩句進展,點點頭,走出去,說:
"繼續做,這個方向有價值。"
楊贊每次都點頭,說好。
他的手機是一百多塊錢的老式直板機,充電線磨損了用膠布纏著用了三年。
后來實在充不進去電了,才花了兩百塊換了一個新的。
宿舍的床鋪上壓著一摞一摞的文獻,睡覺的地方就那么巴掌大一塊。
有時候翻身帶倒了幾本,他也不管,第二天醒來撿回去繼續摞。
他清楚地知道父親每個月能攢下多少錢,所以生活里能省的都省。
買菜在下午快收攤的時候去,能便宜一兩毛。
早飯買饅頭不買包子,能少花三毛錢。
這些事他做得不動聲色,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父親每隔一兩個月會往他賬上打一筆生活費。
總是整數,五百或者一千,從沒有多打過。
楊贊知道,那是父親盤算過之后精確到了最大值的數字。
有一次父親生病,在鄉鎮衛生院住了四天院。
那個月沒打錢,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平靜地開口說:
"這個月晚幾天,你先將就著用。"
楊贊說"沒事,您好好養著"。
掛了電話,翻開了伙食費的記錄,把那個月的預算壓到了最低。
那四天父親住院,他心里掛著,沒睡好,但沒有說,跟誰都沒有提過。
逢年過節,同學們陸續回家,他一個人留在實驗室,就著泡面啃饅頭,面對著那些數字。
不是不想回去,是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要等到有了真正的東西,才叫回去。
組里有人中途放棄了。
有師弟說這個課題沒有前途,陸續轉了方向,離開這間實驗室。
楊贊送他們走的時候,站在樓道口,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他不是不明白他們的道理,只是他沒有那個選項。
他父親的手上沒有退路,他自己的前方也沒有退路。
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這件事做完,做到有個說法為止。
有時候深夜坐在實驗臺前,外面樓道里什么聲音都沒有。
整棟樓靜得像是只剩下他一個人,那種感覺就很具體地壓下來。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很具體的孤獨。
像是風把一盞燈吹滅了,四面黑下來,但你知道天還沒亮,所以只能坐著,等。
但他從沒有因為這個哭過,也沒有和任何人提過這種感覺。
就是坐著,繼續看數據,繼續寫記錄。
到了第五年,核心工藝的第一版參數終于跑通了。
那天晚上,數據出來的時候,楊贊盯著屏幕,一聲沒發,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鐘。
他叫醒了在旁邊打盹的王晨,指著屏幕,沒說話。
王晨揉著眼睛湊過來,看清楚了,一下子跳起來,兩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晃,聲音大得像要把天花板震下來,開口說:
"師兄,你他媽真行!"
楊贊被晃得一個趔趄,也笑了,是那種他平時不怎么顯露的、徹底放松了的笑。
那是那七年里,他笑得最真實的一次。
那一組數據,是他用497次失敗換來的。
他以為,這些東西是他的,誰都拿不走。
他從來沒有想過,就在那年年底,有人已經開始在外面惦記它了。
答辯定在2009年6月17日,上午九點整。
答辯前三天,楊贊把論文最后一輪校對完,打印裝訂,放在魏昌存辦公室門口的桌上。
他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里面才有動靜。
魏昌存開門出來,翻了翻那厚厚一疊,點了點頭,聲音平和地開口說:
"整體不錯,答辯好好發揮,應該沒問題。"
楊贊當時心里松了一口氣,點頭說:
"好,謝謝魏老師。"
他那時候沒注意魏昌存翻論文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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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在數據頁停留的時間,比別的部分長了很多。
他翻到那幾頁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繼續往后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那一下來得快,散得也快,楊贊沒有捕捉到。
后來楊贊反復想起那個細節,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一個人看著一件快要到手的東西,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來的那種東西。
那天晚上,他在實驗室整理答辯材料,把數據來回核對了好幾遍。
王晨在旁邊陪著他,兩個人各對著各自的屏幕,燈開到最亮。
快十二點的時候,王晨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隨口開口說:
"師兄,明天答辯完,你請我去外面吃頓好的,我要吃涮肉。"
楊贊抬頭看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平淡地開口說:
"先過了再說。"
王晨揮揮手,覺得他太謹慎,開口說:
"你的數據這么扎實,怎么可能不過。"
楊贊沒有接話。
他把屏幕上的數據來回看了又看,心里有什么東西沉著。
說不清楚是什么,像一塊小石頭壓在那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以為那只是答辯前的普通緊張。
那晚宿舍熄燈了,他躺在床上。
聽著樓道里偶爾的腳步聲,睜著眼睛到將近三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他夢見那臺服務器的屏幕。
上面的數字一直在跳,跳著跳著,一組一組全變成了零。
他驚醒了,天還黑著,窗外路燈把地板照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心跳跳得很重,他用手壓了壓胸口,感受著那個跳動的節奏慢慢平復下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強迫自己繼續睡。
明天,答辯,沒問題的。
他這樣告訴自己,但那塊不知從哪來的石頭,在胸口沉著,一直到天亮都沒散。
6月17日,上午八點五十分,楊贊到了答辯室外面。
他西裝是借的,是同實驗室一個已經畢業的師兄留下的,稍微小了一圈,肩膀那里有些緊繃。
領帶系了三遍才勉強算看得過去。
手里拿著文件夾,里面是答辯材料和幾頁自己整理的提綱,紙的邊角已經被他的汗微微浸濕了。
走廊里零星站著幾個等候答辯的學生,各自低著頭翻著手里的材料,沒有人說話。
答辯室的門關著,里面隱約有說話的聲音。
聽不清楚在講什么,只能聽出有好幾個人,桌椅挪動的聲音,水杯碰過桌面的輕響。
楊贊站在門口,把那幾頁提綱最后過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夾,深吸了口氣,等著里面開門。
答辯委員會五個人,魏昌存坐正中間,主持整場答辯。
楊贊認識其中三個,另外兩個是從外校請來的,他從沒見過面。
那兩個外校評委落座之后,眼神都沒在楊贊身上多停一秒,翻開打印材料,低頭看起來。
答辯開始,楊贊站到投影幕布前,開口講第一頁。
他準備了將近三個月的答辯內容,講起來語氣穩,邏輯順,數據背得滾瓜爛熟。
前兩張幻燈片過去,沒有人打斷,他以為這就算進入正軌了,往下翻第三張。
第三張,是核心工藝參數那頁,也是整個研究最關鍵、他最有把握的部分。
他剛開口講了兩句,魏昌存突然抬起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急不慢地開口說:
"等一下,這組實驗結果,可重復性存疑,你這個涂層制備工藝,談不上獨創性。"
楊贊的心跳頓了一拍。
他穩住,眼神直接看著魏昌存,平聲開口說:
"魏老師,這批數據我做過六次重復實驗,誤差控制都在合理范圍內,我可以現場詳細說明每一次的實驗過程和具體參數。"
魏昌存沒有接他的話,扭頭掃了一眼其他幾個評委,語氣輕描淡寫地開口說:
"程序走到這兒了,按正常流程來就好。"
那四個人,沒有一個開口。
最左邊那個外校評委低下頭,把眼神轉回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頁,看起來認認真真的,但就是沒抬頭。
另一個外校評委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筆,在紙上劃了什么,也沒有抬頭。
其余兩人,一個盯著茶杯,一個抬起手機翻了兩下,又放下去。
楊贊認出了那兩個本校評委。
一個是系里的老講師,平時見面還會點頭打招呼的那種。
一個是隔壁實驗室的副教授,在走廊碰見過好幾次,有一回還隨口問過他實驗進展。
但在這張橢圓形的桌子后面,他們的眼神都不在他臉上了。
那兩張熟悉的臉,突然變得陌生起來,陌生得讓人發冷。
答辯室里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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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贊站在那里,腳下的地板緩慢地、確實地在往下沉。
他看了一圈那張橢圓形桌子,看遍了每一張低著的臉,每一個把眼神移開的動作。
他突然,非常清醒地明白了一件事。
這場答辯,在它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秘書出來通知的時候,表情不太自然,停頓了一下才開口說:
"楊贊同學,委員會評定:不及格。"
那一刻,楊贊腦子里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不是崩潰,不是落淚,什么都沒有,就是那種極度冰冷的、徹底清醒的安靜。
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五分鐘,手心出了汗,把文件夾的邊角都浸濕了一點。
坐著的那五分鐘,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他都看見了。
但那些身影走過去,他的眼神并沒有真正追著任何人。
他的腦子里在高速運轉,把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重新過了一遍。
魏昌存那個手勢,那四張沉默的臉,那幾個把目光挪開的動作。
現在連起來看,那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而他站在答辯臺上,就是那臺機器預設的結果。
不是他答錯了,不是他的數據有問題。
是那個結果,在他進門之前,就已經寫好了。
直到王晨從答辯室里跑出來,附在他耳邊,聲音發顫地開口說:
"師兄,我剛才看清楚了,魏老師公文包里那份回執,課題名字,就是你那個。"
楊贊低下頭,把掌心里的優盤握緊了。
那個優盤,他全部核心數據的備份,一直揣在兜里,從來沒離過身。
他站起來,拎起文件夾,往實驗室的方向走去。
從答辯室到實驗室,要走一段長長的走廊。
那段走廊,楊贊走了七年。
每塊地磚什么顏色,哪里有一條舊裂縫,哪扇窗戶的鎖是松的,他都認得。
那天,他走得很慢。
腦子里轉的只有一件事。
按照學校規定,博士生答辯不通過,相關研究成果和全部數據資料,歸屬導師和學校所有。
也就是說,只要這個"不及格"成立。
魏昌存就可以拿著那批數據,用他自己的名字發期刊、報專利,堂堂正正,沒有人能說半個不字。
那七年,在任何文件和記錄上,都將徹底和楊贊沒有關系。
七年。
那七年里,他吃了多少壓縮餅干,熬了多少個通宵,在零下十幾度的實驗室里守過多少次爐溫。
497次失敗,每一次他都記下原因,重頭再來,從沒想過就這么算了。
那些數據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一個一個夜晚、一組一組數字磨出來的,磨進了骨頭里的。
現在,這一切,要變成別人的了。
楊贊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鐘,一個人都沒經過。
偶爾遠處有關門的聲音,他都沒抬頭。
這三分鐘里,他把那個\"不及格\"的后果一條一條想清楚了。
答辯不通過,學位拿不到。沒有學位,這七年在檔案里就是一串沒有結果的數字。
那批數據,按學校規定歸導師,魏昌存可以拿著那些數據發文章、報專利,堂堂正正,法理上無懈可擊。
楊贊的名字,會從這批成果上被徹底剝干凈,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而他只能帶著一個沒有完成的博士學業,從這個地方灰溜溜地走掉。
就和五年前那個去南方做銷售的師兄一樣。
那個人,楊贊那時候不知道來龍去脈。
只是偶爾聽人提起,說某年有個博士答辯沒通過,后來不見了。
楊贊現在突然想起那個人,感到一陣寒意。
這三分鐘里,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既然走不了那條路,那就什么都別留下來,一點都不給。
實驗室里有4個人,楊贊推門進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他。
大家都知道結果了,全都低著頭,假裝在做各自的事。
那種沉默里有一種明顯的回避,比直接說出來更讓人難受,但楊贊已經不在乎了。
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打開服務器操作終端。
密碼輸進去,熟悉的界面跳出來。
研究數據的分區,整整齊齊排列著這七年的全部內容。
從2002年進組時的第一組樣本記錄,到2009年最終成果的完整工藝參數,一個文件夾挨著一個文件夾。
失敗實驗的記錄有497組,成功的有83組,每一條都附有詳細的過程說明和操作截圖。
楊贊在那個界面上停了幾秒鐘,看著那些文件夾的名稱,看著那些他自己建立的、自己命名的、一個字一個字打進去的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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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就這么放在眼前,壓縮成這樣一個分區,整整齊齊,毫無聲息。
他把鼠標移到第一個文件夾上面,右鍵,刪除。
沒有手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全部選中,一次性移入回收站,然后清空。
再打開服務器的備份目錄,同樣的操作,再走一遍。
然后進入管理員權限,對整個數據分區執行覆蓋寫入。
這最后一步,他做得很仔細,是為了確保任何恢復軟件都不可能把數據找回來。
七年的東西,在這十二分鐘里,一條一條地消失,徹底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楊贊坐在那里,手放在鍵盤上,眼神平靜,看著進度條一格一格走過去。
他想,這些東西本來應該是他的,現在他親手把它們毀掉,這算什么?
他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也不需要想清楚,進度條走完就走完了,該做的事情做完了就行了。
整個過程,他用了十二分鐘。
操作完最后一步,他退出登錄界面,把椅子慢慢推回去,站起來。
從口袋里取出那個優盤,在手心里翻了兩下,感受那塊薄薄的塑料和金屬的重量。
王晨坐在靠墻的角落,一直在看他,眼神里全是說不清楚的東西,聲音壓到最低開口說:
"師兄……"
楊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他走到門口,把那個優盤扔進了走廊盡頭的鐵皮垃圾桶里。
落進去的聲音,輕而清脆,就那么一聲,沉下去,沒了。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楊贊下了樓,在操場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六月下午的北方,太陽斜在西邊,光線拉得又長又薄,打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了一條細線。
操場另一頭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跑動聲和笑聲從那邊飄過來,清晰而遙遠。
這個角落,只有他一個人。
他在那條石凳上坐下來,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感受著六月下午的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又放開。
他想,這七年里有多少次,他坐在實驗臺前,手邊是涼掉的茶和摞起來的文獻,心里想的是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好了。
那些次,他以為自己是在為某個結果撐著,現在才明白,那個結果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
他被安排在這里,當那把劍的材料,被人一點一點磨利了,然后,那把劍歸了別人。
刪完數據,是下午兩點四十分整。
兩點五十二分,手機震動。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魏昌存。
楊贊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通,沒說話,等對面先開口。
魏昌存的聲音比平時快了半個調,劈頭開口說:
"楊贊,實驗室的數據,你動了?"
楊贊平靜地開口說:
"刪了。"
那邊沉默了整整兩秒,再開口時,魏昌存的聲音低了下來,一字一字往外蹦,說: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楊贊說:"知道。"
然后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操場那邊打球的人,一點情緒都沒有。
三分鐘后,第二個電話來了,是系主任劉同生。
他慣常喜歡繞彎子,聲音放得很軟,開口說:
"楊贊啊,今天的事嘛,也不是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你先別沖動,學院這邊可以再研究研究……"
楊贊打斷他,開口說:
"劉主任,數據已經刪了,恢復不了。"
劉同生那邊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干,開口說:
"你先在學校等著,哪兒都別去。"
又過了不到四分鐘,教學秘書馮姐的電話打進來。
她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緊張,有點急,開口說:
"楊贊,信息中心那邊有人在嘗試恢復數據,你是不是……你到底做了什么操作?"
楊贊平靜地開口說:
"馮姐,我做了覆蓋寫入,信息中心恢復不了的。"
馮姐那邊沉默了幾秒,電話掛斷了。
楊贊把手機擱在腿上,抬頭看著操場。
從答辯結束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
從他刪完數據,到接到三個電話,只過了十二分鐘。
連教學秘書都被動員來打電話了。
他坐在那里,慢慢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慌了。
不是輕描淡寫的那種慌,是那種全線聯動、壓都壓不住的慌。
一組博士生的研究數據,讓整個系里在十幾分鐘內三級調動——
這背后,絕對不是一篇論文那么簡單的事。
楊贊把腿交疊起來,把手機反扣在石凳上,看著操場對面那排白楊樹,風一陣一陣過來,樹葉翻過去又翻回來,嘩嘩的,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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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剛才王晨說的那句話——魏昌存包里那份回執,課題名字是他那個。
如果那只是一份普通的期刊投稿回執,哪怕論文搶發了,也是學術問題,頂多到學術委員會處理,根本用不上這么大的陣仗。
但三級電話,十二分鐘,這個速度,說明有人隨時都在盯著這件事,隨時在等著某個變量出現,隨時準備好了接應——
準備好了接應魏昌存的那筆買賣。
楊贊在石凳上坐著,沒有動,就這么把時間晾在那里。
大約到了下午三點過,一個穿白襯衫的老人從操場邊慢慢走過來。
他七十歲上下的樣子,頭發全白了,走路有一點駝背,手里端著一個掉了大半圈瓷的搪瓷缸子,神情悠悠的,像是來遛彎兒的。
老人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側過頭,很平靜地看了楊贊一眼,開口說:
"你就是那個做稀土涂層的學生?"
楊贊有點意外,沒想到有人認識他,抬起頭,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人喝了口缸子里的茶,不緊不慢地開口說:
"這個課題,有人盯著,不止一年了。"
楊贊的目光定了一下,看著老人,等他繼續說下去。
老人沒有繼續,只是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眼神望向操場那邊打球的學生,表情平靜,像是一個習慣了見識各種事、因此已經不再對任何事皺眉的人。
然后,他把搪瓷缸重新擱回膝蓋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慢慢往操場另一頭走去,再沒有回頭。
楊贊坐在原地,把那句話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有人盯著,不止一年了。
是誰在盯?盯的究竟是什么?
這個問題還沒轉完,口袋里的手機再次震動了。
楊贊低頭看屏幕,握手機的手,悄悄緊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的不是魏昌存,不是劉同生,不是馮姐。
是四個字——校長辦公室。
楊贊盯著那四個字,心里涌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也不是希望,是一種徹底的空白,像是腦子里所有的預判都被一下子清空了。
他不知道接下來等著他的,是什么。
他把手機舉起來,接通,沒先開口,等對面說話。
電話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沒有質問,沒有壓迫,從容地開口說:
"楊贊同學,我是校長周文海,你現在方便來我辦公室一趟嗎?"
不是命令,不是傳喚。
是"方便嗎"。
楊贊握著手機,停了兩秒,開口說:
"我現在就過去。"
從操場到主樓,走過去大概要八分鐘。
楊贊走得不快,腦子里的念頭一個接著一個——
校長親自打這個電話,是為了什么?
是來追責的,因為他刪了學校的數據?
還是另有原因,是有什么他還不知道的事?
這時候是下午三點十七分。
從答辯結束,到現在,才過了兩個多小時。
從他把數據刪干凈,到接到校長的電話,整整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這個速度,根本不像正常的行政流程。
就算是追責,走程序也不會這么快,他連違規通知書都還沒收到。
楊贊在心里把那幾個電話重新排了一遍——魏昌存,系主任,教學秘書,最后是校長。
這個順序,越往后級別越高,也越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背后推著,往高處走,往最快的速度走。
這不是因為他一個博士生刪了幾個文件那么重要。
是因為那些文件背后連著一筆買賣,那筆買賣牽著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更高。
楊贊越走越看不清楚這件事的輪廓,越走越像是走進了什么他沒看清楚的局里。
他在心里把已知的事情排了一遍:答辯被打不及格,王晨說看見魏昌存包里有那個課題的期刊回執,然后他刪了數據,十二分鐘之內三個電話打過來,現在是校長打電話來約談。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說得通;連起來想,背后那個完整的東西,已經很大了,大得超過了他最開始設想的范圍。
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個導師侵占學生成果的事。
但如果只是那么簡單,為什么校長會在二十分鐘內親自打這個電話來?
那兩個陌生人又是誰?為什么會在校長辦公室?
到了主樓門口,他在臺階前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主樓走廊鋪著深色地磚,兩側的墻上掛著歷屆校長的黑白照片,一排一排,很整齊。
他順著樓梯上到三樓,走到最里面那扇半掩著的門前,敲了兩下。
里面傳來一聲平穩的"進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腳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