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瞇起眼。
短信提示音很輕,在年底財務室嘈雜的兌獎金人聲里,幾乎聽不見。
梁鵬飛低頭,解鎖,點開那條入賬通知。
他盯著末尾那幾個零,數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有些涼,指關節捏得發白。
周圍的歡聲笑語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悶悶的,嗡嗡的。
五百萬。
不是五萬。
他抬起頭,財務總監朱保辦公室的門關著,磨砂玻璃后隱約有人影晃動。
旁邊有同事拍他肩膀,笑著問梁哥今年收獲不小吧,他扯了扯嘴角,沒發出聲音。
心臟在肋骨后面一下下砸著,很沉。
他想起半年前那個彌漫著消毒水味的急救室走廊,想起自己刷空信用卡時柜臺護士敲擊鍵盤的嗒嗒聲,想起周董醒來后握著他的手,掌心汗濕,嘴唇翕動,最終卻什么也沒說。
夜里十一點,老式居民樓樓道燈壞了。
梁鵬飛站在三樓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抬手,又放下。
門從里面開了條縫,朱保的臉在陰影里,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
屋里沒開大燈,電視屏幕的藍光映著堆滿煙蒂的玻璃缸。
“進來吧?!敝毂壬?,聲音沙啞。
梁鵬飛走進去,帶進一身寒氣。
他沒坐,就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沙發上吞云吐霧的財務總監。
“朱總,獎金……數目不對。”朱保深深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賬沒錯?!彼f,彈了彈煙灰,“老周的意思。拿著,別問。”茶幾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一角露出來,封口處蓋著鮮紅的公章。
梁鵬飛認得那個章。
他喉嚨發緊,想問為什么,卻看見朱保抬起眼皮,那眼神里沒有什么溫度,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警告。
“鵬飛,”朱保把煙摁滅,“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錢干干凈凈給你,你就干干凈凈接著?;厝ィ煤眠^年。”
01
酒桌轉盤的玻璃面上,油光映著頂燈,一圈圈晃人眼。
周振國坐在主位,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說話聲音比平時高,手勢也大,正跟對面那個姓王的局長碰杯。
“王局,放心!咱們振華的材料,絕對這個!”他翹起大拇指,身子跟著晃了晃。
我坐在他斜對面,負責倒酒、添茶、遞紙巾,偶爾陪著笑笑。
桌上擺滿了硬菜,海參、鮑魚、東星斑,香氣混著煙酒氣,濃得化不開。
這是來榆州市考察新廠址的第三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場飯局。
周董親自出馬,勢在必得。
王局長顯然也是久經沙場,笑呵呵地應著,話卻說得圓滑,不松口。酒又過了一巡。
周董夾了一筷子魚肉,沒送進嘴,筷子尖在醬油碟里頓了頓。他忽然抬手,松了松領帶,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按了按左胸口。
“周董?”坐在他旁邊的徐陽德探過頭,“菜不合口味?”
周振國擺了擺手,沒說話,眉頭微微蹙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我站起身,想給他添點熱茶。
就在這時,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骨碟上。
整個人猛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緊閉,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迅速蒙上一層灰敗。
“周董!”
“老周!”
桌上頓時亂了。王局長也站了起來,一臉驚愕。
徐陽德離得最近,慌忙去扶。周振國身體發僵,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聲,手死死攥著胸前的襯衫布料,指節青白。
“藥……藥……”徐陽德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摸周振國內側口袋。摸出一個小棕瓶,是硝酸甘油。抖著手倒出一粒,塞進周振國舌下。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七嘴八舌。有人喊打120。
我擠開人群,蹲到周振國旁邊。他牙關緊咬,硝酸甘油似乎沒起作用,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嘴唇顏色發紫。
不能等了。
“徐經理,搭把手!”我對徐陽德喊,聲音自己聽著都有點變調。我們倆架起周振國,他身體很沉,幾乎全部重量壓過來。王局長也幫忙抬腳。
一路磕磕絆絆沖出包間,下樓。飯店經理嚇得臉都白了,幫忙叫了車。
去最近的醫院路上,周振國一度沒了聲音。我掐著他的人中,不停喊他。徐陽德在旁邊不停地打電話,先打給周董家里,又打給公司。
急診室的紅燈亮起。護士攔住我們:“家屬?去那邊繳費,辦手續,先交五萬押金?!?/p>
徐陽德拿著手機,還在跟電話那頭的人急促地說著什么,是周董的夫人羅金娥。
他指了指我:“鵬飛,你身上有錢嗎?先墊上,嫂子正往這兒趕,到了就還你?!?/p>
我摸出錢包,里面只有兩千多現金。信用卡有兩張,額度加起來四萬出頭,不夠。
“還差一點……”我看著護士。
護士眉頭皺起:“快點,病人等不起。”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機,打開支付軟件,那里還有幾個月攢下來準備給家里換洗衣機的八千多。
又點開幾個借貸平臺,快速評估額度,湊了五千。
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額頭的汗滴下來,模糊了屏幕。
“好了?!蔽野咽謾C遞過去,屏幕上是支付成功的界面。
護士看了一眼,轉身進去。電動門無聲地合攏,把一切嘈雜和恐慌關在外面。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徐陽德。
他放下電話,搓了把臉,遞給我一支煙。
我沒接,后背靠著冰涼的瓷磚墻,慢慢滑坐下去。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緊張,還是因為那瞬間刷出去的、幾乎是我和玉潔全部流動積蓄的五萬塊錢。
徐陽德在我旁邊坐下,點燃煙,吸了一口。“鵬飛,今天多虧你反應快。”他聲音帶著疲憊,“周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他沒說下去。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裊裊上升。
我盯著急診室門上那盞刺眼的紅燈。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個念頭反復盤旋:周董,你可千萬別有事。
02
后半夜,周振國被推進了ICU。
醫生說,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送來得還算及時,做了介入手術,放了支架,命暫時保住了,但需要密切觀察。
羅金娥是凌晨三點多趕到的。
一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色羊絨外套的中年女人,眼眶紅腫,但腰板挺得筆直。
她身后跟著財務總監朱保,周董的表弟,也是公司元老。
朱保臉色陰沉,眼睛里滿是血絲。
徐陽德迎上去,低聲匯報情況。羅金娥聽著,目光越過他,看向ICU緊閉的門,嘴唇抿得很緊。聽完,她走到我面前。
“小梁,”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陽德都跟我說了。今天,多虧有你?!?/p>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手指上有硬繭,力氣不小。
“謝謝,真的謝謝你?!彼貜椭?,眼睛看著我,里面有真切的感激,還有劫后余生的余悸。
我有些不自在,抽回手。“嫂子,應該的。周董沒事就好?!?/p>
“墊了多少錢?”她問。
“五萬?!蔽艺f,“急診押金。”
她點點頭,轉向旁邊的朱保:“小保,記一下。這錢……”
朱保立刻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本子和筆。“嫂子,放心,我記下了?!彼戳宋乙谎郏茄凵窈軓碗s,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羅金娥又轉向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小梁,這錢公司一定會還你。等老周情況穩定點,我們就處理。這次,你受累了,也破費了。這份情,我們周家記著?!?/p>
她說得很誠懇。我心里那點不安,稍稍落了地。
“嫂子言重了。周董平時待我不薄?!蔽艺f的是實話。
周振國不算多么慷慨的老板,但也沒虧待過老實干活的人。
我在振華七年,從施工員做到項目部副經理,薪水每年也漲一些,雖然比不上那些會來事的,但也知足。
羅金娥又囑咐了我幾句,讓我先去休息,這里她和朱保守著。徐陽德也說,他訂了附近的酒店,讓我過去睡會兒。
我確實累得厲害,手腳發軟。沒再推辭,離開了醫院。
之后兩天,我留在榆州。
每天去醫院,但只能在ICU外的走廊看看。
周振國一直沒出來。
羅金娥和朱保輪換守著,公司那邊似乎也來了兩個高層。
他們聚在一起低聲商量事情,看到我來,會停下話頭,客氣地打招呼,但那種客氣里,總隔著一層。
第三天上午,醫生通知,周董情況穩定,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我去的時候,正趕上轉運。
周振國躺在移動病床上,鼻子里還插著氧氣管,臉色蒼白憔悴,但眼睛睜著。
看到我,他眼皮動了動,嘴唇嚅囁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羅金娥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老周,小梁來看你了。這次多虧了他?!?/p>
周振國的目光移到我臉上,定定地看了幾秒。
那眼神很深,里面涌動著很多情緒,感激、疲憊、或許還有別的什么。
他終于很輕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清。
然后閉上了眼睛,像是耗盡了力氣。
護士推著他往病房去了。
羅金娥跟著過去,走了兩步,回頭對我說:“小梁,這邊有我們。公司那邊不能沒人,你和陽德先回去。老周醒了,我會告訴他。”
朱保也走過來,拍拍我肩膀:“鵬飛,辛苦?;厝ヂ飞下c。墊付的票據收好,回頭給我?!?/p>
我點點頭,把繳費單的復印件給了他。
回程的高鐵上,徐陽德靠窗坐著,一直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農田。快到站時,他忽然轉過頭,對我說:“鵬飛,這次……你救了周董的命?!?/p>
我沒吭聲。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意味深長:“機會啊,有時候來得就是這么突然。好好把握?!?/p>
我看著他,不太明白他具體指什么。是提拔的機會?還是別的?
他沒再解釋,戴上眼罩,開始假寐。
我看著窗外逐漸密集起來的城市建筑,心里那點落地的感覺,不知怎么,又輕輕飄了起來。
周董醒了,羅姨和朱總都明確說了會還錢。
可為什么,徐陽德的話,朱??次业难凵?,還有周董病房外那種隱隱的隔閡感,像細細的蛛絲,纏在心頭,拂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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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公司,氣氛有點微妙。
周董突發心梗住院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茶水間、走廊里,總有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看到我,便散開,投來含義不明的目光。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探究。
項目部經理徐陽德在周一下午開了個小會,簡單說了下榆州的情況,重點強調周董已無大礙,讓大家安心工作,不要聽信謠言。
說完,他特意點了我的名:“這次鵬飛臨危不亂,處理得非常及時妥當,值得我們學習?!?/p>
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幾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同事,會后過來拍拍我肩膀,說兩句“梁哥厲害”、“真是兇險”。但也就僅此而已。
我照常上班,畫圖,跑工地,協調材料。
那五萬塊錢的事,像塊石頭壓在胃里。
我知道自己該主動問,卻又開不了口。
問誰呢?
羅姨說了會還,朱總讓我收好票據。
現在周董剛轉回普通病房,我就去催債?
怎么也說不通。
況且,周董一直沒召見我。
以往我出差回來,尤其是跟他一起出的差,他多少會叫我去辦公室問問情況。
這次沒有。
他的辦公室門一直關著,秘書說,周董需要靜養,公司事務暫時由幾位副總協同處理,重大事項電話請示。
一周過去了。
兩周過去了。
財務部那邊毫無動靜。我幾次在走廊遇到朱保,他都是行色匆匆,夾著文件包,跟我點個頭就擦肩而過,根本沒提報銷或還錢的事。
家里的氣氛也開始變化。
妻子玉潔是小學老師,心思細。
她大概從我這段時間的沉默和偶爾走神里看出了什么。
一天晚上,哄睡了四歲的女兒,她坐在沙發上,疊著衣服,狀似隨意地問:“鵬飛,上次你說墊的醫藥費,周董家給報了嗎?”
我正盯著電視新聞,聞言手指僵了一下?!斑€沒?!蔽冶M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周董剛出院,估計事多,忙忘了?!?/p>
“五萬呢,”玉潔疊衣服的動作慢了,“不是小數目。你信用卡這個月要還多少?”
“我知道?!蔽矣悬c煩躁,“再等等。人家那么大老板,還能賴我這五萬塊錢?”
玉潔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但接下來幾天,她買菜時開始刻意挑打折的,女兒想買個小玩具,她也說下次。
她沒說怪我,可那種精打細算的沉默,比抱怨更讓我難受。
公司里,徐陽德倒是找我聊過一次。
在他的辦公室,他給我泡了杯茶,繞了半天圈子,最后說:“鵬飛,你跟周董這次,算是過命的交情了。等周董回來,肯定虧待不了你。項目部老李年底可能要退,位置空出來……”他意味深長地停住。
“徐經理,我資歷還淺?!蔽彝妻o。
“資歷是一方面,機會是另一方面。”他抿了口茶,“有時候,關鍵不在于你做了多少,而在于你在關鍵時刻,站在了誰身邊?!?/p>
這話聽著不太舒服。我救周董,沒想過要換什么。但徐陽德似乎認定,這是一筆可交換的政治資本。
又過了幾天,我在電梯里遇到銷售部的劉副總。
他笑著跟我寒暄,末了,像是突然想起來,說:“小梁,聽說你墊付了周董的醫藥費?年輕人,仗義!不過啊,”他壓低聲音,“周董家里最近……事兒多。羅總那邊,你也知道,不太管公司具體賬目。錢的事,你可能得有點耐心?!?/p>
電梯到了,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電梯里,金屬壁映出我有些茫然的臉。
耐心?
我已經很有耐心了。
可為什么每個人,似乎都在暗示我,這錢,或許沒那么容易拿回來?
羅姨當初的承諾,朱總的叮囑,難道都只是場面話?
還是說,周董那里,有了別的想法?
一種隱約的不安,開始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我不愿往壞處想,可現實的各種細節,正一點點把我推向那個我不愿面對的猜測。
周振國,他是不是……不想還這五萬塊錢?
04
家里的洗衣機還是沒換成。那臺老舊的機器每次脫水時都像要散架,瘋狂撞擊內壁,發出巨大的噪音。
玉潔不再直接問錢的事,但家里的開支明顯收緊。
她開始用記賬軟件,每天晚上對著手機屏幕蹙眉。
女兒幼兒園要交下學期的書本費,一千二。
玉潔把錢轉給老師后,晚飯時輕聲說:“媽前兩天打電話,說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去做個理療?!?/p>
我媽在老家,退休金不高。理療一次得好幾百,一個療程下來不是小數。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嘴里發苦?!班牛撊ゾ腿?。錢……我明天想想辦法?!?/p>
“你有什么辦法?”玉潔放下筷子,看著我。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責備,只有深藏的憂慮和疲憊。
“信用卡套現?還是再去借網貸?鵬飛,那五萬塊錢,到底怎么回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周董真的忘了。”我的辯解蒼白無力,“他剛出院,公司一堆事……”
“忘了?”玉潔打斷我,“梁鵬飛,那是五萬,不是五百。一個電話,一條短信,甚至讓他秘書轉一下賬,需要多久?你們董事長是做大事的人,這點人情事理不懂?”
她說的都對。我無言以對。
“我不是逼你去要債?!庇駶嵚曇糗浵聛?,帶著無奈,“可這是我們家的錢,是我們一分一分攢的。女兒要上學,老人要看病,房子每個月要還貸。我們經不起這樣拖?!?/p>
“我知道。”我悶聲說。
“再等一周。”玉潔下了最后通牒,“如果還沒消息,你得去問問。不要找董事長,就找那個財務總監,朱總是吧?他當時不是讓你收好票據嗎?你就拿著票據去問他。”
我點點頭。
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黑暗中,聽著旁邊玉潔均勻的呼吸聲,和客廳隱約傳來的舊洗衣機沉悶的嗡鳴,心里翻江倒海。
尊嚴和現實在打架。
七年勤懇工作,自問對得起公司,對得起周董。
墊錢救人,于情于理,我都站得住腳。
可一旦開口去要,味道就全變了。
同事會怎么看我?
領導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我斤斤計較,挾恩圖報?
徐陽德說的“機會”,會不會就此飛走?
但玉潔的眼神,女兒的學費,母親的腰痛,還有那該死的、快要撐爆的信用卡賬單,都是實實在在壓過來的山。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從財務部那邊繞了一圈。
朱保辦公室的門開著,他正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很大,語氣激動,似乎在爭論什么款項的問題。
我沒進去。
下午,公司召開了季度總結會。幾位副總主持,照例是匯報業績,分析問題,展望未來。會議快結束時,會議室的門開了。
周振國走了進來。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西裝顯得有些空蕩,臉色依然蒼白,但頭發梳得很整齊,腰背也挺直著。他在主席臺預留的空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幾位副總連忙問候。周振國擺擺手,示意會議繼續。
最后,輪到他講話。
他聲音不如以前洪亮,有些中氣不足,但吐字清晰。
“我住院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彼D了頓,“特別要提一下,梁鵬飛。”
我的心猛地一跳。
無數道目光聚焦到我身上。
“這次在榆州,我突發急病,情況危急?!敝苷駠粗疫@邊,眼神平靜,“是鵬飛當機立斷,處理得當,為我爭取了寶貴的搶救時間。醫生說,再晚幾分鐘,后果不堪設想?!?/p>
他停了停,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鵬飛在公司七年,一直勤勤懇懇,踏實本分。這次的事,更體現了他臨危不亂、顧全大局的品質?!彼脑捳Z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公司需要這樣的員工。希望大家都能向他學習,在自己的崗位上,擔當起責任?!?/p>
沒有提錢。一個字都沒有。
他說完,輕輕咳嗽了兩聲。旁邊的朱保立刻遞上水杯。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散場時,有幾個同事過來跟我打招呼,語氣比以往熱絡了些。
徐陽德經過我身邊,低聲笑道:“看,我說什么來著?”
我勉強笑了笑,心里卻一片冰涼。
顧全大局。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了我心里。
他當眾表揚我,給我戴上高帽,是不是就意味著,那五萬塊錢,成了我“顧全大局”應該付出的代價?
成了測試我“忠誠”和“本分”的籌碼?
我看向正在幾位高層簇擁下慢慢走出會議室的周振國。
他側著臉,正聽朱保說著什么,眉頭微鎖。
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轉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快,一掠而過。但我捕捉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近乎躲閃的東西。然后他迅速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那一刻,我幾乎可以確認了。
他不是忘了。
他是不想還。
至少,現在不想。用一次公開表揚,一句“顧全大局”,來抵消五萬塊的債務?或者,這僅僅是個開始,他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先前的不安,終于沉甸甸地落下來,化為一塊實實在在的、冰冷的石頭,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玉潔給的期限,像倒計時的秒針,開始在耳邊滴滴答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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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開表揚像一陣風,吹過去就沒了實質痕跡。
我的工作照舊,沒增加,也沒減少。徐陽德提過的項目部經理位置,似乎也遙遙無期。老李還在他的辦公室喝茶看報,絲毫沒有要退的意思。
倒是那五萬塊錢,成了我心里的一個疤。不碰,隱隱作痛;碰了,怕扯出更大的麻煩。
玉潔又提了一次。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要不……我讓我媽先拿點?她那里還有點養老錢。”
“不用。”我立刻拒絕。岳母家也不寬裕?!霸俚鹊龋瓦@幾天。”
我決定去找朱保。
去之前,我把所有相關的票據、繳費記錄、甚至當時和徐陽德的聊天記錄截圖(里面提到墊付五萬的事),都整理好,打印出來,裝在一個文件袋里。
挑了個下午,估摸朱保不太忙的時候,我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進?!崩锩鎮鱽硭穆曇?。
我推門進去。朱保正對著電腦屏幕,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眉頭緊鎖。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朱總。”我叫了一聲。
他抬頭看到是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鵬飛啊,坐。有事?”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朱總,是這樣。之前周董在榆州住院,我墊付了五萬塊醫藥費。這是當時所有的票據和記錄?!蔽野盐募巴屏送?,“您看,公司這邊,什么時候方便走一下報銷流程?或者,直接還給我也行。”
我盡量讓語氣顯得公事公辦,不帶情緒。
朱保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文件袋。他身體向后,靠在寬大的皮椅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隔在我們之間。
“鵬飛,”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個事,我知道。嫂子也跟我交代過。”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
“按道理,這錢早就該給你了。你也知道,周董這一病,公司里里外外很多事情,都堆在了一起?,F金流……最近也有點緊?!?/p>
現金流緊?振華建材是本地老牌企業,雖然這兩年市場不好做,但底子應該還在。何況,五萬塊對于公司來說,算什么現金流?
我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而且,”朱保看著手里的煙,慢慢說,“周董剛回來,身體還在恢復。有些小事,我們下面的人,得學會替他分憂,不能什么事都去煩他。你墊錢,是情分,是功勞,公司記著。但催著要,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催,就是不懂事,不體諒,不顧全大局。
我胸口堵得厲害?!爸炜偅@不是催。這錢墊了快三個月了。我家里……”
“理解,都理解?!敝毂4驍辔遥瑪[擺手,“誰家沒點難處?這樣,鵬飛,你再容我點時間。等年底,年底公司盤完賬,資金周轉過來,我第一時間處理你這個事。肯定給你個滿意的交代,行不行?”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安撫,也有一種隱約的壓力。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還能怎樣?撕破臉?我現在還端著振華的飯碗。
我沉默了幾秒鐘,站起身?!昂?,朱總,那我等您消息?!?/p>
“放心?!彼舱酒饋恚@過桌子,把我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拿起來,塞回我手里,“這個你先收好。年底,肯定沒問題?!?/p>
文件袋回到我手中,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我拿著它,走出財務總監辦公室。走廊里空曠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我把文件袋捏得緊緊的,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年底。還有兩個多月。
這像是一個緩刑判決。給了我一點渺茫的希望,卻也把焦慮拉得更長。
回到自己工位,徐陽德不知何時晃了過來,倚在隔斷板上?!叭フ抑炜偭耍俊彼麊枺坪趿巳?。
我沒否認。
“嘖,鵬飛,你還是太急了?!彼麚u搖頭,壓低聲音,“周董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靜養,是順心。你這時候去要錢,不是給他添堵嗎?朱保是他親表弟,最懂他心思。他讓你等年底,那就是周董的意思?!?/p>
他拍拍我肩膀:“聽我的,穩住。是你的,跑不了?,F在要做的,是讓周董看到你的‘忠誠’和‘耐心’,這比那五萬塊錢,值錢多了?!?/p>
他說完,哼著不成調的歌走了。
我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CAD圖紙線條交錯,看得我眼花。
忠誠。耐心。
我救了他的命,墊上了我家的積蓄?,F在,我需要用沉默和等待,來證明我的忠誠和耐心,以換取本該屬于我的錢?
這邏輯讓我渾身發冷。
可環顧四周,這似乎又是這里默認的規則。每個人都在揣摩上意,計算得失。徐陽德的話雖然功利,卻可能最接近真相。
我拿起手機,想給玉潔發條信息,告訴她再等等,年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后只發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買菜?!?/p>
她很快回復:“隨便,你定吧。”
平淡的,聽不出情緒的五個字。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年底。如果到了年底,朱保,或者說周董,還是不提這事呢?我該怎么辦?繼續忍?還是徹底撕破臉?
這個問題,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我知道它遲早會落下,卻不知道具體何時,以何種方式。
而接下來的兩個多月,我必須在它的陰影下,裝作一切正常地工作、生活,扮演一個“顧全大局”、“忠誠耐心”的好員工。
這感覺,比直接撕破臉,更讓人疲憊和絕望。
06
時間在焦慮和等待中,被拉成粘稠的糖絲,緩慢地流淌。
我盡量避免去想那五萬塊錢,把精力更多地投到工地上。
深秋的風刮得人臉生疼,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晝夜不停。
只有在身體極度疲憊的時候,心里的那塊石頭才會暫時感覺不到重量。
玉潔不再主動提錢的事,但我們之間的話似乎也變少了。
她依舊精打細算地操持家務,女兒依舊快樂地上學玩耍。
只是偶爾,深夜醒來,我會看見她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她也沒睡著。
家里那臺破洗衣機終于在一次瘋狂的“戰車”式脫水后徹底罷工,核心部件損壞,維修不如換新。
玉潔沒說什么,從網上買了一個最便宜的小型半自動洗衣機,每天吭哧吭哧地手洗、換桶、脫水。
看著她彎著腰用力的背影,我喉嚨發哽,默默走過去幫忙擰干厚重的床單。
公司里,關于周董身體和公司前景的傳聞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說看到周董私下見了好幾個律師;有人說公司在悄悄收縮業務,幾個長期項目都暫停了;還有人說,朱保最近頻繁往來銀行和稅務局,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徐陽德有時會神秘兮兮地跟我說點小道消息,然后感嘆:“樹大招風啊。周董這一病,底下人心都浮了。鵬飛,咱們也得早做打算?!?/p>
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三十多歲,房貸車貸,孩子還小,父母漸老。跳槽?談何容易。只能抓著眼前這根稻草,盼著它別真的沉下去。
終于,年底到了。
財務部變得異常繁忙,報銷的、對賬的、領年終獎的人擠在走廊里,嗡嗡的議論聲充斥著整個樓層。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期待、興奮和不安的躁動。
獎金發放日那天下午,我剛好在總部送一份材料。
從財務室門口經過時,看見里面排著長隊,人人臉上帶著期盼。
我沒去排,我的獎金通常是直接打卡里,數額也相對固定,不會有驚喜。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摸出手機。是銀行的入賬短信通知。年底了,各種扣款繳費短信也多,我習慣性地劃開,準備看一眼就關掉。
目光掃過末尾的余額數字。
我的動作頓住了。
手指僵在屏幕上。那幾個數字排列的方式,那個零的個數……不對。
我眨了眨眼,把手機屏幕湊近些,幾乎貼到鼻尖。心臟毫無預兆地開始狂跳,撞得耳膜咚咚作響。
個、十、百、千、萬、十萬……我順著數字一個個數過去,數到百萬位時,呼吸屏住了。
不是五萬。是五百萬。
我反復看了三遍。短信抬頭沒錯,是我的工資卡尾號。轉賬方備注是“振華建材—年終獎金”。
獎金?什么項目的獎金能有五百萬?公司一年凈利潤才多少?
周圍財務室傳來的歡聲笑語,同事互相打聽獎金數額的嘈雜,一瞬間都退得很遠,模糊成背景噪音。
我只聽得見自己血液沖擊太陽穴的嘶鳴,還有胸腔里那顆快要炸開的心臟狂亂的搏動。
手心里瞬間沁出冰涼的汗,手機邊緣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
多出來的兩個零,像兩個黑洞,吸走了我所有的思緒。是財務弄錯了?不可能,這么大的數額,需要層層審批,朱保那里肯定要過。
那就是……故意的?
周董?朱保?
五萬變五百萬。這算什么?補償?封口費?還是……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這錢燙手。非常燙手。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走廊另一頭。朱保辦公室的門緊閉著,磨砂玻璃后面,影影綽綽有人影在晃動,似乎不止一個人。
旁邊有相熟的同事發現我臉色不對,湊過來,笑著捶了我肩膀一下:“梁哥,發多少???看你這表情,今年肯定豐收了!請客?。?/strong>”
我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把手機屏幕扣在胸口,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皼]……沒什么?!甭曇舾蓾脜柡?。
“還保密呢!”同事哈哈笑著,也沒在意,轉身又去和別人議論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匆匆離開財務部那片喧囂的區域。一直走到空曠無人的消防樓梯間,才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下去。
樓道里感應燈滅了,一片黑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映著我蒼白的臉和微微發抖的手。
足夠還清房貸,換輛好車,給玉潔買她看了很久舍不得買的包,給女兒換最好的幼兒園,給父母安排全面的體檢和舒適的養老生活。
也足夠讓我陷入一個無法預知的、可能極其危險的境地。
朱保當時說,年底給我“滿意的交代”。這就是他說的“滿意”?
我重新點亮屏幕,盯著那串數字。巨大的誘惑像潮水般涌來,夾雜著更深的不安和恐懼。
這錢,為什么給我?
周振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必須知道答案。今晚,必須去找朱保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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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夜里的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我把車停在朱保家那棟老式居民樓對面的陰影里,沒熄火,暖氣開著,車窗留了條縫。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眼睛盯著三樓那個熟悉的窗口。
燈亮著,窗簾沒拉嚴,透出昏黃的光。
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在這里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上去,還是掉頭離開?
五百萬的短信就在手機里,像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誘惑和恐懼在腦子里激烈交戰。
拿了這錢,我家所有的困境迎刃而解,甚至能躍升一個階層。
可這錢來路不明,背后藏著什么?
朱保那句“老周的意思,拿著,別問”,更像是一道危險的符咒。
最終,對未知的恐懼,壓過了對金錢的渴望。我不能稀里糊涂地接下一顆可能炸死自己的雷。
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讓我打了個寒顫。
樓道里果然一片漆黑,聲控燈壞了很久也沒人修。
我摸著冰涼的鐵質扶手,一步步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準備敲門。
門卻從里面開了一條縫。
朱保的臉出現在門縫后,屋里光線暗,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嘴里叼著的煙頭,紅光明滅。
“進來吧。”他聲音沙啞,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到來。他側身讓開。
屋里沒開大燈,只有電視開著,播放著深夜新聞,聲音調得很低,藍瑩瑩的光映著客廳簡陋的陳設。煙灰缸堆滿了煙蒂,空氣渾濁嗆人。
我沒坐,就站在客廳中央,穿著外套,帶著一身寒氣。朱保也沒讓,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煙灰缸旁半截燃著的煙,深深吸了一口。
“朱總?!蔽议_口,嗓子有點緊,“獎金……數目不對?!?/p>
朱保沒看我,盯著電視屏幕上閃動的畫面。新聞里正在報道某地企業債務違約的新聞。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說:“賬沒錯?!?/p>
“五百萬?”我忍不住提高了一點聲音,“我的獎金,怎么可能有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