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沈夢潔,今年三十二歲,結婚五年。日子像晾在陽臺上的襯衫,白天被曬得發燙,夜里掛著一層潮氣,周而復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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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六,本該睡個懶覺。但我六點就醒了,生物鐘比鬧鐘還準。廚房里燉著雞湯,咕嘟咕嘟的聲音填滿了這個九十平的小家。李明浩還在睡,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他昨晚又加班到十一點,說公司接了個新項目,他是組長。
公公李建國昨天下午打來電話,語氣是不容商量的:“明天家宴,你們都回來。明軒有事要宣布?!?/p>
李明軒,我小叔子,比李明浩小六歲。二十八歲的人,工作換過四五份,最長的一份干了不到一年。去年說要創業,從公婆那里拿了十五萬,三個月后說行情不好,錢賠光了。這些事,李明浩從不讓我多問,只說:“那是我弟,我爸媽愿意給,你別多話?!?/p>
雞湯的香味飄出來時,李明浩翻了個身,眼睛睜開一條縫:“幾點了?”
“八點半?!蔽野鸦鹫{小,“再睡會兒吧,十點出發來得及?!?/p>
他嗯了一聲,卻沒再睡,摸過手機開始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這距離是什么時候開始有的,我也說不清??赡苁菑乃毢髴暝絹碓蕉嚅_始的,也可能是從我兩次流產之后。有些東西,像墻皮,一點點剝落,等你注意到時,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
十點半,我們到了公婆家。老小區,沒有電梯,爬五樓。李明浩提著兩盒我昨天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的糕點,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拎著水果和一瓶公公愛喝但平時舍不得買的酒。
開門的是婆婆王秀英。她掃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又亂花錢。家里什么沒有?”
“媽,夢潔特意買的?!崩蠲骱瓢迅恻c遞過去。
“進來吧。”婆婆側身讓開。
客廳里坐著公公李建國和小叔子李明軒。李明軒今天穿得挺精神,白襯衫,頭發也梳得整齊。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長發,化著精致的妝,看見我們進來,笑著站起來,聲音甜甜的:“大哥,嫂子好?!?/p>
“這是蘇婉?!崩蠲鬈帗ё」媚锏募绨颍Φ玫靡?,“我女朋友,馬上就是未婚妻了?!?/p>
蘇婉羞澀地低下頭。公公臉上堆滿了笑,皺紋都舒展開。婆婆也難得熱情,拉著蘇婉的手問長問短。我和李明浩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像是背景板。
寒暄了幾句,婆婆進廚房忙活。我起身去幫忙,她沒拒絕。廚房里油煙重,抽油煙機老舊,嗡嗡響。婆婆炒菜,我洗菜切菜。誰也沒說話。水龍頭嘩嘩地流,我突然想起第一次來這個家,也是這樣在廚房幫忙。那時婆婆還說:“小沈手真巧。”現在,她大概只覺得這是應該的。
“明軒要結婚了。”婆婆突然開口,沒看我,手里的鍋鏟翻炒著青菜。
“好事啊,恭喜明軒?!蔽艺f。
“蘇婉家是城西的,父母都是老師,獨生女?!逼牌抨P掉火,把菜盛出來,“人家家里要求也不高,彩禮五十萬,一套婚房,不用全款,首付就行。車子明軒有,就不要求了?!?/p>
我洗菜的手頓了頓。水有點涼。
“你爸和明浩商量過了?!逼牌诺穆曇羝届o,像在說今天菜價多少,“婚房的首付,我們老兩口出。彩禮五十萬,你們出?!?/p>
水嘩嘩地流。我看著水池里翠綠的青菜葉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們”是誰。
“媽,”我關了水,轉過身,“您是說,我和明浩出五十萬?”
“不然呢?”婆婆終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理所當然,“明浩是大哥,長兄如父。明軒結婚,大哥大嫂不出力誰出力?你們倆工作都好,攢了這么多年,五十萬拿不出來?”
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工作好?是,我和李明浩都在不錯的公司,他是項目組長,我是部門主管。但我們也有房貸,一個月八千。這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二十萬,公婆說當時錢在理財里拿不出來,后來也沒提過。這兩年我身體不好,看病調理花了不少。我們確實有些存款,那是準備將來要孩子,或者應付突發情況的。五十萬,幾乎是全部了。
“這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得和明浩商量?!?/p>
“商量什么?”公公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他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那兒,背著手,臉色嚴肅,“這個家,大事我做主。明浩已經同意了?!?/p>
李明浩同意了?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李明浩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手機。我坐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爸說,明軒的五十萬彩禮,我們出?你同意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沒抬頭:“嗯。爸跟我說了。應該的,我就這么一個弟弟?!?/p>
應該的?
“李明浩,”我聲音有點抖,“那是五十萬,不是五百塊。我們的錢……”
“我們的錢怎么了?”他終于抬起頭,眉頭皺著,“沈夢潔,那是我親弟弟結婚。你就不能大度一點?錢沒了可以再賺,親情沒了就真沒了?!?/p>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陌生。這張臉,我看了七年,戀愛兩年,結婚五年?,F在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我不是不大度。”我努力讓聲音平穩,“但這是五十萬,不是小數目。而且,為什么是我們出?明軒自己工作這么多年,爸媽也一直幫襯他,他自己一分錢積蓄都沒有嗎?結婚是他自己的事……”
“夠了!”公公猛地一拍茶幾,聲音很大。蘇婉嚇得往李明軒懷里縮了縮。李明軒臉色不好看,瞪著我。
“沈夢潔,”公公站起來,手指著我,“你嫁到我們李家,就是李家的人!明浩的錢就是你的錢?那是李家的錢!現在弟弟結婚用錢,天經地義!你一個外人,在這里指手畫腳什么?”
外人。
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耳朵里。
李明浩拉了拉我的胳膊,小聲說:“少說兩句?!?/p>
我看著公公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婆婆從廚房出來,站在公公身邊,一言不發但眼神冷厲。看著小叔子摟著他的女友,看我的眼神里帶著不滿和輕蔑。最后,我看著我的丈夫,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低頭看著地板。
“爸,”我站起來,腿有點軟,但背挺得很直,“這五十萬,我不同意出。這不是小數目,這關系到我和明浩小家的家庭資產管理。我們有房貸,以后還要計劃要孩子,這些都需要合理的財務規劃。明軒結婚,我們可以力所能及地幫忙,但五十萬彩禮,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范圍,也超出了合理的界限?!?/p>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婉小聲抽泣起來,對李明軒說:“你看……你們家根本沒誠意……”
李明軒急了,沖我吼:“嫂子!你就這么見不得我好?五十萬對你們算什么?我哥一個月賺多少?你呢?你們攢攢不就出來了?非要在我結婚的時候讓我難堪?”
婆婆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沈夢潔,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錢,你們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否則,這個家,你就別回來了!”
“媽!”李明浩終于站起來,把他媽往后拉,然后轉向我,臉色鐵青,“沈夢潔,你非要今天鬧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吧?五十萬,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好好想想。這錢出了,你還是我老婆,還是李家的媳婦。不出……”
他頓住了,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未盡之言。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看著我時會發亮的眼睛,現在只有不耐和惱怒。我突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不用三天?!蔽艺f,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我現在就可以回答。這五十萬,我一分都不會出。這不是我的義務,也不是明浩的義務。如果因為這個,你覺得我不是你老婆了……”
我吸了口氣,一字一句。
“那我們就離婚。”
空氣凝固了。
李明浩像是不認識我一樣,死死盯著我。公公氣得渾身發抖,婆婆尖叫起來:“你說什么?離婚?你敢!”
李明軒和蘇婉也愣住了。
“李明浩,”我看著我的丈夫,“你也這么想嗎?如果我不出這五十萬,你就和我離婚,是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他的眼神,他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鋒利。
“好?!蔽尹c點頭,拿起沙發上的包,“我同意了?!?/p>
我轉身往門口走。身后傳來婆婆的哭罵,公公的怒吼,小叔子的叫嚷。但這些聲音都模糊了。我只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跳動的聲音,咚,咚,咚,沉重而清晰。
走到樓下,陽光刺眼。我抬頭看了看五樓那個窗戶,然后走出小區,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我報了家里的地址。車開動了,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明浩發來的微信。
“沈夢潔,你太讓我失望了。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離吧。周一早上九點,民政局見?!?/p>
我看了幾秒,然后按熄屏幕。
車子匯入車流。城市這么大,這么嘈雜。可我突然覺得,安靜極了。
從民政局出來,是星期一上午十點十七分。
天陰著,灰白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風里有股土腥味。手里那個暗紅色的小本子有點燙手,我把它們塞進包最里層的夾袋,拉鏈拉上時,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很輕,卻像咬斷了什么。
李明浩走在我前面兩步遠。他今天穿了那件我給他買的藏藍色襯衫,去年生日禮物,他說顏色老氣,只穿過兩次?,F在穿著它來離婚。他步子邁得很快,背挺得筆直,像是急于擺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門口臺階下停著他的車。他沒回頭,拉開駕駛座的門,車燈閃了兩下。引擎發動的聲音悶悶的,然后車子拐上馬路,匯入車流,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流。一輛出租車減速,司機探出頭用眼神詢問。我搖搖頭,他開走了。
包里手機震動,是閨蜜林薇打來的。
“怎么樣?”她聲音壓得很低,應該在上班摸魚。
“辦完了。”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點意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林薇罵了句臟話:“李明浩真不是東西!他家里人更不是東西!五十萬彩禮,虧他們說得出口!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找你?!?/p>
“不用,我回公司?!蔽铱粗R路對面公交站牌,“下午還有個會?!?/p>
“沈夢潔你瘋了吧?剛離完婚就去上班?”
“不然呢?”我笑了一下,嘴角有點僵,“坐馬路牙子上哭?”
林薇又罵了幾句,最后說下班來我家,掛了電話。
公交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車廂里人不多,有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一個學生戴著耳機。窗外景色向后滑,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風景變了,是看風景的人少了層什么。像一直戴著的隱形眼鏡突然摘了,世界清晰得有點刺眼。
到公司樓下時才十一點。我在便利店買了三明治和咖啡,坐在休息區慢慢吃。手機很安靜,沒有新消息。家族群被我屏蔽了,朋友圈也懶得刷。只是忽然想起,五年前領結婚證那天,也是上午。從民政局出來,李明浩拉著我在門口拍了張合影,陽光很好,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那天中午我們去吃了火鍋,他給我燙毛肚,一片又一片。
咖啡有點苦。我加了小半包糖,攪拌的時候,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戒指已經摘了,戴了五年,留下道淺淺的白印子,像道沒愈合的疤。
下午的會兩點開始,關于下季度的推廣方案。我負責的部分講得很順,數據、策略、預期,一條條列出來??偙O陳姐點頭,同事小趙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會議室里空調開得足,有點冷。我握著激光筆的手很穩,幻燈片一頁頁翻過去。
直到會議快結束時,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沒理。等散會后回到工位,才拿出來看。
是李明浩發來的微信,兩條。
“你東西什么時候搬走?這周末前清空。”
“主臥衣柜左邊那個抽屜,你的首飾和證件,我收拾出來了。其他你的衣服用品,你自己整理。”
我看著屏幕。字是黑色的,方方正正??戳舜蟾攀畮酌?,我回復:“明天晚上我過去整理。周六前搬完?!?/p>
他幾乎秒回:“好。鑰匙放桌上就行?!?/p>
對話結束了。沒有問一句“你住哪兒”,沒有說一句“需要幫忙嗎”。也是,都要離婚了,還矯情什么。
我放下手機,打開電腦,繼續做表格。Excel的格子一個個填滿,數字排列整齊。工作是個好東西,它不講感情,只講邏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像人和人之間,對錯永遠說不清。
下班時下雨了。我沒帶傘,在樓下大廳等了一會兒。林薇開車過來,按了下喇叭。我跑過去鉆進副駕,身上還是淋濕了一點。
“先去吃飯?!绷洲闭f,車子拐上主路,“想吃什么?火鍋?烤肉?還是日料?今天我請客,慶祝你脫離苦海?!?/p>
“隨便?!蔽铱粗嚧吧系挠旰?,“簡單點就行?!?/p>
最后去了一家潮汕砂鍋粥店。店里人不多,熱粥的香味暖融融的。我們點了蝦蟹粥和兩個小菜。等粥的時候,林薇盯著我看。
“真沒事?”她問。
“真沒事?!蔽艺f,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
“李明浩后來聯系你沒?有沒有后悔?”
“讓我周末前搬走。”
林薇眼睛瞪圓了:“這么急?你還是他老婆——哦,前妻了,他就這么趕人?你住哪兒?”
“先住酒店吧,周末找房子。”
“住什么酒店!”林薇一拍桌子,“住我家!反正我那兒就我一個人,空著也是空著。你別跟我客氣,不然我跟你急?!?/p>
我還想說什么,林薇已經拿出手機:“就這么定了,今晚就去拿行李,明天我幫你搬。李明浩那邊,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李家還能多不要臉。”
粥上來了,熱氣騰騰。我舀了一勺,米粒煮得開花,蝦肉鮮甜。吃著吃著,眼睛有點模糊。我低頭,假裝被熱氣熏到。
“謝謝?!蔽艺f。
“謝什么?!绷洲苯o我夾菜,“當年我失戀,你陪我喝了三天酒?,F在輪到你了,我總不能輸給你吧?”
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心酸。
第二天晚上,我和林薇一起回了那個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電梯上行時,我看著數字跳動,突然想起五年前搬進來那天。也是晚上,我和李明浩抱著紙箱,一遍遍上下樓。那時候覺得累,但累也高興。覺得這個小小的空間,會裝下我們很多很多年的日子。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客廳的燈亮著。李明浩坐在沙發上,在看電視。新聞的聲音,主持人字正腔圓。他看見我,又看見我身后的林薇,眉頭皺了皺。
“來了?!彼f,沒起身。
“嗯?!蔽覔Q了鞋——鞋柜里我的拖鞋還在,但我不想穿了,光腳走進去。林薇跟在我身后,沒換鞋,抱著胳膊站在客廳中央,像尊門神。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但感覺不一樣了。茶幾上擺著幾個啤酒罐,煙灰缸里有煙蒂。空氣里有煙味和一種陌生的、屬于獨居男人的氣息。主臥的門開著,我看見床上被子沒疊,胡亂堆著。
“我的東西在哪兒?”我問。
“臥室,書房,陽臺儲物柜?!崩蠲骱蒲劬€看著電視,“你自己整理吧。紙箱在陽臺,膠帶和剪刀在電視柜下面?!?/p>
我沒再說話,走進主臥。衣柜左邊那個抽屜,果然放著一個小紙箱,里面是我的首飾盒、護照、畢業證書,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證件。首飾不多,一條項鏈是戀愛時他送的生日禮物,一對耳釘是我自己買的,還有枚小小的鉑金戒指,是我們結婚一周年時買的對戒,我的那只。
我把首飾盒蓋上,放回紙箱。然后打開衣柜。我的衣服都還在,占了一半空間。春夏秋冬,整整齊齊掛著。旁邊是他的衣服,混著掛了幾件。以前我總說他衣服亂掛,會把我的襯衫壓皺,他就嘿嘿笑,說下次注意,但從來不改。
現在,這些衣服都要分開了。
我拿出幾個大收納袋,開始裝衣服。林薇進來幫我,她動作麻利,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裝袋。我們都沒說話,只有衣架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客廳里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得不大,但字字清晰。是本地新聞,在報道一個老舊小區改造項目。
整理到一半時,李明浩走了進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們。
“對了,”他說,語氣平常得像在通知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那張工資卡,我前天去銀行查過了。里面還有十二萬八千多。我取了十二萬,剩下的幾千塊,夠你這段時間用了?!?/p>
我手里的毛衣掉在地上。
林薇先反應過來:“你說什么?李明浩你什么意思?那是夢潔的工資卡!你憑什么取錢?”
“我們還沒離婚的時候取的?!崩蠲骱普Z氣平靜,“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權處置。況且,那里面也不全是她的工資,我的工資也往里面打過錢。”
我慢慢彎腰,撿起那件毛衣。米白色的,羊絨,是我去年冬天買的,花了半個月工資。我記得買回來時,李明浩說顏色好看,很襯我。
“你取十二萬做什么?”我問,聲音出奇地穩。
“給明軒?!崩蠲骱普f,“彩禮五十萬,你們——你不愿意出,但我這個做大哥的,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十二萬不多,算是我的心意。剩下的,爸媽會想辦法?!?/p>
林薇氣得臉都紅了:“李明浩你要不要臉?那是夢潔的錢!你們全家欺負人是不是?彩禮讓你老婆出,你弟弟結婚,你拿你老婆的工資去送禮?你還算個男人嗎?”
“林薇,這是我們家的事。”李明浩臉色沉下來,“輪不到你插嘴?!?/p>
“她現在是我朋友!我就管了!”
“好了?!蔽掖驍嗨麄儭N野衙炉B好,放進收納袋,拉上拉鏈。然后轉身,看著李明浩。
“那張卡,是我名字開的戶,我的工資卡?!蔽乙蛔忠痪湔f,“從結婚起,你的工資你自己拿著,家里開銷大部分是我出。房貸是我公積金在還,水電燃氣物業費是我在交,你父母生日過節的紅包是我在給。你說你的工資要理財,要投資,好,我從來不問?,F在,你把我卡里攢了五年的錢,取出來,給你弟弟做彩禮?!?/p>
我往前走了一步,李明浩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明浩,”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十二萬,我會要回來的。那是我的合法財產?!?/p>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種帶著嘲諷和不屑的笑:“你的合法財產?沈夢潔,我們還沒領離婚證的時候,那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取出來,合理合法。你想要回去?去告我啊??捶ㄔ号胁慌薪o你?!?/p>
“你——”
林薇要沖上去,我拉住她。
“我們繼續收拾。”我說,轉過身,背對著李明浩,“請你出去,我要整理東西了?!?/p>
李明浩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后腳步聲遠去,客廳里電視聲音又大了一些。
林薇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在抖:“夢潔,你就這么讓他走了?那是十二萬??!你辛辛苦苦攢的!”
“我知道。”我說,繼續疊衣服,“但他說得對,離婚前取的,法律上,很難要回來?!?/p>
“那就這么算了?”
我沒說話。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袋子。襯衫,裙子,外套,毛衣。這個衣柜,曾經裝滿了我對婚姻、對家庭的想象。現在空了,只剩下一排空衣架,孤零零地掛著。
整理完衣服,又整理書房。我的書不多,一個紙箱就裝下了。還有一些小物件,相框,擺件,其中有一個陶瓷小人,是一對老夫妻,手拉著手坐在長椅上。那是我們結婚第一年去景德鎮旅游時買的,我覺得溫馨,就買了?,F在看,陶瓷小人臉上憨憨的笑,有點刺眼。
我把小人放進紙箱,用舊報紙裹好。
全部整理完,已經晚上十點多。五個大收納袋,三個紙箱,是我在這個家五年的全部痕跡。林薇幫我把東西搬下樓,放進她車后備箱。來回兩趟,李明浩始終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沒再起身,也沒說話。
最后一趟,我掃視了一圈這個房子??蛷d,餐廳,廚房,陽臺。每一處都有回憶,但現在都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東西。我走到門口,從包里掏出鑰匙串,找到那把銀色的大門鑰匙,取下來,放在玄關柜子上。
“走了。”我說,不知是對誰說。
門在身后關上。咔噠一聲,鎖舌彈進鎖孔。
電梯下行時,林薇說:“你就這么把鑰匙給他了?萬一他還有什么東西沒給你,或者……”
“不要了?!蔽铱粗娞葭R面里自己蒼白的臉,“該拿的都拿了。拿不走的,就算了?!?/p>
車開出小區,雨還在下。車窗上雨刷左右搖擺,劃出兩個扇形的清晰區域,又迅速被雨水覆蓋。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銀行短信提醒。點開,是工資到賬通知。這個月的工資,稅后兩萬一千四百六。數字跳進眼里,我盯著看了幾秒,然后按熄屏幕。
錢還在賺,日子還得過。
只是,心里那個窟窿,不知道拿什么來填。
林薇把我帶回她家。她家在兩室一廳的公寓,收拾得干凈溫馨。她把次臥收拾出來,床單被套都是新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你就安心住這兒,想住多久住多久?!绷洲闭f,“不準提房租,提了我就翻臉?!?/p>
我笑了,這次是真心的:“好,不提?!?/p>
洗漱完躺下,已經快十二點。房間很安靜,能聽見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空空的,又滿滿的。
忽然想起白天在民政局,簽字前,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雙方是自愿離婚嗎?”
李明浩說:“是?!?/p>
我說:“是?!?/p>
工作人員看看我們,又低頭看文件:“財產分割、債務承擔,都協商好了?”
我們說:“協商好了?!?/p>
其實沒有協商。沒什么可協商的。房子是他婚前買的,車子是婚后買的,但首付是他家出的,貸款是他在還。我的工資卡,被他取走了十二萬。剩下的,就是我那些衣服、書,和一個小紙箱的證件首飾。
也好。干凈。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柔順劑的香味,淡淡的,很好聞。
睡意慢慢涌上來。迷迷糊糊中,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被鬧鐘叫醒。七點半,該起床上班了。我坐起來,發了會兒呆,然后下床洗漱。鏡子里的人眼睛有點腫,我用冷水敷了敷,化了個淡妝。
林薇已經做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我們默默吃完,一起出門。她開車,先送我到公司。
“下班我來接你?!彼f。
“不用,我坐地鐵就行?!?/p>
“接什么接,順路。”林薇擺擺手,“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都行?!?/p>
到了公司,一切如常。打卡,開電腦,回郵件,開晨會。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異樣,但沒人問什么。也是,離婚不是什么值得宣揚的事。或許有人知道了,或許只是我多心。
上午十點,陳姐叫我去她辦公室。關上門,她示意我坐下。
“夢潔,聽說你最近家里有些事?”陳姐語氣溫和,但眼神銳利。
“一點私事,已經處理好了?!蔽艺f。
“處理好就行。”陳姐點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不過,最近部門在準備升職評估,你是候選人之一。這個節骨眼上,個人情緒最好不要影響到工作。特別是,”她頓了頓,“不要因為私事,給團隊帶來不必要的……影響?!?/p>
我心頭一緊:“陳姐,我不太明白。”
“有人跟我反映,昨天下午,有兩位……訪客,在前臺說要找你,情緒比較激動?!标惤憧粗遥扒芭_小張說,是你前夫的家人?在公共區域大聲喧嘩,說你……卷了家里的錢跑了,還說你工作不負責什么的。雖然保安很快把他們請走了,但畢竟影響不好?!?/p>
我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是李明浩的父母,還是李明軒?或者,都來了?
“陳姐,對不起?!蔽衣犚娮约赫f,“這是我家里的私事,沒想到他們會鬧到公司來。我保證,不會有下次?!?/p>
“我相信你能處理好?!标惤阏f,語氣放緩了些,“夢潔,你一直是我很看好的下屬。工作能力沒得說,就是有時候,太要強,什么事都自己扛。該溝通的時候要溝通,該求助的時候要求助。明白嗎?”
“明白,謝謝陳姐。”
從辦公室出來,我直接去了樓梯間。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手機里有幾個未接來電,陌生號碼。還有幾條短信,點開看,是婆婆發來的。
“沈夢潔,你還有臉去上班?把我兒子的錢還回來!”
“你以為離婚就完了?我告訴你,沒門!”
“你要是不把十二萬還回來,我們就天天去你公司鬧!看你要臉不要臉!”
我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像燒紅的釘子。
我沒回復,直接把號碼拉黑。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王律師嗎?是我,沈夢潔。關于離婚財產分割,我有些新情況想咨詢您。對,今天下午您有時間嗎?好,三點,我去您事務所。”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城市高樓林立,天空是灰藍色的。有鳥飛過,很小的一群,忽高忽低。
回到工位,小趙湊過來,小聲問:“夢潔姐,你沒事吧?早上陳姐找你……”
“沒事?!蔽倚α诵Γ蜷_電腦,“繼續工作吧?!?/p>
下午三點,我準時到了律師事務所。王律師是我大學同學的師兄,專打婚姻家庭官司。辦公室里,我簡單說了情況:離婚,前夫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取走我工資卡里的十二萬,說是給他弟弟做彩禮。現在他家人還來我公司鬧。
王律師聽完,推了推眼鏡:“工資卡是你的名字,存款來源主要是你的工資收入。雖然是在婚姻存續期間,但如果你能證明這筆錢是你的個人勞動所得,并且對方無法證明這筆錢用于夫妻共同生活,那么你有很大機會要回來。不過,取證需要時間,也需要對方配合。如果他們不認,可能要起訴?!?/p>
“起訴的話,大概多久?”
“簡易程序,三個月左右。普通程序,六個月到一年。而且,”王律師頓了頓,“訴訟過程可能會比較……消耗精力。對方如果堅持不還,即便勝訴,執行階段也可能有困難?!?/p>
我沉默。時間,精力,還有可能要面對李家人更激烈的糾纏。
“當然,還有一種方式?!蓖趼蓭熣f,“發律師函。正式告知對方,要求返還財產。如果對方顧及社會影響或法律后果,可能會選擇協商。畢竟,這件事他們并不占理?!?/p>
我想了想:“那就發律師函吧。麻煩您了,王律師。”
“好。相關證據材料,比如銀行卡流水、離婚協議、他們來公司鬧事的記錄,能提供的盡量提供給我。”
“明白。”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快五點。天空還是陰著,風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嘩嘩響。我站在路邊等車,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但奇怪的是,并不難過。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身體里慢慢蘇醒。是憤怒嗎?不全是。是委屈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像冬天河面上結的冰,一層,又一層,把底下那些翻滾的、灼熱的東西,都封住了。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錦華大廈?!?/p>
車子啟動,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窗外華燈初上,城市開始展示它夜晚的模樣,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人心底的暗處。
我拿出手機,看著屏保。是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照片,我笑得一臉燦爛。那時候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晴朗,開闊。
現在才知道,海也會起風浪。
但沒關系。既然風浪來了,那就迎著它走吧。
至少,這一次,我要自己掌舵。
律師函寄出的第五天,王律師給我打電話,說李家那邊有回應了。
“電話是我接的,李明浩的父親李建國?!蓖趼蓭熢陔娫捘穷^說,語氣平靜專業,“態度很不好,說這是家庭內部矛盾,讓我不要多管閑事。明確表示不會返還那十二萬,還說……如果你繼續糾纏,他們會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我握著手機,站在林薇家陽臺。下午的陽光很好,曬在背上暖洋洋的,可王律師的話讓我心里發涼。
“他沒具體說,但話里話外暗示,可能會去你公司,或者……找你父母。”王律師頓了頓,“沈小姐,我需要確認一下,你是否堅持追索?對方的態度比較強硬,后續可能會有一些不愉快的對抗?!?/p>
我看著樓下小區花園里幾個孩子在玩耍,笑聲隱隱傳來。找父母?我老家在鄰市,父母都是普通退休教師,一輩子本分。他們知道我離婚了,在電話里沉默很久,最后媽媽說:“小潔,你過得開心最重要?!比绻麄円驗槲?,被李家人騷擾……
“王律師,”我說,“錢我要拿回來。那是我工作五年的積蓄,每一分都是加班、熬夜、一次次修改方案換來的。他們拿得理直氣壯,我追索就天經地義。至于我父母那邊,我會提醒他們注意。公司那邊,我會跟領導提前報備?!?/p>
“好。那我們就按法律程序走。下一步,申請調查令,調取你前夫在婚姻存續期間的銀行流水,以證明家庭主要開支由你承擔,那十二萬屬于你的個人財產。另外,如果他們真的去你公司騷擾,記得保留證據,報警,或者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p>
“明白。謝謝您?!?/p>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站了很久。陽光把欄桿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一格一格,像牢籠。我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也是這樣一個下午,我和李明浩在剛裝修好的新房陽臺上,他抱著我,說以后要在這里養很多花,周末就窩在搖椅里曬太陽。那時候以為,日子會像這陽光一樣,一直暖和下去。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小潔,這周末你爸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回來嗎?”
我鼻子一酸,快速打字:“這周要加班,下周回。你們出門散步注意安全,陌生人敲門別隨便開?!?/p>
媽媽回了個笑臉:“知道啦。你好好吃飯,別老湊合?!?/p>
我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不能退。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十步。
第一個證據收集場景,從銀行流水開始。
在王律師的協助下,我向法院提交了申請。過程比想象中繁瑣,各種表格、證明、情況說明。但每一步走下來,心里那份憋著的、堵著的東西,就疏通一點。好像不是在追一筆錢,而是在找回一點一點被蠶食的尊嚴。
等待調查令期間,我正常上班。陳姐沒再找我談話,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審視。部門里流言悄悄傳開,說我離婚了,前夫家來鬧過,好像還涉及錢。小趙有次小心翼翼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笑著搖頭說沒事。茶水間里,偶爾能感覺到背后有目光,竊竊私語。我假裝沒聽見,該干嘛干嘛。工作是最好的盔甲,當你把Excel做到完美,把方案講得無可挑剔,那些私下的打量就會少些底氣。
第二個鋪墊場景,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周五下班,我去常去的健身房。離婚后,我把晚上時間填得很滿,工作、看書、運動。流汗能讓人暫時放空。跑步機上跑到第三公里,旁邊器材區傳來幾個女人的說笑聲,有點耳熟。我側頭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是蘇婉,李明軒那個未婚妻。她正和兩個女孩在練瑜伽球,穿著緊身的運動服,身材很好。她也看見了我,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扭過頭,跟同伴說了句什么,幾個人都朝我看過來,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譏誚。
我轉回頭,盯著跑步機屏幕上的數字,把速度調快了一檔。汗順著額角流下來。
沖完澡出來,在更衣室整理東西,蘇婉和她的同伴也進來了。她們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我聽清。
“真的假的?五十萬都舍不得出?還是大嫂呢?!?/p>
“聽說婚房首付也是公婆出的,她就出個彩禮還嘰嘰歪歪?!?/p>
“離了也好,這種嫂子,進了門也是禍害。”
“可不是嘛,我們婉兒以后嫁過去,可不用受這種氣。明軒說了,彩禮五十萬,一分不少,婚禮還要去三亞辦呢?!?/p>
我拉上運動包拉鏈,轉身,看向她們。蘇婉正對著鏡子補口紅,從鏡子里撞上我的目光,動作頓了頓。
“蘇婉,”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更衣室里很清晰,“有句話,結婚前最好搞清楚。你未來的公公婆婆,能拿出五十萬彩禮,能付婚房首付,那為什么你未婚夫李明軒,二十八歲了,連一份超過一年的工作都保不???他創業賠的十五萬,是誰的錢?婚后你們住的房子,貸款誰來還?婚禮去三亞,錢誰出?這些問題,問過嗎?”
蘇婉臉色一白。她旁邊兩個女孩也愣住了。
“嫁人,是嫁給一個人,一個家庭,不是嫁給一張空頭支票?!蔽野寻Φ郊缟希白D愫眠\?!?/p>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一剎那,聽見里面傳來蘇婉帶著哭腔的聲音:“她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姑娘,你跳的可能不是蜜罐,是個坑。但這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因果。
第三個鋪墊場景,發生在我回原來住處拿最后一點遺漏物品時。
調查令下來了,王律師那邊進展順利,調取了李明浩部分流水,發現幾筆可疑的、時間密集的轉賬記錄,對象是他母親王秀英的賬戶,金額不大,但頻率高,正好發生在他聲稱“工資要理財”那段時間。這初步印證了我的猜測:他的收入,很可能大部分流向了原生家庭。
我需要回那套房子拿我的職稱證書和幾本專業書,上次收拾漏了。事先發了微信給李明浩,他很久才回:“明天下午三點,過時不候?!?/p>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到。敲門,是婆婆王秀英開的門。她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下來,但沒像上次那樣罵,只是冷冷側身:“快點,拿了就走?!?/p>
屋里似乎有客人。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中年女人,穿著講究,正笑著和公公李建國說話。婆婆走過去坐下,語氣瞬間變得熱情:“周姐,您喝茶。這房子啊,雖然舊點,但地段好,學區也不錯。要不是孩子要換大房子結婚,我們也舍不得賣。”
賣房?
我腳步一頓。公公看見我,笑容斂了斂,對那個周姐說:“您稍坐,我去拿個東西?!比缓笃鹕?,眼神示意我跟他去書房。
書房里,我的書還堆在角落那個紙箱里。李明浩也在,站在書桌前,看見我,沒什么表情。
“東西在箱子里,自己找。”他說。
我蹲下翻找,耳朵卻豎著。客廳里,婆婆和那個周姐的談話聲隱約傳來。
“……價格嘛,好商量。主要是我們急著用錢,孩子結婚,彩禮、婚禮、裝修,哪樣不要錢?這房子我們住了十幾年,有感情的,要不是實在沒辦法……”
“理解理解。不過這房子房齡老了,裝修也得重做。您看這個價,能不能再……”
“周姐,這已經是底價了。要不是等著用錢……”
我找到了證書和書,抱在懷里,站起來。李明浩看著我,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沈夢潔,律師函我收到了。你真要為了那十二萬,鬧上法庭?”
“那是我的錢?!蔽艺f。
“你的錢?”他嘴角扯了扯,那弧度有點冷,“夫妻一場,你非要做得這么絕?讓人看笑話?”
“絕?”我覺得有點好笑,“李明浩,取走我卡里十二萬給你弟弟當彩禮的時候,你不覺得絕?你爸媽和你弟弟,跑到我公司前臺大吵大鬧,毀我名聲的時候,你不覺得絕?現在我要拿回我自己的錢,你說我絕?”
他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還有,”我看了眼客廳方向,“你們要賣房?這房子,是你爸媽的養老房吧?賣了,他們住哪兒?”
李明浩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生硬:“這不用你管。賣了房,給明軒結婚用。我爸媽……暫時跟我們住?!?/p>
“跟你們?。磕隳莻€兩室一廳?”我想起上次去時看到的凌亂樣子,“李明浩,你弟弟結婚,要婚房,要彩禮,要婚禮,掏空你父母養老本,甚至要賣掉他們住了半輩子的房子。然后你呢?你出十二萬,還是從我的卡里拿的。接下來呢?你爸媽的養老,你弟弟婚后的開銷,是不是也準備……繼續用我們‘夫妻共同財產’的名義來分擔?”
“你閉嘴!”李明浩低吼,脖子漲紅了,“我家的事,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指手畫腳!沈夢潔,我告訴你,那十二萬,你想都別想!有本事你就去告!看誰能耗得過誰!”
他聲音有點大,客廳的談話停了。公公推門進來,臉色不悅:“吵什么?讓客人聽見像什么話!”他瞪了我一眼,“東西拿好了就走吧。以后,別來了?!?/p>
我抱著書,走出書房,穿過客廳。那個周姐好奇地看著我。婆婆扭過頭,假裝沒看見。
我走到門口,換鞋。手指碰到門把手時,身后傳來公公刻意提高、像是說給那位周姐聽的聲音:“周姐,您放心,這房子產權清晰,就我和我老伴的名字。賣了錢,正好給小的風風光光辦婚事。我們老的,能指望誰?還不是指望兒子有良心?”
我動作停了一下,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樓道里很安靜。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懷里的書有些沉。
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忽然想起剛才公公那句話——“這房子產權清晰,就我和我老伴的名字?!?/p>
一個模糊的疑點,像水底的石頭,慢慢浮了上來。
我父母老家那邊,幾年前有過一次舊城改造,聽說最近又要啟動新的片區規劃。我老家和公婆家這個小區,雖然在不同區,但都屬于城市發展較早的區域,建筑陳舊,理論上都有納入改造范圍的可能。只是公婆這邊,似乎一直沒什么確切消息。
但公公賣房時那句“急著用錢”,還有婆婆之前電話里隱約提過一嘴“這邊好像聽說要動,但沒準信”……如果,只是如果,這個小區真的有拆遷的可能呢?哪怕只是風聲,以公公那精明算計的性格,會這么急著低價賣房嗎?
除非……有更迫切的用錢需求,或者,有別的、比可能到來的拆遷補償更讓他心動且確定的“好處”?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沒深想。拆遷的事,虛虛實實,傳言多了去了。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日子繼續。王律師那邊收集證據很順利,李明浩給他母親轉賬的記錄清晰可查,結合我的工資流水和家庭開支記錄,足以證明那十二萬存款主要來源于我的收入。法院安排了第一次調解,時間定在下周三。
調解前一天晚上,我在林薇家整理證據復印件,手機響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一個我絕對沒想到的聲音——李明軒。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還有些壓不住的惱怒:“嫂子……沈夢潔,是我。”
我沒說話。
“我長話短說?!彼Z速很快,“明天法院調解,你能不能別去?或者……去了也別堅持要那十二萬了?!?/p>
我幾乎要氣笑了:“憑什么?”
“就憑……”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就憑我知道一些事!一些關于你,還有你們家的事!你如果非要撕破臉,那大家誰都別想好過!”
我的心猛地一沉?!澳闶裁匆馑??我知道什么?”
“什么意思?”他哼了一聲,“你老家,城西老棉紡廠那片家屬院,對吧?你爸媽住那兒,對吧?”
我握緊了手機。
“我告訴你,那片地方,很快就不姓沈了!”李明軒的聲音帶著一種惡意的得意,“你不是要追那十二萬嗎?行啊!你追!等你追回去,說不定你爸媽連住的地方都沒了!到時候,我看你拿什么錢去給你爸媽買房養老!”
“李明軒!”我聲音發冷,“你把話說清楚!你對我爸媽做了什么?我警告你,你敢動我爸媽一下,我……”
“我什么都沒做!”他打斷我,語氣又快又急,“但我就是知道!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沈夢潔,你要是聰明,明天調解就松口,那十二萬,就當喂了狗,咱們兩清!否則……”
“否則怎么樣?”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李明軒,你這是在威脅我?你知道恐嚇、威脅是違法的嗎?而且,你說我知道我老家的事,知道什么?拆遷?就算是拆遷,那是國家政策,合法的征收補償,跟我追索我的合法財產有什么關系?跟你,跟你們李家,又有什么關系?!”
電話那頭,李明軒呼吸粗重,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他大概以為,提到我父母,提到“沒地方住”,我就會慌,就會讓步。
“你……你少嚇唬我!”他色厲內荏,“反正話我放這兒了!明天調解,你看著辦!要是讓我哥,讓我爸媽在法院丟臉,我保證……”
他的話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雜音,像是有人搶奪手機,接著是婆婆王秀英驚慌壓低的聲音:“明軒!你胡說什么!把電話掛了!”
然后,電話被匆忙掐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我拿著手機,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不是因為李明軒的威脅。而是他話語里透露出的信息——他對我老家的情況異常清楚,甚至提到了“老棉紡廠家屬院”這個具體地名。更重要的是,他那種篤定的、惡狠狠的語氣,仿佛手握某種能置人于死地的把柄。
拆遷?他知道拆遷的內幕?還是說……他們李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立刻給我媽打電話。響了七八聲,她才接,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外面。
“媽,你們在哪兒?在家嗎?沒事吧?”我連聲問。
“在家啊,剛吃完飯,跟你爸看電視呢。怎么了小潔?”媽媽聲音如常。
“剛才……有沒有陌生人去找你們?或者,接到什么奇怪的電話?”
“沒有啊。怎么突然這么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事,媽,我就是……隨便問問。”我松了口氣,但心頭疑慮更重,“你們最近,有沒有聽說咱們那片,有什么消息?比如,舊城改造之類的?”
“舊城改造?”媽媽想了想,“好像聽隔壁張姨提過一嘴,說是有測繪的人來看過,但沒下文。都是些傳言,做不得準。你怎么問這個?”
“沒事,就問問。你和爸最近注意安全,不認識的人敲門別開,陌生電話別接。”
“知道啦,你這孩子,神神叨叨的。你才要注意身體,別太累?!?/p>
掛了電話,我心跳依然很快。李明軒的話像一根刺扎進心里。他到底知道什么?為什么那么肯定地拿我父母威脅我?拆遷的事,就算有眉目,他又怎么可能比我們本片區住戶知道得更早、更確切?除非……他有特殊的信息渠道,或者,這件事背后,有某種人為的推動?
我想起下午在公婆家,那個來看房的周姐,公婆急著賣房的態度,公公那句“產權清晰”……一個荒謬卻又可怕的猜想,漸漸浮出輪廓。
我坐立難安,打開電腦,開始在本地政務網站、規劃局網站、房產論壇上搜索一切與“老棉紡廠”、“城西片區”、“舊改”、“拆遷”相關的信息。消息很雜,有的說快了,有的說沒影,大多都是捕風捉影。直到我在一個本地資深房產論壇的角落,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帖子,發帖時間是半個月前,回復寥寥。帖子標題是:“內部消息,城西三片(含老棉紡廠區域)納入下一批改造調研范圍,年內可能啟動預簽約?!?/p>
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帖子內容很短,只說了這么一句,沒有更多細節。下面有人追問,發帖人再沒回復。
“內部消息”……“預簽約”……
如果是真的,這消息無疑價值巨大。提前知道風聲的人,可以有很多操作空間。比如,趕在政策明朗前,低價收購該區域產權清晰的房產?或者,利用信息差……
我的手心滲出冷汗。公婆家急著賣房,是為了湊李明軒結婚的錢。但如果,他們賣房的錢,不僅僅是用來結婚,而是用來做別的事呢?比如,趁著消息還沒傳開,去我父母那邊,或者類似區域,做點什么?
李明軒憑什么那么囂張地威脅我?他一個無業、啃老、靠家里拿錢“創業”的人,哪來這樣的底氣和“內部消息”?
除非……消息來源不是他,是他父母,或者,是李家某個“有本事”的親戚朋友。而他們,可能正在利用這個消息,謀劃著什么。這件事,或許與我父母有關,或許與那可能存在的拆遷補償有關,而這一切,都與我堅持追索那十二萬,產生了某種危險的關聯!
我必須弄清楚!
第二天上午,法院調解。我提前到了,在調解室外的走廊等著。王律師低聲跟我最后核對一些細節。九點整,李明浩和他父母,還有他請的律師,也到了。李明軒沒來。
公婆看見我,眼神像刀子。李明浩面無表情,只在他律師身邊坐下。
調解過程并不順利。對方律師堅持那十二萬是李明浩對夫妻共同財產的合理處置,用于家庭事務(弟弟結婚被視為家庭事務),且我無法證明該款項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王律師則出示了銀行流水、我的工資明細、家庭開支記錄等,證明家庭主要經濟來源和開支均由我承擔,李明浩的收入去向不明,其私自取款且用于其個人原生家庭的大額支出,侵害了我的財產權益。
雙方各執一詞,調解員試圖斡旋。婆婆幾次想插話,被對方律師用眼神制止。
調解進行到一半,李明浩忽然看向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的意味:“沈夢潔,我勸你見好就收。為這十二萬,鬧得這么難看,值得嗎?有些事,做得太絕,對自己沒好處?!?/p>
我迎上他的目光:“李明浩,我也勸你,不該拿的錢別拿,不該說的話別說。法律面前,威脅恐嚇沒有用。”
“你!”李明浩臉色一沉。
婆婆終于忍不住,猛地站起來,指著我:“沈夢潔!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李家哪點對不起你?你現在為了點錢,非要逼死我們是不是?我告訴你,你別后悔!”
調解員敲了敲桌子:“請保持冷靜!注意法庭紀律!”
王秀英被對方律師拉著坐下,胸口劇烈起伏,瞪著我的眼睛幾乎要噴火。
調解員看向我:“原告,鑒于目前證據情況,以及雙方曾是夫妻關系,是否可以考慮在金額上適當讓步,以促成和解,避免后續漫長的訴訟過程?”
我知道,調解員是想盡快了結。我也知道,訴訟耗時耗力。但昨天李明軒那個電話,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他們越是這樣氣急敗壞、威脅恐嚇,我越覺得那十二萬背后,藏著更不堪、更急切的東西。
“我堅持我的訴求?!蔽仪逦卣f,“返還十二萬,并承擔本案訴訟費用。一分不能少。”
“好!很好!”李建國也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沈夢潔,你非要跟我們李家杠上是吧?行!咱們走著瞧!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調解不歡而散。走出法院大門,陽光刺眼。李家三口上了車,絕塵而去。
王律師對我說:“對方情緒激動,但法律講證據。我們的證據鏈比較完整,法院支持的可能性很大。不過,他們可能不會輕易罷休,你最近一切小心,特別是你父母那邊?!?/p>
“我知道。謝謝王律師?!?/p>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李明軒的話,想那個論壇帖子,想公婆急著賣房的舉動。碎片一樣的線索,似乎隱隱指向某個方向,卻又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
下午,我請假去了老家的區規劃局。以咨詢舊房改造政策的名義,在辦事窗口詢問。工作人員很官方,說一切以政府公告為準,目前沒有確切消息。
但我留意到,在等待的時候,聽到旁邊兩個工作人員低聲交談,提到“摸底調查”、“產權核查”之類的字眼。我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或許,真的有什么在醞釀。
晚上回到林薇家,我疲憊不堪,但毫無睡意。打開電腦,再次搜索相關信息,同時給我媽發了條微信,旁敲側擊地問家里房產證、戶口本這些證件是否都收好了。媽媽回復說都鎖在柜子里,讓我別擔心。
夜里十一點多,手機突然震動。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固話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有些沙啞的男聲,完全陌生:“是沈夢潔女士嗎?”
“我是。您哪位?”
“你別管我是誰?!睂Ψ秸Z速很快,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緊張,“我長話短說,我只說一遍,你聽好了——關于你父母在城西老棉紡廠家屬院那套房子,有人正在活動,想用不光彩的手段,在拆遷消息落地前,低價弄到手。目標很可能就是你們家這種,產權清晰、住戶年紀大、信息不靈通的。你最近是不是在打官司,跟你前夫家鬧得很僵?小心點,擋了別人的財路,別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特別是,如果對方家里有人……能在相關環節‘說得上話’的話?!?/p>
我渾身汗毛倒豎:“你是誰?你怎么知道這些?你說清楚!”
“我只能說這么多。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自己掂量。另外,提醒你一句,有些錢,拿著燙手。有些人,看著是親人,比狼還狠?!?/p>
“喂?喂!”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忙音。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這個神秘電話,印證了我最壞的猜想!李家,或者與李家相關的人,真的在打我父母房子的主意!而且,聽這人的口氣,對方可能利用了某種關系或信息優勢,甚至可能涉及不正當操作!李明軒白天的威脅,公婆急著賣房套現……一切似乎都串起來了!他們需要錢,不僅僅是給李明軒結婚,很可能更是為了籌集資金,搶先一步,去低價收購可能拆遷的房產,包括我父母的老房!而我的堅持追債,打亂了他們的資金計劃,或者讓他們覺得我是個必須鏟除的障礙!
憤怒和寒意交織著涌上來。我沒想到,人心可以貪到這種地步!算計完我的積蓄,現在又把主意打到我父母的養老房上!就因為可能存在的拆遷補償?
我強迫自己冷靜。光有這個神秘電話不夠,我需要更確切的證據。證明李家在謀劃這件事的證據,證明他們試圖侵害我父母權益的證據。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信,一個許久沒有動靜的大學同學群,有人@了全體成員。我本打算劃掉,卻瞥見緊接著跳出的幾條信息:
“我去!真的假的?老城區那片?”
“千真萬確!我舅在住建系統,說內部文件已經下了,只是還沒對外公布?!?/p>
“那豈不是要出好多拆二代?”
“早布局的賺翻了,聽說有人提前半年就在悄悄收老破小的房子了……”
我手指有些發抖,點開那個分享到群里的鏈接。是一個本地財經自媒體號的文章,標題是:“獨家前瞻:城西三片舊改或于近期啟動,新一輪財富機遇?”
文章內容寫得語焉不詳,但提到了幾個關鍵小區,其中就有“老棉紡廠家屬院”。文章稱,據“多方信源”透露,該區域已納入重點改造計劃,前期調研和產權核查已秘密啟動,預計正式公告“不會太久”。
發布時間,是半小時前。
評論區已經炸了,各種猜測、求證、羨慕、懊悔。
我盯著屏幕,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涼透。
如果……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如果李家真的提前知道了消息,并且正在行動。那么,他們急著賣房套現,李明軒囂張的威脅,這個神秘的電話,就全都解釋得通了!他們想用賣房的錢,加上可能從別處籌集的資金,趕在公告發布、房價飛漲之前,以“幫助解決家庭困難”或別的什么借口,誘騙或施壓我父母,低價轉讓那套房子!而我,因為堅持追索那十二萬,成了他們計劃中的絆腳石,所以他們要恐嚇我,逼我放手,甚至可能想用我父母來牽制我!
不行!我必須立刻阻止他們!我必須找到證據,證明他們的企圖!
我猛地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腦子飛速旋轉。證據……什么證據?李家如果真有這種打算,肯定會非常小心,不會留下書面把柄。那個神秘人?他能作證嗎?他是誰?他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再次響起!又是一個陌生號碼,但這次,是李明浩打來的!
這么晚,他打電話給我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按下錄音鍵。
“沈夢潔。”李明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同于白天的冰冷,此刻竟帶著一種奇怪的、混合著疲憊、煩躁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的語調,“你……現在能不能出來一趟?我們談談?!?/p>
“談什么?在電話里說。”我語氣警惕。
“電話里說不清!”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又立刻壓下去,仿佛怕被人聽見,“是關于……關于你爸媽房子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揪!“我爸媽房子?李明浩,你把話說清楚!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隱約的、像是他父母在旁低聲激烈爭論的雜音。過了好幾秒,李明浩像是下定了決心,用一種又快又急、仿佛豁出去了的語氣說道:
“沈夢潔,我實話告訴你!那十二萬,我可以想辦法還你!甚至……可以再多給你一些!條件是你立刻撤訴,并且簽一份聲明,自愿放棄對你父母那套老房子的任何潛在權益主張,同時保證不去干擾任何關于那套房子的處置事宜!”
“你說什么?!”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棄權益主張?處置事宜?李明浩,那是我父母的房子!跟你們李家有什么關系?!你們到底在背后搞什么鬼?!”
“你別問那么多!”李明浩聲音發狠,卻又透著一股心虛氣短,“你只需要知道,有人看中了那房子,出價很高!高到你想象不到!你爸媽辛苦一輩子,拿這筆錢養老,比守著那破房子強多了!你只要不搗亂,你也能分到好處!否則……”
“否則怎么樣?”我氣得渾身發抖,“否則你們就要用對付我的法子,去對付我爸媽?李明浩,我告訴你,你們敢動我爸媽一下,我跟你們沒完!什么出價很高?是不是你們聽到了拆遷的風聲,想趁機低價騙走我家的房子,然后等拆遷補償下來,獨吞那筆巨款?!你們還是不是人?!”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只有李明浩壓抑的呼吸聲。這沉默,幾乎等于默認!
幾秒后,李明浩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完全變了一個調子,冰冷、陰沉,充滿了破釜沉舟的威脅:
“沈夢潔,既然你非要把話說破,那我也沒必要瞞你了。沒錯,是有拆遷規劃,而且很快就要公布了!補償標準,高得超乎你想象!那破房子,值這個數——”他報了一個數字,一個讓我大腦瞬間空白的、天文數字般的數額!
“但是!”他話鋒一轉,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這筆錢,你們家,一分都別想拿到!我弟媳蘇婉的舅舅,就是負責這個項目前期協調的關鍵人物之一!信息是他給的,路子也是他鋪的!我們現在已經和你爸媽樓下的劉阿姨家談好了,用高于市價三成、但遠低于拆遷補償價的價格,買下她家的產權,她家戶型和你家一模一樣!然后,我們會用這份合同,去‘勸說’你爸媽,用‘鄰居都賣了、政策有風險、我們是一家人為你爸媽好’的名義,讓他們用同樣的價格,把房子‘委托處理’給我們!法律手續,我們會做得干干凈凈!等拆遷補償款下來,那九千——”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混亂的撞擊聲、壓低的驚呼和怒斥!是李建國和王秀英的聲音!
“明浩!你瘋了?!你跟她說什么胡話!”
“快掛掉!別說了!”
“喂?喂!李明浩!你說清楚!九千什么?九千萬嗎?!是不是有九千萬的拆遷補償?!”我對著話筒急喊,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混亂中,電話似乎被搶奪,然后,一個更加蒼老、陰沉、充滿狠戾的陌生男聲,代替李明浩,透過聽筒冷冷傳來——那絕不是李建國或我認識的任何李家人的聲音!
“沈小姐,”那男聲慢條斯理,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前夫剛才情緒激動,說了些不該說的。我建議你,忘掉聽到的一切。那十二萬,我們可以雙倍還你。條件就是,立刻撤訴,閉上嘴,離你父母的房子遠點。否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最后那句話,那聲音不高,卻像驚雷炸響在我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