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商登頂 || 大視野

今年1月29日我在北京參加“為中國經濟點贊——企業家之夜”，和紫金礦業創始人陳景河鄰座，向他請教了不少礦業問題。那天A股收盤時，紫金礦業的市值為11600億元，在所有礦業公司中排名第一。按4月30日收盤價，則排名第二（8855億元），僅次于“煤王”中國神華（10411億元）。如果只看有色金屬類企業，紫金礦業遙遙領先。

4月20日，一則消息刷屏：字節跳動2025年凈利潤暴跌超70%。當天下午，字節方面回應，凈利潤下降70%是國際會計準則的數字，除了新興業務投資增大，還有優先股和期權成本變動因素（不反映運營實質）。不考慮優先股和期權成本變動的話，總體營收和利潤還是增長的。

據媒體報道，2025年字節的總營收，折算為美元約為1860億，與Meta的1870億幾乎持平，高于騰訊的1047億美元。目前字節一級市場的估值在5500億美元到6000億美元之間，而騰訊為5516億美元（按照4月30日ADR收盤價）。可以說，字節是中國市場價值最高的服務類公司。

4月21日，寧德時代舉辦“超級科技日”新品發布會，我看了一陣直播，對曾毓群“科學精神首先不是創新沖動，而是證偽能力”“不是對概念興奮，而是對誤差敏感”的說法印象深刻。寧德時代市值最高時為20720億元，目前為19899億元，是A股制造類公司中最高的。在所有A股公司中，市值高于它的只有工商銀行、建設銀行、農業銀行、中國石油和中國移動。

有人可能會說，如果華為上市，市值應該超過寧德時代。這無法評判。根據兩家公司年報，2025年華為營收為8809億元，凈利潤為680億元。寧德時代營收為4237億元，凈利潤高達720億元。

把以上這些片段合在一起，我突然發現，中國市值最高的幾家公司，竟然都是由閩商創建的。大致說來，按人民幣計算，紫金礦業是市值萬億公司，寧德時代是2萬億公司，字節跳動是4萬億公司。

假設有一張牌桌，按礦產、制造、服務，各地都出三張牌，無論粵商、浙商、蘇商，現在都敵不過閩商。

閩商中還有不少優秀公司，如美團、安踏、福耀玻璃等。美團2025年的交易用戶達到7.08億，在本地服務方面是消費者首選平臺；安踏在全球體育用品類公司中的市值僅次于耐克，和阿迪達斯旗鼓相當。

作為一種商幫文化，閩商早已存在，但閩商登頂，只是近年的事。寧德時代、美團2010年創立，字節跳動2012年創立，至今也不過十幾年，發展實在太快太猛了。

為何是閩商？先從地理和歷史說起。

福建上接浙江，下接廣東，在海洋文化基因、愛拼才會贏、抱團出海等方面，頗為接近。廣東和浙江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福建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自然條件更嚴峻一些。但要說閩商因此被倒逼得更具拼搏精神，解釋力并不強。就我的觀察，這三地的創業者都很拼，都有“四千精神”。

我還看到一種說法，歷史上閩商的海外貿易帶有一定的走私性質，所以閩商有一種不畏官方禁令、敢于冒險的野性。這似乎有點道理。前些年房地產領域的閩商就特別兇猛、敢賭，但現在基本都謝幕了。說到走私，過去廣東潮汕和浙江溫州不也有嗎？但并不是企業發展的正資產。靠“打擦邊球”，也不可能做成全球領先企業。

但閩商又確乎給人一種印象，就是對增長極為追逐，作風極為勇猛，行事也極有賭性。

安踏的丁世忠說，增長是核心，企業沒有增長，就沒有一切。

晉江市總商會會長、勁霸集團的洪忠信說，在閩南話里，“人”和“狼”同音，晉江人并不介意被稱作晉江狼，因為他們從小就受到熏陶，窮則思變，勇于拼搏，百折不撓。

曾毓群在談及他的導師、寧德時代榮譽董事長張毓捷（Mike）時說：“機遇是100%的時候，就不是真正有創造的東西了，就是個自然計算的結果。有60%、70%、30%的把握，你敢不敢下場？敢不敢All in？”

他講過“賭性堅強”的故事?！癕ike喜歡打麻將，他從東莞新科（SAE）到寧德的時候，他那些麻友送了他一個匾框，叫‘賭性堅強’。我跑到他辦公室討論一個問題，最后結論是他賭性不夠堅強。Mike在新科時有一個項目，他預算開始需要1000萬美元。公司總部的人說，錢太多了，不行，就給你200萬，Mike說200萬不能做，就不干了。我跟Mike說，你這個賭性就不夠堅強，你應該200萬先拿著，先開始做，有更多成功希望了，從10%的可能到30%，到40%，再接下來要錢，繼續投，這事就做成了。Mike說他賭性堅強，做事有50%的可能就做，我說我只要10%就開干了。”

由于覺得Mike的賭性不夠堅強，曾毓群就把他的匾框拿走，掛到自己辦公室里。后來覺得不妥，因為Mike的老朋友們來了，會發現匾框不在了，于是還了回去。他找人寫了另外一幅字，叫“賭性更堅強”，掛在自己辦公室里。曾毓群說，這是guts，其實不是賭性，是膽識。

陳景河也是很有賭性的人。他說并購是紫金礦業的基因，“好資產只在沒人敢買時最便宜”，要“敢于到資源最豐富、開發程度相對較低、可能西方人眼里有一定風險的地方勘探開發礦產”。他多次逆周期抄底并購，當時都被業界認為是“豪賭”，但之后基本都兌現了。

很坦然地講狼性，講賭性，閩商不是唯一的，但可能是最突出的。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既反映了閩商的拼勁，也反映了只要有三分可能就去拼的賭性。由于歷史上出海是高風險活動，所以閩商也很敬天，所謂“拜媽祖，行船走馬三分命”。

有一個成語叫“登峰造極”。峰和極都是最高點的意思。如果分開來理解，“極”還是一種做事的態度和風格，如極度、極致、極限等等。

優秀企業家的特征都是類似的，無論浙商、粵商還是閩商。但是不是可以說，閩商做事更“極化”一些？

一是有極為遠大的目標。

像陳景河，在1994年紫金礦業改制為股份公司之初，就對前來視察的龍巖市領導喊出豪言：“給我十年，我還你一個全國五百強！”因為這種“激進”言論，一些老員工認為他“不切實際”，是“漫天開炮”，給了他一個“陳大炮”的外號。此后，他多次在國內外發出“炮聲”，但都擊中了目標。

這些閩商已經把企業帶到了很遠的地方，但一點都沒有停下來歇歇的征兆。丁世忠一直在并購國際品牌，王興要做“無限的游戲”，寧德時代在動力電池之外把儲能業務也做成了世界第一，字節更是不知道它的邊界會在哪里。企業這種無止境擴張、挑戰極限的動力，和創始人內心的無限企圖心高度相關。

二是有極其吃苦的精神。

安踏鐵軍文化中有“早晚班機”的文化——乘最早或最晚的航班，早出晚歸走市場。在安踏零售轉型的那段時期，管理層人均奉獻周末近80天。

陳景河多次說，礦業是最適合中國人的行業，礦業是艱苦行業，中國人的吃苦耐勞和敬業精神全球公認。去年底，他在辭去董事長的信中寫道，“我深知其他行業‘聰明人’太多，選擇艱苦且競爭性相對較弱的行業，成功的概率要高得多；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真正的成長不在舒適區產生，而誕生于堅守極限的挑戰中”。

張一鳴從創業起就極度推崇“延遲滿足”，曾在微博中寫道，“延遲滿足感和堅決告別惰性是‘優秀’的最重要兩塊基石”。他認為懶惰（體力的、思考的、情緒的）是萬惡之源，“別人腐敗的時候我們在努力，別人消磨時光的時候我們在學習，那么延遲的滿足一定會厚積薄發來到”。他說“罕有成功者不是工作時間極長的”，他希望創業公司周末上班能做到“依靠上策”，也就是加班能夠“非常主動、高峰狀態”。

張一鳴本人極其勤奮，而且善于反思。他在2021年辭去字節CEO的信中說：“我感覺過去幾年很大程度都在‘吃老本’，比如，在2017年之前我還能保持關注機器學習技術的新進展，近三年已經沒有太多學習了，我在頭條、西瓜上收藏了很多專業視頻和文章，但是斷斷續續地閱讀，進展非常緩慢，在技術討論會上也難以跟上進展。……脫離開CEO的工作，能夠相對專注學習知識，系統思考，研究新事物，動手嘗試和體驗，以十年為期，為公司創造更多可能。”

ChatGPT問世后，張一鳴看了OpenAI的一系列論文，常常讀至深夜。很快，字節在AI領域的布局和力度有了很大增強。

除了極為遠大的目標和極其吃苦的精神，閩商還有極致的創新，包括技術創新和經營管理創新。這是我認為最重要也最值得倡導的地方。

這些年，字節創出了一個個億級用戶的現象級產品，與“敢為極致”的字節范是分不開的。敢為極致，就是為了更好的結果明智地冒險，嘗試多種可能性，在更大范圍里尋找最優解，不僅做了，更要做好。張一鳴本人很早就說，“我理解的極致就是做出超越自己能力的東西，只有極致的東西才能超越用戶的想象，才會有良好的口碑”。

寧德時代注重技術的基因始于其前身ATL（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1999年成立）。當年ATL從貝爾實驗室獲得聚合物鋰電池專利授權后，發現存在鼓氣變形的致命缺陷，但曾毓群沒有放棄，而是帶領團隊，反復試驗了數十種電解液配方，終于解決了難題。

寧德時代創立后，面對高鎳三元電池熱失控的世界性難題和恒溫箱上百次亮起的循環測試的警示燈，技術團隊最終是從福建茶樹葉片的蠟質層獲得靈感，研發出“仿生陶瓷隔膜技術”，使電池在800℃高溫下保持穩定，能量密度提升15%，成本下降20%，取得了重要突破。

曾毓群說，在寧德時代內部，任何新技術、新產品的提出，團隊的第一反應不僅是興奮，更多的是追問：它可能在什么情況下出問題？在電池領域，微米級的缺陷、ppm級（百萬分之一）的雜質、毫伏級的電壓波動，這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東西，最終都可能演變成安全事故。

“一根頭發絲的直徑大約70微米，而我們要求涂布厚度偏差，不能超過0.5微米。一旦超過這個值，產線自動停?！薄拔覀兊摹畼O限制造’把缺陷率從行業的百萬分之幾，壓到十億分之一，也就是PPB級別?！?/p>

紫金礦業的成功，也是靠技術創新和經營管理創新，成功降低了開采的邊界品位，重新定義了資源價值。

過去國內金礦的常規開采流程是，購買大型的研磨機器，把礦石磨成粉末，逐步分離出汞金和金精粉，再進行冶煉。這種做法投資大，對低品位金礦很不經濟。而位于福建上杭縣的紫金山礦恰恰是一座低品位金（銅）礦。陳景河反復查閱資料，想到了20世紀60年代興起于美國的“堆浸提金工藝”，即把大量經過研磨的礦石堆攏在一起，用化學溶液把礦石中的金子稀釋出來，這種技術的好處是投資少、成本低，適用于低品位礦山。

采用新工藝的結果是，“紫金山礦的金礦邊界品位從1克/噸降低到0.15克/噸，資源從5噸多裂變到300多噸，開采方式從地下轉為露天，大規模超高位溜井放礦，選礦從單一堆浸調整為重選-碳漿-堆浸組合工藝，工業廢水循環利用，含金千萬分之六的礦石提取到了四個九，噸礦綜合成本只有32元，使這個被認為是‘雞肋’的小礦山，一躍成為‘中國第一大金礦’。同時，又創造性地把生物冶金與傳統浮選相結合，成功開發紫金山低品位銅礦，低品位資源產生了高效益?！?/p>

紫金礦業年報中曾指出，按黃金資源計，從2019年到2024年，我們所收購礦山的平均收購成本約為每盎司61.3美元，而同期業內平均收購成本約為每盎司92.9美元。我們采用“礦石流五環歸一”的礦山項目管理程序，能有效降低建設生產成本，我們的成本管理能力全球領先，多個礦山收購后短時間實現扭虧為盈，經營成本增速低于全球黃金開采企業的平均水平。

閩商愛拼敢賭，當這種風格和極致創新、極度成本管理、極有深度的思考結合在一起，并且一心一意長期堅持，就能產生極為強大的競爭力?！百€”也就成了王。

如果擴展下去，閩商還有很多個“極”。

比如極其高效。

今年初安踏年度總結會上，丁世忠說：“15年前，安踏就提出了5張PPT的文化，今年我又提倡了從5張減到3張，核心就是要提倡高效文化。”“把復雜問題簡單化，而不是簡單問題復雜化?！彼€強調，“能一個人出去的，絕不二個人同行，一天能解決的，絕不多留一晚”。

比如對人才極其重視。

這方面，字節跳動走在整個中國企業的前列。張一鳴辭任CEO之后的第一次公開亮相是2025年10月9日，他現身的上海徐匯知春創新中心是一家民辦非營利性機構，由他和上海交大的俞勇教授共同發起，旨在每年招收30名16～18歲的全職預備研究員，將其培養成泛計算機和人工智能領域的創新人才。

在我看來，閩商這些“極化”的做法，豐富了中國企業家精神的內涵，是中國企業家精神的新體現。這幾年，市場有效需求不足，內卷式競爭殘酷，閩商卻逆勢而上，表現亮麗，是因為他們更加拼搏、更加鉆研、更加精深的“極化”能力，創造出了更明顯的競爭優勢。

目標最大，拼勁最兇，鉆勁最深，賭性最猛，出海最遠。那么，閩商可能存在的問題是什么？

我想到了一句古話，過猶不及。

在社交媒體上，字節的加班和流動率，抖音算法對商家的算計；寧德時代員工的卷、對離職員工的苛以及在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利潤占比的高，都是常見的話題。

“極化”帶來了勝人一籌的戰力，但登頂企業如何成為對利益相關方更為友好的伙伴，平衡也很重要。當然，說來容易做來難。

而從閩商“出則兼濟天下，歸則回報桑梓”的善捐文化看，這種平衡是可期的。

曾毓群為他的母校上海交通大學捐助甚巨，寧德時代支持上海交通大學成立了溥淵未來技術學院，這也是教育部公布的全國首批12所未來技術學院之一。學院院訓為“溥博淵泉，與日俱進”。

“溥博淵泉”典出《中庸》，寓意是精神廣博深邃，文化開放包容。“與日俱進”取自上海交大日晷石刻標志，象征適應時代變革，持續追求卓越。

在曾毓群的辦公室里，“賭性更堅強”的匾額早已換成了“溥博淵泉”。

也許，他已經把賭性和高度的專業性、科學性、敬畏感融在了一起。

曾毓群、張一鳴、王興的本科教育分別在上海交大、南開、清華完成，說明今天要成就大業，知性理性是一個前提。在此基礎上“賭”，成事才可能。

閩商的進化，正在不知不覺中。

No.6872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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