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撞在瓷磚上的聲音很悶,像一袋糧食重重落地。
我伸手去拉,她卻死死跪著不動,肩膀縮著,頭發散下來蓋住了臉。
“小輝,姐求你了……先幫還上這筆,是要命的債啊……”她的聲音從發絲里漏出來,嘶啞得不像她。
姐夫唐杰站在兩步外,嘴唇哆嗦,眼睛盯著天花板一角??蛷d沒開大燈,只有餐桌上一盞吊燈昏黃地照著,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墻上抖。
窗外的城市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暗紅色。樓下有車駛過,輪胎壓過減速帶,咚、咚、咚。
雨欣的房門關著,一點聲音也沒有。
妻子肖穎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冰涼。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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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瓶轉到我面前時,滿桌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來。
二舅端著酒杯,臉膛紅得發亮:“小輝啊,在北京做大經理,這一年不得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包廂里熱氣蒸騰,紅燒肘子的油光在燈下亮晶晶的。父親周德福坐主位,腰板挺得直,沒看我,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嚼得很慢。
“哪有那么多?!蔽叶似鹁票隽伺鲛D盤,白酒濺出幾滴,“混口飯吃?!?/p>
母親曹秋菊給我碗里夾了塊魚,刺挑得干干凈凈?!岸喑圆?,”她聲音不大,“酒少喝點,一會兒還得開車回市里?!?/p>
姐姐周瑩坐在姐夫旁邊,一直低著頭剝蝦,剝好了放進女兒雨欣碗里。雨欣十六了,戴著厚厚的眼鏡,蝦沒動,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慢慢劃。
姐夫唐杰突然站起來,端著滿滿一杯酒繞過半張桌子。
“小輝,哥敬你?!彼訅旱煤艿停錾蟻頃r“?!币宦暣囗?,“咱家就你出息,給爹媽長臉?!?/p>
他一口悶了,辣得瞇起眼,又給自己滿上?!拔乙驳酶銓W習,不能總窩在縣里?!?/p>
廠子最近怎么樣?我問。
他把第二杯也喝了。姐姐拉他袖子,小聲說了句什么。他沒理會,又去倒酒。
散席時快九點了。
冷風一吹,酒意往上涌。
停車場燈光昏暗,父親走在我旁邊,腳步穩當。
“你姐前兩天來了,”他忽然開口,“說唐杰那個廠,三個月沒發全工資了。”
我拉車門的手頓了頓。
“你別管。”父親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悶在車里,“各有各的命。”
后視鏡里,姐夫扶著電線桿在吐,姐姐給他拍背。雨欣站得遠遠的,書包抱在胸前。
手機震了一下,是妻子肖穎發來的微信:“幾點到家?兒子不肯睡,非要等你講故事?!?/p>
我回:“快了?!?/p>
車子開出縣城,路燈越來越少。黑暗從田野那邊漫過來,只有車燈照亮前面一截路。我想起姐夫敬酒時灼熱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浮木。
02
離鄉前的早飯,母親五點就起來和面。
韭菜雞蛋餡的盒子在平底鍋里滋滋響,滿屋都是油香。
父親在院里鋸木頭,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我在灶臺邊站著,母親往我包里塞真空包裝的鹵肉、炸好的丸子、一瓶她自己腌的糖蒜。
“夠了媽,北京什么都買得到。”
“買的能一樣?”她沒停手,“肖穎和孩子愛吃這個?!?/p>
鋸木頭的聲音停了。父親進屋洗手,甩了甩水珠,坐在桌前掰開一個盒子。熱氣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唐杰的事,”他咬了一口,慢慢嚼,“你媽昨晚一宿沒睡?!?/p>
母親背對著我們,擦灶臺的動作慢了。
“他那個廠,接不到單了。聽說還跟人合伙搞什么投資,賠了。”父親聲音很平,“欠了外面錢,具體多少不清楚。你姐沒細說,怕我們擔心?!?/p>
我放下筷子。
“你這次回來,他盯上你了。”父親看著我,“你昨天說五十萬,說少了。”
院里傳來雞叫,天蒙蒙亮了。
母親轉過身,眼圈有點紅。
“小輝,媽知道你難。城里開銷大,房子貸款,孩子上學……”她擦擦手,從圍兜里摸出個手帕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張銀行卡,“這里有八萬,你姐不知道。要是……要是他們真開口,你把這個給她,就說你暫時手頭緊,先應應急?!?/p>
我沒接。
母親把卡塞進我外套內兜,拍了拍?!澳弥?。媽知道你不缺這點,但這是媽的心意。你姐性子軟,唐杰要是真垮了,她跟雨欣怎么辦?”
父親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磕在桌上?!皫图辈粠透F。你有你的日子,分寸自己拿捏?!?/p>
收拾行李時,我在母親枕頭下留了張新卡。密碼是她生日。
上車前,姐姐一家來送。唐杰拎著一箱土雞蛋,非要放后備廂?!白约译u下的,營養好。”他笑得殷勤,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雨欣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站在母親身邊。我走過去,摸了摸她腦袋?!昂煤脤W習,考到北京來,舅舅帶你玩?!?/p>
她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發動了。后視鏡里,一家人變成小點。姐姐揮手的動作很慢,唐杰的手搭在她肩上。母親抬手抹了抹眼睛。
開出村子,上省道。手機導航提示:距離北京還有三百二十公里。
肖穎的電話來了。“出發了嗎?兒子昨晚發燒了,三十八度二,剛喂了藥睡下?!?/p>
我心里一緊?!霸趺床辉缯f?”
“跟你說有什么用,你又回不來?!彼曇衾镉衅v,“路上慢點開。對了,你姐那邊……沒提什么事吧?”
“沒有。”我看著前面蜿蜒的路,“都挺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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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晨六點四十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
屏幕亮著“姐姐”兩個字。這個時間點,不正常。我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才接?!敖悖俊?/p>
電話那頭是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的,像漏氣的風箱。
“小輝……”她喊了我一聲,又哭起來。
“怎么了?你慢慢說?!蔽页嗄_下床,走到客廳。窗外天色灰白,樓宇的輪廓剛清晰起來。
“唐杰他……他瘋了……”姐姐的哭聲突然變大,“他昨天回去就把工作辭了!廠里最后那點活兒也不干了!說……說要帶我和雨欣去北京投奔你……”
我腦子空了一下。
“你說什么?”
“他買了后天的火車票……硬座……三張……”姐姐語無倫次,“我說再商量商量,他跟我吵,說這輩子就這一次機會……雨欣在旁邊哭……小輝,我怎么辦啊……”
我扶著沙發背,手指陷進布料里。
“就因為我昨天說了五十萬?”
“他說你在北京一年掙那么多,指頭縫里漏點就夠我們翻身……他說你肯定有關系,能給他安排個好工作,能把雨欣弄進好學?!苯憬愕穆曇魸u漸低下去,變成喃喃自語,“我攔不住他……我真的攔不住……”
廚房傳來燒水壺的鳴笛聲,尖銳刺耳。
她愣了一下,眉頭慢慢皺緊。
“票都買了。”我補了一句。
肖穎轉身進了廚房。水壺的鳴笛聲停了,接著是倒水的聲音,杯子放在臺面上,清脆的一聲。
“小輝,”姐姐在電話里叫我,聲音忽然平靜了些,那種平靜更讓人心慌,“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跟他鬧。大不了……大不了離婚?!?/p>
她說出最后兩個字時,帶著豁出去的狠勁,但尾音在抖。
“別瞎說?!蔽掖驍嗨皝砹嗽僬f。住的地方……我想辦法?!?/p>
掛斷電話,我站在客廳中央。
暖氣片嗡嗡響,屋里很暖,但我手心冰涼。
五十萬。
我以為這個數字足夠低調,足夠安全。
在縣城人眼里,它依然是一筆需要仰望的巨款,一根值得拋下一切去攀附的繩索。
肖穎端了杯熱水過來,遞給我?!罢嬉獊??”
“票都買了?!?/p>
“住哪兒?”她問得很實際,“咱家就兩間房,兒子一間,我們一間。書房那個沙發床,睡不下三個人?!?/p>
“先住下,我盡快幫他們找房子?!?/p>
“找房子的錢誰出?”肖穎看著我,“北京的租金你知道。還有,工作呢?你姐夫……他能干什么?”
我沒接話。
“周輝,”她聲音軟下來,“我不是狠心。但你想過沒有,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幫得了工作,幫得了孩子上學,幫得了他們適應北京嗎?萬一……萬一他們覺得理所應當,以后怎么辦?”
窗外,天徹底亮了。高樓玻璃幕墻上反射出初升的太陽,金紅一片。
手機又震了。是姐姐發來的短信,火車車次和到達時間。后天下午三點二十,北京西站。
肖穎看了一眼屏幕,轉身回臥室。關門聲很輕,但很堅決。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條短信。
姐夫唐杰的臉浮現在眼前,敬酒時灼熱的眼神,說“得想新路子”時那種虛浮的興奮。
我忽然想起母親塞給我的卡,想起父親說的“各有各的命”。
水杯在手里慢慢變涼。
04
爭吵發生在晚飯后。
兒子被哄睡了,臥室門關著。我和肖穎在客廳,聲音壓得很低,但句句都硬。
“書房改造一下,打地鋪。”我指著戶型圖,“暫時住一個月,找到房子就搬。”
“一個月?”肖穎把圖紙拿開,“你姐電話里那意思,是投奔,是依靠。一個月后你讓他們去哪兒?租房子?你知道現在一居室多少錢嗎?五千打底。他們出得起?”
“租金我先墊?!?/p>
“墊到什么時候?”她盯著我,“周輝,咱們家不是開銀行的。你年薪是高,但房貸兩萬,孩子國際班學費一年二十萬,保險、物業、車貸……我們自己的日子也得過?!?/p>
“那是我親姐?!?/p>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
我沉默。
她轉過身,眼睛有點紅。
“我不是怕花錢。我是怕……怕最后親情都沒了。你想想,住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習慣不同,經濟差距擺在那里。你姐夫那個人,我看得出,心氣高,但……不踏實。萬一處不好,你姐在中間多為難?”
這些我都想過。但電話里姐姐的哭聲像根刺,扎在耳朵里。
“約法三章吧?!弊詈笪艺f,“第一,暫住一個月,期間我們幫他們找房,租金我們付前三個月,之后他們自己承擔。第二,工作我幫他找,但成不成看他自己,我只牽線。第三,孩子上學的事,我打聽政策,但不打包票?!?/p>
肖穎看了我很久,慢慢點頭?!斑€有一點。所有經濟往來,記賬。借就是借,給就是給,分清楚。不是我計較,是為你姐好。人情債最難還?!?/p>
她進臥室前,回頭又說:“后天我去接站吧。你公司不是要開季度會?”
她沒應,關上了門。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趟超市。
買了新被褥、毛巾、牙刷。
經過兒童區,看見一個粉色書包,印著宇航員圖案。
我拿起來看了看標價,三百八。
放下,走了幾步,又折回去,買了。
結賬時,手機彈出銀行短信。一筆十萬的轉賬,從理財賬戶到活期。備注:備用。
推著購物車往停車場走,冷風刮在臉上。
我想起小時候,姐姐帶我上學。
雨雪天,她把唯一一把破傘全傾到我這邊,自己半邊身子濕透。
到家后,母親罵她傻,她笑著說:“弟弟小,不能感冒?!?/p>
那時姐夫唐杰還是縣城機械廠的正式工,騎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頭發抹得锃亮。
他來家里找姐姐,給我帶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我喊他“唐杰哥”,他揉我頭發,說:“小子,以后考大學去北京,哥去看你?!?/p>
現在,他真的來了。
不是以做客的身份,是以投奔的姿態。
后備廂關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市燈火通明,高架橋上的車流永不停歇。
這個我奮斗了二十年才勉強站穩的地方,即將成為另一家人絕望中的希望。
我忽然不確定,這希望我是否給得起。
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
點開,嘈雜的背景音里,母親的聲音很輕:“小輝,他們明天走。你姐一晚上沒睡,收拾東西。唐杰把家里那臺舊電腦賣了,湊路費。你……多擔待?!?/p>
語音結束。
我坐在車里,沒發動。車窗上蒙了一層薄霧,外面的燈光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擔待。這個詞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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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們出現在出站口時,我幾乎沒認出來。
唐杰推著兩個巨大的編織袋,用麻繩捆著,其中一個裂了口,露出里面暗紅色的舊被面。
姐姐周瑩拎著兩個塞變形的旅行包,肩膀被帶子勒得塌下去。
雨欣背著那個洗白的書包,手里還提著一個超市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桶泡面。
人潮涌過他們身邊,沒有人多看一眼。三個來自縣城的人,帶著全部家當,站在首都火車站明亮到刺眼的大廳里,顯得那么灰撲撲,格格不入。
“小輝!”唐杰先看見我,揮了揮手,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太用力,扯得眼角皺紋像干涸的土地裂開。
我走過去,接過姐姐手里的包?!奥飞侠哿税??”
“不累不累?!碧平軗屩f,打量我,“你氣色真好,還是北京水土養人。”
姐姐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睛濕了一下,又趕緊低頭去整理雨欣的衣領。
上車后,唐杰坐在副駕,一直扭頭看著窗外。
“這樓真高……這橋……這車流量……”他喃喃自語,像第一次進城的孩童。
但他的手一直攥著安全帶,指節發白。
回到家,肖穎已經準備好飯菜。她笑得很得體,幫忙拿拖鞋,招呼洗手吃飯。兒子躲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姐姐。
“家常菜,隨便吃點?!毙しf盛湯。
吃飯時,唐杰的話匣子打開了。
他說縣城的衰落,說廠子如何從三百人裁到三十人,說那些老板跑路的故事。
他說自己早就想出來闖闖,只是沒機會。
“現在好了,有小輝你照應,我心里有底了?!?/p>
他端起飲料敬我:“哥以后就跟著你干了。你指哪兒,我打哪兒?!?/p>
我碰了碰杯,沒接話。
姐姐一直默默吃飯,給雨欣夾菜。雨欣吃得很慢,頭幾乎埋進碗里。
飯后,肖穎帶他們去看住處。
書房的地鋪已經打好,新被褥散發著淡淡的樟腦味。
唐杰站在門口,臉上笑容僵了一下。
“挺好,挺好,比我們縣里旅館強多了?!?/p>
姐姐摸著被子,輕聲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晚上十點,家里安靜下來。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書房門縫下還透著光。
隱約聽見唐杰在說話,興奮的語調,夾雜著“機會”、“發展”、“人脈”這些詞。
姐姐低聲應著什么,聽不清。
主臥里,肖穎靠在床頭看書,見我進來,抬了抬眼?!澳憬惴颉δ苷f?!?/p>
“嗯?!?/p>
“他剛才問我,北京有沒有什么‘來錢快’的項目?!彼畔聲拔艺f我不懂這些。”
我心里一沉。
“周輝,”她聲音很輕,“我有點怕?!?/p>
我沒問怕什么。我們都清楚。
夜里,我起來喝水,路過書房。
門沒關嚴,聽見姐姐壓抑的啜泣聲,很輕,但持續不斷。
唐杰的聲音傳來,帶著不耐煩:“哭什么哭?這不是都安頓下了嗎?小輝能虧待咱們?”
哭聲停了。然后是漫長的沉默。
我端著水杯,站在黑暗的客廳里。窗外,城市永不眠,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藍。
06
朋友公司的技術督導職位,是我能想到最合適的起點。
專業對口,工資中上,有宿舍補貼。唐杰聽了,點點頭,又問:“具體管多少人?有項目分紅嗎?”
入職第一天,我送他去公司。他穿著我給他買的西裝,有點緊,肩膀那里繃著。下車前,他對著后視鏡理了理頭發,深吸一口氣。“走了?!?/p>
晚上我問他怎么樣。
他眼里有光:“挺好,公司氣派。你們那同學挺客氣,中午還一起吃飯了?!彼D了頓,“就是……下面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有點不服管。覺得我是靠關系進來的?!?/p>
“正常。你拿出本事,他們自然服氣?!?/p>
第二天,他回來得晚了些。說加班。但身上沒汗味,只有淡淡的煙味。姐姐在廚房熱菜,問他想吃什么,他擺擺手:“吃過了,公司應酬。”
第三天是周五。
晚上十點,他還沒回來。
姐姐坐立不安,打了幾個電話,都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十一點,門鎖響動。
他輕手輕腳進來,臉色疲憊,眼底有血絲。
“怎么這么晚?”姐姐迎上去。
潛在客戶?
技術督導需要談客戶嗎?
我沒問。
姐姐給他端來熱湯,他幾口喝完,抹抹嘴:“對了小輝,你們行業里,有沒有人搞新能源投資?我吃飯時聽人說,現在這個風口,回報率很高?!?/p>
“我不懂投資?!蔽艺f,“你先把眼下工作做好。”
他“哦”了一聲,起身去洗漱。走過我身邊時,我聞到他身上除了煙味,還有一股廉價古龍水的味道。
周六上午,我接到老同學電話?!拜x哥,你姐夫……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緊?!霸趺戳??”
“他這幾天,心思根本不在技術上。總往銷售部和投資部跑,打聽項目,問分紅。還跟人說……說你是公司大股東,有決策權?!蓖瑢W聲音透著為難,“下面人已經有閑話了。我不好管得太嚴,但這樣下去……”
電話掛斷。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光潔的地板上,亮得晃眼。姐姐在陽臺晾衣服,背影單薄。雨欣關在自己房間,一上午沒出來。
我推開書房門。
唐杰正趴在電腦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K線圖和陌生的公司名。
聽見聲音,他慌忙最小化窗口,轉過身,臉上堆起笑:“小輝,有事?”
“工作還適應嗎?”
“適應,適應?!彼曛郑熬褪怯X得……光拿死工資,沒勁。我想著,能不能利用業余時間,搞點副業。你看這個……”他指了指屏幕,“區塊鏈,知道吧?未來的趨勢。我有個朋友在搞,說一天收益就有這個數?!?/p>
他伸出兩根手指。
“什么朋友?”
“不能。”我打斷他,“你剛來北京,先把本職工作穩住。別想那些虛的。”
他臉上的笑容垮了下去,嘴角扯了扯?!靶?,聽你的?!?/p>
他坐回電腦前,背對著我。肩膀塌著,像一下子被抽掉了力氣。
我關上門。走到客廳,姐姐從陽臺進來,手里拿著空衣架,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手機震了。是銀行短信。一筆兩萬的轉賬支出,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貿易公司。轉賬人:唐杰。
我盯著屏幕,血往頭上涌。
他哪來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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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質問發生在晚飯后。
肖穎帶兒子下樓散步了。雨欣在房間寫作業。我把手機短信界面推到唐杰面前。
“解釋一下?!?/p>
他臉色瞬間白了,然后漲紅?!拔摇腋笥押匣镞M點貨,轉手就能賺?!?/p>
“什么貨?”
“電子元件……具體的你不懂?!彼荛_我的眼睛,“小輝,我就是想掙點快錢,把欠債還上。你不知道,那些要債的天天打電話,說話難聽著呢……”
“欠多少?”我盯著他。
他不吭聲。
姐姐從廚房走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看著唐杰,又看看我,眼里全是哀求。
“三十萬?!碧平苈曇艉艿停斑B本帶利?!?/p>
我倒吸一口涼氣。“三十萬?你當初不是說廠子只是困難,沒提欠債!”
“那時候怎么敢說……”他抱著頭,“說了你們還能讓我來嗎?”
姐姐突然哭了。不是大聲哭,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肩膀一聳一聳的。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著:“小輝……姐對不起你……姐瞞了你……”
她身子一軟,往下跪。
我一把架住她。“姐!你干什么!”
“你幫幫他吧……先幫把這筆要命的還上……”她抓著我胳膊,指甲掐進我肉里,“那些人是混社會的,說再不還,就去雨欣學校鬧……姐求你了……”
唐杰站起來,眼睛也紅了?!爸茌x,這錢算我借的!我寫借條!等我這批貨出手,連本帶利還你!我要是賴賬,我不是人!”
我看著姐姐哭腫的臉,看著唐杰急切又惶恐的神情。三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天文數字,但這是一個無底洞的第一鏟土。
“哪家放貸的?”我問。
唐杰報了個名字,是縣城有名的地下錢莊。利息滾得嚇人。
“明天我去銀行取錢?!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冷靜得不像自己,“你把債主聯系方式給我,我直接還。但有幾個條件?!?/p>
唐杰拼命點頭。
“第一,從此跟那些亂七八糟的投資、項目斷絕關系。第二,老老實實上班,再動歪心思,我立刻送你們回去。第三,這是最后一次。再有任何債務,自己解決?!?/p>
“我答應!都答應!”唐杰幾乎要賭咒發誓。
姐姐還在哭,但哭聲小了,變成斷續的抽噎。她松開我的胳膊,那里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我轉身回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晚上,肖穎回來,我告訴她這事。她沒發火,只是靜靜聽完,然后問:“你還了多少?”
“嗯。”她看著窗外,“你姐夫這個人,像溺水的人。你給他一根稻草,他不僅想爬上來,還想把你也拉下去,好站在你肩膀上?!?/p>
“那是我姐。”我說。
“我知道?!彼D回頭,眼里有淚光,“所以我沒攔你。但周輝,我心里慌。我覺得……這才剛開始。”
夜里,我睡不著。起來去客廳喝水,看見書房門下透出的光。門虛掩著,我聽見唐杰壓得很低的聲音,在打電話。
“……放心,錢到位了……我小舅子出的……對,他有錢……后續項目我們再詳談……肯定有得賺……”
我站在黑暗里,水杯在手里慢慢變冷。
第二天是周日。
雨欣在書房收拾東西,準備下周去附近中學插班借讀。
她那個舊書包敞著口,放在地上。
我幫忙整理書本時,一本作文本掉出來,攤開。
最新一篇的題目是《我的爸爸》。
“……爸爸以前是廠里最好的技術員,機器壞了,他聽聽聲音就知道哪里出了問題。為了給我買一臺學英語的電腦,他連續加了三個月班,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電腦買回來那天,他眼睛都是紅的,卻笑得很開心。后來廠子不行了,他晚上睡不著,總在陽臺抽煙。媽媽說他變了,但我知道,他只是太累了,太想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字跡工整,有些地方被水滴暈開過。
我合上本子,放回書包。拉鏈拉上時,看見書包側袋里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h到北京,硬座,票價八十七塊五。
票根被撫平過,折痕很深。
08
平靜只維持了兩周。
唐杰按時上下班,不再提投資的事。
姐姐在附近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臨時工,早出晚歸。
雨欣上了學,沉默,但成績單第一次拿回來,語文和英語都是優。
我以為風暴過去了。
直到那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是周輝先生嗎?我唐杰的舅舅,謝永福?!睂Ψ缴らT很大,帶著濃重的縣里口音,“哎呀可算找到你了!唐杰說你在北京是大老板,跟他一起搞什么……電商孵化園?說老家那個舊廠房要盤活,讓我投點錢,跟著你們發財!”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沒搞什么電商孵化園?!?/p>
我手開始抖。“什么時候的事?”
“錢可能被騙了?!蔽乙е勒f,“我根本不知道這事?!?/p>
電話那頭死寂了幾秒,然后爆發出帶著哭腔的罵聲:“天殺的唐杰!我找他算賬!我……”
我掛斷電話,立刻打給唐杰。關機。
打給姐姐。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雜,她在超市?!靶≥x?”
“唐杰在哪?”
“上班啊……怎么了?”
“他舅舅謝永福剛給我打電話,說唐杰以和我合作的名義,在老家集資搞電商園,收了人家十五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