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老舊的雨棚,到了夜里十點,風夾著水汽從窗縫里擠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這種建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公房,隔音和保暖都差強人意,唯一的好處是租金便宜,適合像我這樣在這座城市里高不成低不就、勉強維生的人。
我正坐在電腦前修改一份明天要交的報表,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發酸。正準備起身去廚房倒杯熱水,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聲音很輕,甚至有些猶豫,隔了兩秒鐘才又響起了兩下。這么晚了,外賣和快遞都不會上門,我帶著幾分警惕走到門邊,透過有些模糊的貓眼向外看去。
樓道的感應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站著林夏。
她是住在我隔壁的鄰居。搬來這里大半年,我們之間僅限于在樓道里碰見時點頭微笑的交情。在我印象里,她是個極其自律且精致的女人。每次早上在樓下買早點遇到她,她總是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裝,化著淡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踩著高跟鞋的腳步聲干脆利落。三十四歲的年紀,在她身上沉淀出的是一種生人勿近的干練。
當時站在門外的她,卻完全不是平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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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連帽衛衣,底下是寬松的純棉居家褲,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抓夾盤在腦后,有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旁。感應燈的光打在她的臉上,顯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和一絲尷尬。
我打開門,一股樓道里帶著潮濕霉味的冷風涌了進來。
“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彼_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些許微弱的顫音,“那個……你現在方便嗎?”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我見她神色不對,連忙問道。
她咬了下嘴唇,似乎在做心理建設,然后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我家客廳的燈不亮了。起初我以為是燈泡壞了,踩著椅子想去換,結果發現是吸頂燈里的電線老化,線頭松脫了。我不懂電,拿著絕緣膠布搗鼓了半天,實在不敢接……不知道你懂不懂這些?能不能幫我看看?”
在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里,成年人往往習慣了獨自消化一切麻煩,向一個半生不熟的異性鄰居求助,對她這樣自尊心強的女人來說,大概是實在走投無路了。
“沒事,我懂一點,你等我一下。”我轉身回屋,從抽屜里翻出手電筒、絕緣膠布和一把帶絕緣柄的螺絲刀。
她房間的格局和我的出租屋一模一樣,但布置得要溫馨得多。地上鋪著米色的地毯,沙發上放著幾個素色的抱枕,陽臺推拉門旁還有一盆長勢很好的龜背竹。只是整個客廳已經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以及廚房里亮著的一盞小壁燈,勉強照出屋里的輪廓。
客廳正中央的地板上放著一把木餐椅,椅子旁邊的茶幾上凌亂地散落著幾個新燈泡和一卷拆開的絕緣膠布。
“就是那個燈!彼噶酥柑旎ò澹Z氣里帶著歉意,“我本來不想麻煩別人的,可是明天我爸媽要從老家過來住幾天,要是看到家里燈壞了我還沒修好,肯定又要念叨我連個家都照顧不好!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沒有多說什么。把手電筒遞給她:“你幫我照著點,我上去看看。”
我脫了鞋,踩上那把木餐椅。椅子稍微有些晃動,但還算結實。借著她打上來的手電筒光束,我仰起頭檢查那個拆開了一半的吸頂燈。確實是年代久遠,零線和火線的絕緣皮都有些發脆了,剛才她大概是用力過猛,把其中一根線扯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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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大,線頭重新剝一下,接上纏好絕緣膠布就行了。你先把總閘拉下。”我低頭對她說。
她趕緊跑到門邊的配電箱,啪嗒一聲拉下了總閘。廚房里那盞唯一亮著的小壁燈也瞬間熄滅,屋子里陷入了更深的黑暗,手電筒的光束成了唯一的焦點。
“好了!彼穆曇魪拈T邊傳來,隨后腳步聲靠近,那束光重新穩定地打在天花板的電線上。
我用老虎鉗小心翼翼地剝開老化發硬的電線外皮,露出里面嶄新的銅絲。因為操作空間狹小,必須一直仰著頭、舉著雙臂,沒過一會兒胳膊就有些發酸。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密集地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屋子里很安靜,只能聽到我剝線的細微摩擦聲和我們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你稍微往左邊照一點,我看不太清里面的銅絲!蔽逸p聲說道。
光束移動了一下,但光源卻微微晃動著。我余光瞥見她舉著手電筒的手,發現她的手背繃得很緊,手臂似乎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怎么了?手酸了嗎?”我停下動作問她,“要是酸了你換只手,或者把手電筒給我,我自己咬在嘴里就行!
“沒……沒有。”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不酸。你弄你的!
光束重新穩住了,但我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情緒。我沒再多問,加快了手里的動作。將兩根銅絲絞緊,用絕緣膠布一圈一圈地纏繞結實。就在我準備把線頭塞回底座,蓋上燈罩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毫無預兆地,她手里的手電筒突然閃爍了兩下,“啪”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啊!”底下傳來一聲驚呼。
四周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失去了光源,我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只覺得眼前一片盲區。緊接著,我聽到腳下傳來椅子腳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以及重物碰撞的聲音。
“林夏?”我喊了一聲。
“我在……我沒拿穩,撞到茶幾了!彼穆曇衾飵е黠@的慌亂。
我不敢在黑暗中繼續站在不穩的椅子上,連忙摸索著跳了下來。腳剛落地,還沒站穩,就感覺到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朝我倒了過來。
出于本能,我伸出雙手去扶。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那一瞬間,我感覺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像是風雨中一片隨時會碎裂的葉子。我試圖扶穩她,讓她站好。
“小心,有沒有摔到哪里?”我問道,雙手扶著她的胳膊,準備拉開一點距離。
可是,就在我準備松手退開的時候,她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在無邊的黑暗中,她伸出雙手,緊緊地環住了我的腰。她把臉埋在了我的胸口,力氣大得驚人,仿佛抓住了一塊救命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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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由于這完全超出了鄰居之間應有的界限,我下意識地想要輕輕推開她,理智告訴我這很不合適。
我甚至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她是不是因為剛才絆倒受了驚嚇,或者這只是人在黑暗中尋找安全感的下意識反應。
“林夏,別怕,我在這兒,沒事的!蔽以囍米顪睾推届o的語氣安撫她,雙手虛虛地搭在她的背上,試圖引導她松開手。
但她沒有松手。
相反,她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