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伺候癱瘓婆婆整十一年,丈夫遞來離婚協議那天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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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把那份文件推過來的時候,我剛給婆婆換完尿墊。
客廳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老年人體味混合的氣息,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泛著魚肚白。墻上的時鐘指向五點十七分,這個時間他本該在睡覺——如果昨晚在家的話。
“這是什么?”我擦著手,沒去碰那份裝在透明文件夾里的東西。
他穿著那件我上個月才熨過的襯衫,領口卻皺巴巴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又硬是迎上來:“你看看?!?/p>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手指因為常年泡在洗衣液和消毒水里,關節有些粗大,皮膚皺得像泡發的香菇。展開文件夾,第一頁上“離婚協議書”五個加粗的黑體字,在節能燈的白光下格外刺眼。
空氣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筆呢?”我問。
陳明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他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張了張嘴:“在、在茶幾抽屜。”
我拉開抽屜,那支我們結婚時一起買的鋼筆還在老地方。擰開筆帽,墨水已經有些干了,我在廢紙上劃了兩下,找到簽名欄。
“財產分割這部分,”我指著條款,“房子歸你,存款對半分?”
“是,畢竟這房子……”他語速很快,像背誦準備好的臺詞,“是我爸媽付的首付,貸款也一直是我在還。你那部分,我折合成現金給你,不會虧待你?!?/p>
我點點頭,在“甲方”后面簽下自己的名字:林靜。
字跡很穩,比我預想的還要穩。
“你……不問為什么?”陳明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把筆帽擰回去,合上文件夾遞還給他:“明天去民政局?上午我推媽去醫院復查,下午兩點以后有空?!?/p>
他徹底愣住了,那雙我曾愛過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認識我似的。文件夾拿在手里,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你怎么不鬧?”他終于問出來,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失望?
我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向上彎的弧度很自然,甚至感覺到臉頰肌肉久違的伸展。原來還是會笑的。
“我等這一天,”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等了十一年?!?/p>
廚房里傳來婆婆含糊的嗚咽聲,她醒了。
十一年前,那個雨夜
婆婆摔倒是在2015年3月12日,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三十歲生日。
陳明打電話來時,我剛把蛋糕從冰箱里拿出來。同事湊錢買的,不大,但裝飾得很漂亮,奶油裱花中間插著“30”形狀的蠟燭。
“媽摔倒了,在浴室?!彼穆曇粼诎l抖,“我在外地出差,趕不回去,你快去看看!”
我叫了救護車,披上外套沖出門。三月的雨又冷又密,打車打了二十分鐘。到醫院時,婆婆已經被推進急診室。腦溢血,出血量不小,醫生說要馬上手術。
簽字時我的手在抖。陳明還在高鐵上,電話那頭是呼嘯的風聲和斷斷續續的信號?!澳銢Q定,你決定就好,”他說,“我大概凌晨到?!?/p>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我獨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著“手術中”的紅燈。凌晨一點,陳明風塵仆仆地趕到,頭發被雨淋濕,黏在額頭上。
“怎么樣了?”
“還在里面?!?/p>
我們在沉默中等到凌晨三點。醫生出來時,口罩拉到下巴,表情是那種職業性的凝重:“命保住了,但右側肢體癱瘓,以后需要長期臥床護理。語言功能也受影響,能恢復多少看后續康復?!?/p>
陳明腿一軟,蹲在了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男人可能扛不住事。
婆婆從ICU轉到普通病房后,問題來了:誰來照顧?
陳明是獨子,父親早逝。我這邊,父母在老家,身體也不太好。我們倆都在上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他做銷售,收入比我高些,但常年出差。
“要不……請個護工?”我試探著問。
“不行!”陳明幾乎跳起來,“護工哪有自家人盡心?而且一個月五六千,我們哪負擔得起?”
“那怎么辦?”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理所當然:“小靜,你那份工作……反正收入也不高。要不你先辭職照顧媽一段時間?等我這邊業績做好了,提成多了,你再回去上班。”
窗外又在下雨,病房里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嗆人。婆婆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右手和右腿不自然地蜷著。
“就一段時間,”陳明握住我的手,那雙手很涼,“等我渡過這個難關,好不好?”
我點了頭。
后來回想,那個點頭輕率得像隨手扔出一枚硬幣,卻決定了之后十一年的人生軌跡。
第一個365天
婆婆出院回家是四月下旬。陳明請了三天假,幫忙把書房騰空,放了張護理床。我正式提交了辭職報告。
第一天晚上,我就意識到這將是一場硬仗。
婆婆每兩小時要翻一次身,防止生褥瘡。她不會說話,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大小便失禁,需要及時更換尿不濕。喂飯要打成糊,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一頓飯要喂四十分鐘。
凌晨兩點,鬧鐘響了。我掙扎著爬起來,去給婆婆翻身。她醒著,眼睛在昏暗的夜燈下直直盯著天花板。我幫她翻到左側,墊好枕頭,按摩已經有些僵硬的右臂。
“啊啊……”她發出聲音。
“怎么了?要喝水嗎?”
搖頭。
“疼?”
點頭。
我找出止痛藥,扶她起來,小心地喂水送服。水從她嘴角流下來,我用毛巾擦掉。這個過程中,婆婆一直看著我,眼神渾濁,看不出情緒。
躺下時,她突然用還能動的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很大,指甲掐進肉里。
“疼……”我說。
她不松手,就這么盯著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幾秒鐘后,突然松開了,轉過臉去。
我站在床邊,看著手腕上深深的指甲印,有些發愣。
陳明的鼾聲從主臥傳來,均勻而綿長。我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寫字樓頂的紅色航標燈,在雨幕中一閃一閃。
早上六點,我開始準備早餐。七點,陳明起床,洗漱,換上西裝。
“我今天要去見個大客戶,晚上不回來吃飯?!彼贿叴蝾I帶一邊說。
“媽昨晚說疼,我給了止痛藥。今天要不要問問醫生,能不能調整一下用藥?”
“你看著辦吧。”他拎起公文包,“對了,我那條灰色西褲熨了嗎?”
“在衣柜左邊?!?/p>
他在門口換鞋,突然想起什么:“銀行卡在抽屜里,需要什么你自己取。這個月房貸我已經轉了?!?/p>
門關上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婆婆房間傳來含糊的嗚咽。我站了一會兒,開始熨昨天洗好的衣服。蒸汽騰起,模糊了窗上的倒影。
第一個月,我瘦了八斤。
陳明說:“辛苦你了,等媽好點,我們出去旅游?!?/p>
第三個月,他開始在客廳抽煙。煙灰缸里堆滿煙蒂,我每天要倒兩三次。
第六個月,他升了職,應酬越來越多。回家時經常帶著酒氣,倒頭就睡。
第九個月,我在超市遇到前同事。她驚訝地說:“林靜?我差點沒認出來!你怎么……老了這么多?”
我推著購物車,車里是成人紙尿褲、護理墊、流食營養粉??戳丝簇浖芊垂庵械淖约海侯^發隨便扎著,穿著洗得發白的家居服,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也蓋不住。
“家里有事?!蔽液喍痰卣f,匆匆結了賬。
滿一年那天,我做了幾個菜。陳明難得沒有應酬,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婆婆的房間門關著,她已經吃過了。
“今天……是我照顧媽整整一年?!蔽艺f。
陳明正夾菜,筷子停了一下:“是啊,時間真快。媽恢復得不錯,辛苦你了?!?/p>
“我們之前說,我就照顧一段時間?,F在一年了,是不是該考慮……”
“小靜,”他打斷我,放下筷子,“我知道你辛苦。但你看媽現在這樣,離了人根本不行。護工我們也請不起好的,那些便宜的萬一虐待老人怎么辦?”
“我可以找個兼職,或者……”
“你現在這樣哪有時間上班?”他語氣溫和,但話很硬,“媽離不開人。再說了,我最近正準備競標一個大項目,成了的話收入能翻一番。你再堅持堅持,等我這個項目拿下,我們就請個高級護工,你也好好休息休息,行嗎?”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那雙手很暖,掌心干燥。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窗外,另一年的春天來了。樓下的櫻花開了又謝,粉白的花瓣被風吹著,黏在潮濕的人行道上。
第三年,第一個裂痕
婆婆的脾氣越來越差。
癱瘓病人的痛苦,沒有經歷過的人很難真正體會。身體不受控制,尊嚴被一點點剝奪,那種絕望會把人變得刻薄。她能說些簡單的詞了,大多是“不”“痛”“走”。
但她學會了一句完整的話,是在我給她擦身的時候說的。
“你……巴不得我死?!?/p>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還熱著,蒸汽撲在臉上。
“媽,您別這么說?!?/p>
“就是。”她的吐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我死了……你就解脫了。”
我沒有接話,繼續給她擦背。脊椎骨一節節凸起,皮膚松垮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
那天晚上,我跟陳明說了這件事。
他正在看手機,頭也沒抬:“病人說胡話,你別往心里去?!?/p>
“不是胡話,她是認真的。”
“那你要我怎么辦?”他放下手機,語氣有些不耐煩,“跟她吵架?她一個癱在床上的老人,你讓讓她不行嗎?”
“這不是讓不讓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他聲音提高了些,“林靜,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掙錢,回家就想清靜會兒。媽的事你能不能處理好?這些家長里短非要拿來煩我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你覺得這是家長里短?”
“不然呢?”他已經重新拿起手機,“我明天還要早起,睡了?!?/p>
主臥的門關上了。我一個人站在客廳,站了很久。冰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樓上傳來小孩子跑跳的腳步聲,樓下有夫妻吵架的模糊聲響。
這個城市有千萬扇窗,每扇窗里都有一個世界。我的世界,在這天晚上,裂開了一道縫。
第五年,那本相冊
陳明出差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從一個星期,到半個月,后來有一次去了整整一個月。
家里的事,他基本上不過問了。婆婆的復查,家里的開銷,水電煤氣的繳費,都是我處理。他每個月固定往卡里打一筆錢,數額剛好夠開支,不多不少。
2019年秋天,婆婆感冒引發肺炎,又住了一次院。我在醫院陪床三天,幾乎沒合眼。第四天早上,陳明來了,帶著果籃和鮮花。
“公司實在走不開,”他解釋,“這個項目太重要了?!?/p>
婆婆睡得很沉。我趴在床邊打盹,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他的外套,有淡淡的煙味和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那種,也不是他以前用的。
“你換香水了?”我問。
陳明正削蘋果,手一抖,刀劃到了手指。“嘶——你說什么?”
“香水,味道不一樣了?!?/p>
“哦,同事送的,外國牌子?!彼严骱玫奶O果遞給我,“你吃吧,我去抽根煙?!?/p>
他出去了。我把蘋果放在柜子上,拿起那件外套。深灰色的羊毛呢,是我去年在商場打折時給他買的。翻看領口,內側有一處很淡的口紅印,裸粉色,幾乎看不出來。
我在醫院洗手間待了很久。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地響。鏡子里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蠟黃,頭發干枯。才三十五歲,看上去像四十多。
陳明進來時,我已經洗了臉,正在用紙巾擦手。
“媽醒了,叫你?!?/p>
“嗯?!?/p>
擦肩而過時,他突然說:“小靜,你最近……是不是該做做保養了?看你臉色不太好?!?/p>
我看著鏡子里的他,他移開了視線。
“照顧病人,哪有時間保養。”
“請個小時工吧,一周來兩次,幫你打掃衛生做做飯。錢我來出?!?/p>
“不用,”我說,“我忙得過來?!?/p>
那件外套,我送去干洗了。干洗店的人說,口紅印不一定洗得掉,試試看。
取回來時,印子淡了些,但仔細看還能看出來。我沒再給他穿,收進了衣柜最里面。
同年冬天,大掃除時,我在陳明舊書箱的底層發現了一本相冊。不是我們的,是全新的,里面只有十幾張照片。
他和一個女人的合照。在咖啡館,在海邊,在看上去很貴的餐廳。女人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長發,笑容明媚。最后一張照片背面,有圓珠筆寫的小字:“2018.7.7,認識一周年。”
2018年7月,婆婆第三次住院,我三天三夜沒怎么睡,守在病床前。
合上相冊時,我的手很穩。把它放回原處,用其他書壓好,位置、角度,和發現時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吃飯時,我問:“你明年能不能少出點差?”
陳明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沒怎么,就問問?!?/p>
“盡量吧。不過你也知道,我這行不出差哪來業績?”他給我夾了塊排骨,“對了,我下周要去廣州,大概十天。”
“好?!?/p>
我低頭吃飯,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婆婆在房間里喊了一聲,我放下碗筷進去。她要小便,扶她坐上便椅,等待,擦干凈,再扶回床上。
回到餐桌時,陳明已經吃完了,碗筷放在水池里。
“我出去一趟,同事聚會?!?/p>
“嗯?!?/p>
門開了又關。我洗了碗,拖了地,給婆婆擦身,洗換下來的床單。洗衣機轉動的聲音嗡嗡作響,陽臺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光。有一瞬間,很想數一數,這個城市到底有多少盞燈。但很快就放棄了,太多了,數不過來。
就像這個城市里,有多少像我一樣的女人,大概也數不過來。
第八年,那個電話
婆婆的情況時好時壞。好時能坐輪椅在客廳待一會兒,壞時又得住院。我的生活像設定好的程序:六點起床,準備流食,給婆婆洗漱,按摩,做康復訓練。中午做飯,打掃,洗衣服。下午推她下樓曬太陽,如果天氣好的話。晚上擦身,換尿墊,每兩小時翻一次身。
陳明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春節有時也只待三天,說要去拜訪客戶。
2022年春節,疫情封控剛結束,他難得在家過了完整七天。除夕夜,我準備了一桌菜,雖然只有我們三個人。
婆婆坐在輪椅上,我喂她吃餃子。她突然說:“明,你們……什么時候要孩子?”
我和陳明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