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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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術費
我爸打來那個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泡方便面。手機在掉漆的鐵皮桌子上嗡嗡震動,屏幕上跳著“爸”這個字。我盯著看了十幾秒, 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敲了敲,最后還是接了。
“喂!
“志遠啊!蔽野值穆曇魪哪穷^傳過來,有點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猶豫了很久才下決心打這個電話。
“嗯!
“你媽和我都老了!彼D了頓,我聽見電話那頭有電視的聲音,應該是本地臺的民生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尖尖的!澳憧,我今年六十七了,你媽也六十五了。腿腳都不利索了,上樓喘得厲害!
我沒說話,用叉子攪著泡面桶里的面,熱氣糊了手機屏幕一片。
“你是我們唯一的兒子。”他又說,這次聲音壓低了些,“我們養你這么大,供你讀書,現在到需要你的時候了。你得來給我們養老!
泡面桶里的熱氣還在往上冒,我盯著那些白霧,突然想起四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只不過那時候是冬天,比現在冷得多。我在醫院走廊里,捏著一張繳費通知單,上面寫著“手術費及后續治療費用預估:十二萬八千元”。
“爸!蔽医K于開口,聲音有點干,“四年前我做手術,差十二萬。我給你們打電話,給我姐打電話,給我姑、我舅,所有親戚都打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只有電視廣告的聲音。
“媽當時怎么說的來著?”我繼續說,把叉子插進泡面里,“她說,‘志遠,不是媽不幫你,你姐剛買房,我們手頭也緊。你自己想想辦法’。我姐直接掛了電話。我再打,她把我拉黑了。接著是你,爸,你說‘親戚們都不容易,誰家沒個難處’,然后你也把我拉黑了。我姑在家族群里說,年輕人要自立,別老想著啃老。我舅私聊我,說他在做投資,錢都套住了!
“那、那時候情況不一樣……”我爸的聲音有點慌。
“怎么不一樣?”我問,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晾衣竿橫七豎八,濕衣服往下滴水!拔壹毙躁@尾炎穿孔,醫生說再不手術要出事。我卡里只有八千塊,問公司預支工資,經理說沒這規矩。我租的房子押金都退了,還差十二萬!
“現在說這些干什么……”我爸的聲音弱下去。
“我沒辦法,去辦了網貸!蔽铱粗安A献约旱牡褂埃畾q的人,看著像四十歲!傲移脚_,拆東墻補西墻,利息滾利息。手術做了,躺了半個月就出院,因為住不起了。醫生讓我至少休息一個月,我第三天就去找活干。端盤子人家嫌我臉色太差,怕我暈在店里。最后去送外賣,電動車是二手的,剎車不太靈,下雨天摔了三次!
泡面快涼了,我走回去坐下:“第一個月賺了四千二,還了最低還款,剩八百。租不起原來的房子,搬到這兒。冬天沒暖氣,水管凍裂過兩次。第四個月,催收電話打到我們公司,我被開除了。我不敢再找正經工作,怕背景調查,只能一直送外賣。早六點到晚十二點,一天跑十六個小時,最拼的一個月跑了一萬三,還了債,剩兩千吃飯租房。”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四年,爸。我跑了四年外賣,摔斷過一次鎖骨,骨裂了三天才發現,因為不敢去醫院,太貴了。我自己買了塊板子固定,繼續跑。網貸去年才還清,因為有個平臺暴雷了,我僥幸被劃進了清退名單,少還了三萬。不然我現在還在還債!
我拿起泡面桶,喝了一口湯,已經溫了:“這四年,媽生日、父親節、中秋、春節,我一條祝福短信都沒收到過。去年我試著往家里寄了點水果,快遞被退回來了,拒收!
“志遠……”我爸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所以你現在跟我說,你們老了,需要我養老。”我把泡面桶放下,塑料桶底磕在鐵皮桌上,發出空洞的響!拔沂悄銈兾ㄒ坏膬鹤,我得回去!
窗外傳來電動車的警報聲,不知道誰的。樓上夫妻又開始吵架,女人尖著嗓子罵,男人摔東西。這些聲音每天都這樣,我已經聽習慣了。
“你什么時候回來?”我爸問,聲音很輕,好像怕我問出什么問題。
我看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間顯示已經八分鐘。這可能是四年來我們說過最長的一次話——不,是唯一的一次通話。之前幾次我打過去,都是“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我知道,那是拉黑后的提示音。
“爸!蔽艺f,“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這有什么好想的?”我爸的語氣突然急了,像以前我考試沒考好時那樣,“我們是生你養你的人,現在需要你照顧,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還想想?你想什么?”
“想想我回去住哪兒!蔽艺f,聲音很平靜,“家里的老房子,我姐結婚時你們給了她二十萬付首付,我生病時你們說一分沒有,F在那房子是我姐的名字吧?我回去,住哪兒?跟你們擠在你們那套一居室里?我睡客廳?”
我爸不說話了。
“想想我靠什么養你們!蔽依^續說,“我現在送外賣,一個月跑得狠一點,能賺八千。在省城,我自己租房子吃飯,能剩四千。如果回縣城,縣里外賣單少,一個月能有五千就不錯了;厝ジ銈冏,就算不交房租,但你們倆的吃喝、醫藥費,一個月要多少?媽高血壓的藥不能斷,爸你的關節炎冬天要貼膏藥。這些錢從哪兒來?”
“你、你可以找別的工作……”我爸的聲音越來越虛。
“我高中文憑,因為大學沒讀完!蔽艺f,“大二時,你們說家里供不起了,讓我輟學打工,供我姐考研。我聽話,退了學,去深圳進廠,F在三十歲,沒學歷,沒技術,只有送外賣的經驗。在縣城能找到什么工作?去超市搬貨?一個月兩千五?”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很小,但能聽清:“你跟他說這些干什么?讓他回來就是了!他是兒子,養父母不是應該的?”
“媽也在啊。”我說。
電話那邊一陣窸窸窣窣,好像是我爸捂住了話筒,但我還是能聽見他們的爭吵。
“你跟他好好說!哭什么窮!”我媽的聲音。
“我怎么說了?他問我這些,我怎么說?”我爸的聲音。
“你就說我們不容易!拉扯他這么大,現在該他報答了!”
“他剛才說手術的事……”
“那都過去多久了?他一個大男人,記仇記到現在?心眼怎么這么?”
我聽著,突然想笑。真的,嘴角扯了一下,但沒笑出聲。四年了,每天爬樓梯送餐,爬得膝蓋疼的時候沒哭;被客戶罵,投訴扣錢的時候沒哭;下雨天摔進水坑,爬起來繼續送的時候沒哭,F在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爭吵聲,我卻覺得眼睛有點酸。
“爸!蔽姨岣呗曇簟
那邊的爭吵停了。
“我會回去一趟!蔽艺f,“但不是回去養老。我回去看看,我們當面說!
“什么時候?”我爸立刻問。
“下周三。”我說,“我調個班!
“好好好,下周三,我們等你!蔽野诌B聲說,好像怕我反悔,“你想吃什么?讓你媽給你做。你以前愛吃紅燒排骨,你媽給你做!
“隨便。”我說,“掛了。”
掛斷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泡面桶里已經泡發的面條。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我爸發來的短信,四個字:“路上小心!
我沒回。
四年前,我手術前,也給他發過一條短信:“爸,醫生說得盡快手術,還差十二萬。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他也沒回。
第二章 回家路上
周三早上五點,我醒了。不是鬧鐘叫的,是生物鐘。這四年養成的習慣,不管多晚睡,早上五點準時睜眼。外面天還黑著,城中村已經有動靜了——清潔工推車的聲音,早餐店拉卷閘門的聲音,還有早起去工地的人咳嗽吐痰的聲音。
我躺了十分鐘,然后爬起來。屋里很冷,四月的早上還有點涼。我套上那件穿了四年的夾克,袖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線縫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其實仔細看也沒事,反正沒人會仔細看我。
刷牙洗臉,涼水撲在臉上,徹底清醒了。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該剪了,胡子該刮了。今天要回家,得收拾利索點。我拿出剃須刀,刀片有點鈍了,刮得皮膚生疼。泡沫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一管八塊九,用了大半年。
刮到下巴時,手抖了一下,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我扯了塊衛生紙按住。等血止了,傷口那里留下個紅點,像顆痣。
該穿什么?我打開那個撿來的衣柜,里面掛著幾件衣服:兩件外賣平臺發的工服,一件褪色的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還有一套西裝。西裝是四年前買的,為了參加我姐的婚禮。那時候我還在深圳的廠里,請了三天假回來,花了半個月工資買了這套西裝。我姐說我穿西裝像個賣保險的。
婚禮上,我爸媽笑得很開心。我媽拉著我姐的手,說“我女兒真有福氣”,我爸和我姐夫喝酒,一杯接一杯。我坐在親戚那桌,聽著姑姑嬸嬸們聊天。
“志遠現在在深圳做什么呀?”
“在廠里!
“哦,打工啊。一個月多少錢?”
“四五千!
“那不錯啊,比在家里強。你姐現在可好了,嫁到市里,老公是公務員,多體面!
“是啊,體面。”
“你也得抓緊啊,什么時候帶個女朋友回來?”
“再說吧!
那天晚上,我姐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個紅包。我說不用,她說拿著吧,你在外面不容易。紅包里是一千塊錢。一個月后,我做手術缺錢,打電話給她,她說手頭緊。后來我才知道,她婚禮收的禮金,分給了爸媽五萬,自己留了八萬。
西裝還跟新的一樣,因為就穿過那一次。我拿出來,上面有股樟腦丸的味道。褲子有點緊了,這四年我瘦了十五斤,但腰圍沒怎么變,可能是因為老坐著騎車。穿上襯衫,系扣子時發現最上面那顆扣子掉了,線頭還在。
算了,不系那顆了。
我穿上西裝外套,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我的臉切成兩半。裂縫里的我看著有點陌生,像個要去面試的畢業生,但眼神又太老了。
六點鐘,我出門。電動車還在樓下充電,我拔了插頭。今天不送外賣,但車還得騎到長途汽車站。行李很簡單,一個雙肩包,里面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充電器、毛巾牙刷。還有一個小鐵盒,里面裝著各種收據——醫院的繳費單、網貸的借款合同、還款記錄。我都留著,用塑料袋包好,放在盒子最底下。
早上車少,我騎得很快。風從領口灌進來,有點冷。路過常去的包子鋪,老板看見我,招手:“小陳,今天這么早?還是倆菜包?”
“今天不要了,”我停下來,“回趟家!
“哦,回家好啊!崩习逵盟芰洗b了兩個包子,塞給我,“路上吃,請你!
“不用……”
“拿著拿著,經常照顧我生意!崩习鍞[擺手,轉身去忙了。
我把包子塞進包里,說了聲謝謝。這個老板是四川人,在這開了五年店。我送外賣有時會在他這兒吃早飯,他知道我胃不好,總會給我多盛點粥。
長途汽車站在城西,我騎了四十分鐘。鎖好車,去售票廳。最早一班到縣城的車是七點半,我買了票,三十五塊。候車室里人不多,幾個農民工打扮的抱著編織袋打瞌睡,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喂奶,孩子在哭。
我找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工作群里有消息,隊長@所有人:“今天雨花區單子多,誰愿意跑?每單加一塊錢補貼!
下面有人回:“我去!”
“我也去!”
“加我!
我沒吭聲。今天請假了,提前三天請的。隊長私聊我:“小陳,家里有事?”
“嗯,回趟家。”
“行,路上注意安全。你那片區我讓小王先頂著!
“謝謝隊長。”
隊長姓張,四十多歲,以前也跑外賣,現在管著三十多號人。他對我還算照顧,知道我欠債,從不多問,排班盡量給我排白天,說晚上不安全。有次我摔了,鎖骨骨折,他去醫院看我,塞給我五百塊錢,說“先拿著,等你好了再還我”。那五百塊我上個月才還他,他早忘了,我說了半天他才想起來。
汽車準點出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城市一點點退后。高樓大廈變成矮樓,矮樓變成平房,平房變成田地。天氣不錯,陽光很好,照在剛插秧的水田里,亮晶晶的。
包里的包子還熱著,我拿出來吃。菜包,粉絲餡的,有點辣。吃完一個,另一個留著中午吃。
手機響了,是我爸。
“志遠,上車了嗎?”
“嗯,在路上了。”
“幾點到?你媽要去買菜,說給你做紅燒排骨。”
“大概十一點半吧。”
“好好,那我十一點去車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要接要接,你難得回來!蔽野终f完,停頓了一下,“那個……你姐今天也回來!
“哦!
“她說好久沒見你了,回來一起吃個飯!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田里有農民在彎腰干活,遠處是連綿的山,青色的一層疊一層。我想起小時候,我爸帶我去爬山,我走不動了,他背我。他肩膀很寬,我趴在上面,能聞到他衣服上的汗味和煙草味。那時候我覺得我爸是全世界最高大的人。
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我退學后吧。我從大學回來,拖著行李,說“爸,我不讀了”。他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抽煙,抽了好一會兒,說“不讀就不讀吧,早點掙錢也好”。那時他頭發還沒白這么多,背也挺直的。
后來我去深圳,每月寄錢回來。第一次發工資,兩千八,我寄回去兩千。我媽打電話說“志遠真懂事”,我爸在一邊說“男孩子就該這樣”。我姐考研,一年學費八千,我出了四千。我姐說“等我畢業掙錢了還你”,我說“不用還,姐你好好讀”。
她后來畢業了,進了事業單位,一個月四千五。我還在深圳的廠里,三班倒,一個月四千。她沒提還錢的事,我也沒問。
再后來她結婚,我送了三千的紅包;槎Y那天,她穿著白婚紗,真好看。姐夫給她戴戒指時,她哭了,我媽也哭了。我站在人群里,突然覺得我和他們之間隔了一層什么東西,看不見,但摸得著。
汽車在高速上跑著,顛簸了幾下。旁邊的大叔打起呼嚕,聲音很響。我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四年前的事。
醫院走廊的白墻,綠漆的扶手,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捏著繳費單。先是給我媽打電話,她說“家里真沒錢,你姐剛買房,我們湊了十萬給她付首付。你等等,我問你爸”。
我爸接過電話,說“志遠啊,爸這兒就兩萬塊錢,是留著給你媽看病的。你也知道,你媽高血壓,藥不能停。要不……你先問問你同事?”
我給同事打電話。廠里一起干活的小李說“陳哥,我上個月剛寄錢回家,手里就八百,你先拿著”。線長說“小陳,公司有規定,不能預支工資,我也沒辦法”。我通訊錄里一百多個人,打了三十幾個電話,借到六千塊錢。
最后給我姐打。她接得很快,但語氣不耐煩:“我在開會,什么事?”
“姐,我生病了,要做手術,差十二萬!
“多少?”
“十二萬!
“你開玩笑吧?我哪有那么多錢?”
“你能不能先借我,我以后還你!
“我還欠著房貸呢,一個月三千多。你姐夫那邊也緊張,他爸剛做了手術。你自己想想辦法,啊,我這邊忙,先掛了!
“姐——”
電話里傳來忙音。我再打過去,正在通話中。過一會兒再打,關機了。
我坐在走廊里,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十二萬八千元。對我來說,那是天文數字。對一個在深圳流水線上打了五年工的人來說,那是要還一輩子的債。
護士過來催:“23床,你到底交不交費?不交的話今天就得辦出院了,后面還有人等著床位呢。”
“交,我交!蔽艺f。
我走出醫院,找了個網吧,在網上搜“借錢”。彈出來一堆網頁,這個貸那個貸。我填了資料,第一家批了三萬,第二家批了兩萬,第三家一萬五……我借了六家,湊夠了手術費。
簽字的時候,手在抖。我知道利息高,但我想,做完手術,我好好干活,總能還上。那時候我不知道,利滾利能滾成什么樣。
手術做了,很成功。我在醫院住了十五天,花光了所有借來的錢。出院那天,我自己辦的出院手續,背著一個包,走到公交車站。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呢?
說不上來。
汽車到站了,乘務員喊:“縣城到了啊,下車的準備!
我睜開眼睛,揉了揉臉。十一點二十,比預計的早了十分鐘。
我背起包下車,走出車站?h城的變化不大,就多了幾棟新樓。車站門口還是那些拉客的摩托車司機,喊著“去哪兒去哪兒,五塊錢”。
我在人群中找我爸?戳艘蝗Γ瑳]看見。我找了個臺階坐下,從包里拿出那個冷掉的包子,慢慢吃。
吃到一半,聽見有人喊我:“志遠!”
抬頭,是我爸。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背也有點駝。穿著件灰夾克,洗得發白。他快步走過來,伸手要幫我拿包。
“不用,不重。”我說。
“路上順利吧?”他問,眼睛看著我,又很快移開。
“順利!
“走,回家,你媽飯都做好了!彼f著,轉身帶路。
我跟在他身后。他走路有點慢,左腿好像使不上勁,一瘸一拐的。
“爸,你腿怎么了?”
“老毛病,關節炎!彼麛[擺手,“沒事,走走就好了。”
我們走到一輛電動車前,是我家那輛老舊的藍色電動車,我高中時我爸買的,現在漆都掉光了。
“我帶你!蔽野终f。
“我帶你吧,”我說,“你腿不好!
我爸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我接過車把,電動車很輕,電不太滿。我爸坐在后面,手抓著后座的鐵架。
“往哪兒走?”我問。
“老地方,沒搬。”我爸說。
我擰動電門,車慢慢往前開。風吹過來,帶著縣城熟悉的味道——塵土味、油炸味、還有不知哪里飄來的桂花香,雖然現在不是桂花開的季節。
街道兩旁的店鋪換了又換,那家理發店還在,我高中常去,五塊錢剪一次。網吧也還在,但招牌舊了。書店變成了母嬰店,門口掛著打折的橫幅。
“你姐上午就到了,”我爸在后面說,“帶了你外甥女,三歲了,可調皮了!
“嗯!
“你姐夫今天上班,沒來。說是單位有事。”
“嗯!
沉默了一會兒,我爸又說:“你媽……她脾氣你知道,一會兒她說什么,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沒說話。
電動車拐進一條小巷,兩邊是自建房,三層四層的小樓,貼著白瓷磚。我家在最里面,一棟兩層的老房子,紅磚墻,沒貼瓷磚。院子鐵門銹了,推開發出刺耳的聲音。
院子里,我媽正在晾衣服?匆娢,她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晾,嘴里說:“回來了?”
“嗯!蔽彝:密嚒
“洗手吃飯!彼f,沒看我,抖了抖手里的床單。
我走進屋?蛷d還是老樣子,沙發換了新的罩子,但里面的海綿都塌了。電視也換了,原來是老式的大腦袋,現在是液晶屏,但不大。墻上掛著我姐的結婚照,還有我外甥女的百天照。
我姐從廚房出來,系著圍裙,手里端著盤菜。她胖了點,短發燙了卷,染成棕色。
“志遠回來了!彼χf,把菜放桌上,“快去洗手,馬上吃飯!
“姐!蔽医辛艘宦。
“哎!彼龖蛄课,“瘦了。在外面很辛苦吧?”
“還行!
我放下包,去衛生間洗手。鏡子很小,裂了一條縫。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被風吹亂了,西裝有點皺。我用水抹了抹頭發,沒用。
回到客廳,菜已經擺好了。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四菜一湯,挺豐盛。
“坐吧坐吧!蔽野终泻簟
我坐下。我媽也進來了,解下圍裙,坐在我對面。我姐挨著我媽坐,我爸坐在我旁邊。
“吃飯吃飯!蔽野帜闷鹂曜。
一時間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我夾了塊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是我媽的味道,甜口的,放了很多糖。
“味道怎么樣?”我媽問,眼睛盯著菜。
“挺好!蔽艺f。
“那就多吃點。”她給我夾了塊魚,“在外面吃不到這么新鮮的魚!
“謝謝媽!
又沉默了一會兒。我姐開口:“志遠,你現在在省城做什么工作?”
“送外賣!
“送外賣啊……”她頓了頓,“累不累?”
“還好!
“一個月能掙多少?”
“五六千吧,看情況!
“那不錯啊!彼f,語氣里有點驚訝,好像沒想到送外賣能掙這么多。
“你姐夫在單位,一個月也就四千多!彼f著,夾了根青菜,“不過穩定,五險一金都有。你們送外賣有沒有保險?”
“有意外險!
“哦,那還好!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志遠,你今年三十了吧?”
“嗯!
“有對象了嗎?”
“沒!
“該找了!彼f,“三十不小了,再過幾年不好找了。你看你姐,二十六就結婚了,現在孩子都三歲了。”
我沒說話,低頭吃飯。
“我認識個姑娘,在超市上班的,二十八歲,人挺本分。你要不見見?”我媽繼續說。
“再說吧!蔽艺f。
“什么再說,你都三十了!”我媽聲音提高了一點,“你現在不找,等四十了誰跟你?你以為你還是小伙子?”
“媽,”我姐拉了拉她,“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媽瞪了我姐一眼,又看我,“我跟你爸今天叫你來,就是為這個事。我們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你是兒子,得擔起責任來。養老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不會不認吧?”
我放下碗筷。
“媽,四年前我做手術,差十二萬。我給你們打電話,你們說沒錢。”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電視開著,在播午間新聞,但聲音好像突然變小了。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我爸低頭扒飯,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
“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蔽覌屨f,聲音有點硬,“那時候家里困難,你姐剛買房,我們手頭緊。你現在不也好好的嗎?一個大男人,記仇記這么久?”
“我不是記仇。”我說,“我是說,我現在的情況,養不起你們。”
“怎么養不起?”我媽提高聲音,“你一個月五六千,在縣城花銷小,一個月給我們兩千,剩下的夠你花了。我們又不要你天天伺候,你就住家里,平時給我們做做飯,陪我們去醫院看看病,這很難嗎?”
“我住哪兒?”我問。
“就住家里!你以前那間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我姐同意嗎?”我看著我爸。
我爸抬起頭,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這房子是你姐的名字沒錯,”我媽搶著說,“但你姐說了,你可以住。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向我姐。她避開我的目光,夾了塊排骨,但沒吃,放在碗里。
“姐,”我說,“你說句話。”
我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志遠,爸媽年紀大了,身邊得有人照顧。我在市里,離得遠,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你姐夫工作忙,我也走不開。你在省城也是租房子,不如回來,還能省房租!
“我回來,靠什么生活?”我問,“縣城送外賣,一個月最多三千。給你們兩千,我剩一千,夠干什么?”
“你可以找個正經工作。 蔽覌屨f,“超市、保安,干什么不行?再不濟,去你姐夫單位當臨時工,我讓你姐夫說說。”
“臨時工一個月一千八!蔽艺f。
“那怎么了?有住的,有吃的,還不夠?”我媽盯著我,“志遠,你是不是不想管我們?”
我沒回答,拿起湯碗,喝了口湯。湯有點咸,鹽放多了。
“媽,”我說,“四年前,我差點死。醫生說,再晚一天手術,可能就救不回來了。我打電話求你們,你們說沒辦法。我借網貸,差點被逼死。這四年,我每天睜眼想的就是今天要還多少錢,閉上眼睛夢里還是催收電話。我摔斷鎖骨,自己固定,因為沒錢去醫院。冬天屋子冷,我裹著兩床被子睡覺,還是凍感冒了,發燒到三十九度,不敢去醫院,買了最便宜的藥,硬扛過來!
我放下碗,看著我媽:“這些事,你們知道嗎?”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話。我爸的頭更低了。
“你們不知道,因為你們把我拉黑了!蔽依^續說,“我試過聯系你們,電話打不通,短信不回。去年春節,我往家里寄了箱蘋果,被退回來了。今年媽生日,我托在縣城的同學幫忙送束花,同學說,你媽不收,說沒你這個兒子!
“我什么時候說——”
“我同學親口說的!蔽掖驍嗨,“他說,他送到你家門口,你媽開門,看見花,問誰送的。他說是我。你媽說,‘讓他自己來送,別假惺惺的’,然后把門關了!
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姐在旁邊,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所以,現在你們需要人養老了,想起我了!蔽艺f,“因為我是兒子,天經地義要養老。那四年前,我需要救命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你、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媽站起來,手指著我,“我們把你養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還供你讀到高中。要不是你沒考上好大學,我們會不讓你讀?你自己不爭氣,怪誰?”
“我考上大學了,”我說,“二本。是你們說,家里沒錢,讓我別讀了,去打工供我姐考研!
“你姐是女孩,學歷高點好嫁人!你是男孩,早點掙錢怎么了?”
“所以我去了,”我說,“在深圳廠里,一個月四千,寄回家兩千。寄了三年,直到我生病!
“那點錢還好意思說?”我媽聲音尖銳,“你姐現在一個月給我們一千五!給了兩年了!你呢?你這四年給過家里一分錢嗎?”
“因為我沒錢!蔽艺f,“我在還債。十二萬的網貸,滾到十八萬,我還了四年才還清。媽,你知道催收的人怎么威脅我嗎?他們說要去我老家,去你們單位鬧。我說你們去吧,看看能不能要到錢。他們真去了,找到我以前的廠,找到我線長,鬧得全廠都知道我欠債。我被開除了。后來他們又去我租的房子,堵門,潑紅漆。房東把我趕出來了。我睡過公園,睡過ATM機室,睡過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這些,你們知道嗎?”
沒人說話。只有電視里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在播一條交通事故。
我爸抬起頭,眼睛紅了。他張了張嘴,說:“志遠,爸對不起你……”
“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我媽打斷他,眼睛也紅了,但那是氣的,“陳志遠,我告訴你,今天你回來,就必須把養老的事說清楚。你要是不管我們,我們就去法院告你!法律規定了,子女必須養老!”
我看著我媽,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像跑了三天三夜沒睡覺的那種累。
“媽,”我說,“法律也規定了,父母有撫養未成年子女的義務。我成年了,所以你們不用養我了。但你們老了,所以我得養你們。是這個道理,對吧?”
“你知道就好!”
“那法律有沒有規定,”我問,“當子女生命垂危需要救助時,父母有義務救助?”
我媽愣住了。
“我查過,”我說,“沒有明文規定。但法律上有條原則,叫‘公序良俗’。父母對子女有救助義務,這是基于倫理的。四年前,你們沒救我。四年后,你們要我救你們!
我站起來:“我可以養你們。但你們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四年前,你們是真的拿不出十二萬,還是不想拿?”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電視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誰關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媽的嘴唇在抖,我爸的手在抖。我姐坐在那里,盯著碗里的那塊排骨,一動不動。
“我吃飽了。”我說,“先回房間休息一下。你們慢慢吃。”
我轉身往樓梯走。我的房間在二樓,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走到一半,我聽見樓下傳來我媽的哭聲,和我爸的嘆氣聲。
我沒回頭,繼續往上走。
第三章 那個下午
我的房間還和四年前一樣。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堆滿了雜物,舊課本、練習冊、還有幾個空紙箱。床單是新的,印著卡通圖案,可能是給小外甥女準備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我放下背包,坐在床沿。木床發出咯吱一聲,像在嘆氣。
樓下傳來爭吵聲,雖然壓低了,但還是能聽見。
“都怪你!當初就說借給他!現在好了,他記恨上了!”
“怪我?當初你不是也說沒錢嗎?說姐姐買房要緊!”
“我哪知道他會借高利貸?他傻啊?不會找親戚借?”
“親戚?你妹妹借了嗎?你弟弟借了嗎?都說沒錢!”
“那現在怎么辦?他不答應養老,我們以后靠誰?”
“小聲點!他在樓上能聽見!”
“聽見就聽見!我還怕他聽見?”
聲音越來越大,中間夾雜著摔東西的聲音。是我媽,她生氣時喜歡摔東西,不值錢的,比如遙控器、抱枕、拖鞋。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對著鄰居家的院子,那家種了棵枇杷樹,已經結果了,黃黃的,沉甸甸地掛著。小時候,我和鄰居家的孩子經常翻墻去偷枇杷,被抓住了,我爸會打我一頓,然后偷偷塞給我幾毛錢,說“下次別偷了,想吃跟爸說,爸給你買”。
但下次還是會偷,因為偷來的比較甜。
樓下的爭吵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腳步聲上樓,停在我門口。敲門聲。
“志遠,是我!
是我姐。
“進來!
門開了,我姐端著一盤水果進來,是切好的蘋果和梨。她把水果放在書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吃點水果!彼f。
“謝謝!
“媽就那脾氣,你知道的,說話沖,但心是好的!蔽医阏f,拿起一塊蘋果,但沒吃,在手里轉著。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的枇杷樹。
“四年前的事……姐對不起你!彼蝗徽f,聲音很低。
我轉過頭看她。她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那時候我剛買房,首付是爸媽湊的,我自己也掏光了積蓄。你打電話來,我手頭真的沒錢,還欠著信用卡!彼f,“后來我知道你借了網貸,想幫你,但你電話打不通了。我問爸媽,他們說你沒事,手術做完了,在家休養。我就沒多想……”
“姐,”我打斷她,“你結婚收的禮金,有八萬吧?”
她猛地抬頭,臉色變了。
“你怎么……”
“我同學跟我說的,他當時也去了你的婚禮,包了五百!蔽艺f,“他說你婚禮辦得挺大,收了差不多十五萬的禮金。你給了爸媽五萬,自己留了八萬,還有兩萬付了酒席錢!
我姐的臉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手頭有八萬,”我說,“我差十二萬。你哪怕借我四萬,我再找別人湊湊,也不至于去借網貸!
“我、我當時想……”她結結巴巴,“我想著,你那邊緊急,但我這邊也要用錢。房子裝修要錢,你姐夫他爸生病也要錢,我……”
“所以你選擇不借!蔽艺f。
“不是不借,是……”她說不下去了,把蘋果放回盤子里,手指在發抖。
房間又安靜下來。樓下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我爸開的,聲音開得很大,好像在掩蓋什么。
“志遠,”我姐抬起頭,眼睛紅了,“姐知道錯了。真的。這四年,我每次想起來,心里都難受。但我不知道怎么聯系你,你換了號碼,爸媽又不肯告訴我你在哪兒……”
“我每個月都在家族群里發動態,”我說,“你沒看見?”
她愣住了。
“我跑外賣,有時候會拍路上看到的風景,發在群里。日出啊,晚霞啊,下雨天的彩虹啊。”我說,“我從來沒屏蔽任何人。但你,爸,媽,還有那些親戚,沒有一個人給我點過贊,沒有一個人評論。哪怕問一句,‘志遠,你現在在哪兒’!
我姐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她手背上。
“我以為……我以為那是群發的廣告……”她哭著說,“我設置免打擾了,平時不怎么看……”
“哦!蔽艺f。
“我真的不知道……”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志遠,你原諒姐好不好?姐真的知道錯了。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就回來吧。房子的事,我跟爸媽商量過了,這房子雖然是我的名字,但你可以一直住。等爸媽……以后,這房子我們一人一半,好不好?”
我抽回手。
“姐,我不是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你說,姐都答應你!”
“我要一個說法!蔽艺f,“四年前,我快要死的時候,我的親人為什么都不幫我?哪怕有一個人,說一句‘志遠,別怕,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都會記一輩子。但是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枇杷樹的葉子在風里晃動,那些黃澄澄的果子也跟著晃。
“網貸的催收,找到我的時候,我正發著高燒。他們把我從出租屋拖出來,讓我跪在門口,扇我耳光,問我還不還錢。我說我會還,但我需要時間。他們說,給你三天,不還就打斷你的腿。我那時候真的想,要不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別說了……”我姐哭出聲。
“但我沒死,”我繼續說,“因為我想,我死了,債不會消失,他們會找你們。雖然你們把我拉黑了,但他們有辦法找到你們。我不想連累你們,所以我沒死。我爬起來,繼續送外賣。一天送十八個小時,除了吃飯上廁所,全在車上。有次困得不行,等紅燈的時候睡著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把我嚇醒。還有次下雨天,剎車失靈,撞到護欄上,腿劃了個大口子,血把褲子都染紅了。我去藥店買了酒精和紗布,自己包扎,然后繼續送。因為那天我跑了三十單,有三百塊錢,夠還一天的利息。”
我轉過身,看著我姐:“姐,你知道一天三百的利息是什么概念嗎?借十二萬,滾到十八萬,每天的利息就是三百。我一天不還,第二天就多三百。我一個月不還,就多九千。所以我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我姐捂著臉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我沒休息過一天。春節、中秋、國慶,別人放假,我接單最多,因為補貼高。四年,我跑了五萬多單,平均一天三十多單。電動車換了三輛,頭盔換了五個,雨衣破了補,補了破。四年,我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下過一次館子,最奢侈的是過年時給自己加了根火腿腸!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姐,我不恨你們。真的,恨太累了,我沒力氣恨。我只是想知道,如果重來一次,你們會怎么選?是像四年前一樣,還是不一樣?”
我姐哭著搖頭,說不出話。
“你會借我四萬嗎?”我問。
她哭著點頭,又搖頭,然后崩潰地說:“我會!我會借你!我把八萬都給你!志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站起來,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晚了,姐!蔽艺f。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我已經不需要了!蔽艺f,“債我還清了,手術的疤也長好了。我現在能養活自己,一個月五六千,不多,但夠用。我在省城租了個小房子,雖然破,但干凈。我養了盆綠蘿,放在窗臺上,長得很好。我每天早上煮個雞蛋,晚上煮碗面條,周末獎勵自己吃頓好的,加個雞腿。我覺得挺好,真的!
“你……不回來了?”我姐問,聲音顫抖。
“回來干什么呢?”我說,“你們需要的是一個養老的兒子,我需要的是一個家。但這里不是我的家,從我手術那天起,就不是了!
樓下傳來開門聲,然后是我媽的聲音:“我出去走走!”
腳步聲匆匆遠去。我爸在樓下喊:“你媽!你去哪兒?”
沒有回答。
我姐擦干眼淚,站起來,看著我說:“志遠,你再考慮考慮。爸媽畢竟養大了你,你不能真的不管他們。法律上……”
“法律上,我每個月應該給多少贍養費?”我問。
她愣住了。
“我問過律師,”我說,“按照我們縣城的標準,一個老人一個月大概八百到一千。兩個老人,一千六到兩千。我一個月賺五千的話,給兩千,法律上是合理的。但前提是,我有能力支付。如果我沒工作,或者收入很低,可以少給,甚至暫時不給!
“你、你問律師?”我姐瞪大眼睛。
“嗯,來之前問的!蔽艺f,“我還問了,如果父母在子女需要救助時拒絕救助,法律上怎么判。律師說,這種情況很少見,但如果能證明父母有經濟能力卻拒絕救助,導致子女陷入極度困境,可以酌情減輕贍養義務!
我姐的臉色白了。
“你、你真的要告我們?”她聲音發抖。
“不,”我說,“我不會告你們。但我需要你們明白,養老不是單方面的義務。你們養我小,我養你們老,這是傳統。但傳統的前提是,親情是相互的。四年前,你們切斷了這種相互,F在要我重新接上,可以,但需要時間!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每個月給你們打錢,”我說,“按照法律的最低標準,一人八百,兩人一千六。但我不會回來住,不會照顧你們起居,不會陪你們去醫院。因為我在省城有工作,有生活。你們需要人照顧,可以請保姆,錢不夠的話,我可以多出點。但讓我放棄一切回來,不可能!
我說完,走到書桌旁,從背包里拿出那個小鐵盒,打開,取出里面的文件。
“這是四年前的手術記錄,繳費單,網貸合同,還款記錄!蔽野盐募f給我姐,“你們可以看看,我這四年是怎么過來的。看完了,再跟我談養老的事。”
我姐接過那疊文件,手在抖。最上面是一張手術同意書,家屬簽字那欄是空的,我自己簽的“陳志遠”,在關系那里寫了“本人”。
“我下午的車回省城!蔽艺f,“錢我會每個月打過來,打到爸的卡上。如果你們生病需要大筆錢,告訴我,我會盡力。但其他的,就這樣吧!
“志遠……”我姐的眼淚又掉下來,“你真的……這么狠心?”
“姐,”我說,“四年前,我躺在手術臺上,麻藥打進去之前,我在想,等我好了,一定要回家,問問你們為什么。但等我好了,我不想了,因為沒意義。現在你們需要我了,我想,也許有機會問清楚。但剛才吃飯的時候,媽的態度告訴我,她從來不覺得她做錯了。她覺得我應該養老,因為我是兒子,天經地義。至于四年前的事,她忘了,或者她選擇忘了!
我拿起背包,背在肩上。
“我走了,”我說,“不用送。”
我走出房間,下樓。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他沒看,眼睛盯著地板。聽見我下來,他抬起頭,張了張嘴,但沒說話。
“爸,”我說,“我走了。錢我會按月打給你,有事打電話!
“志遠……”他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
“你腿不好,多休息。”我說,“少爬樓梯!
我走到門口,換鞋。鞋子是舊的,鞋跟磨偏了。我系好鞋帶,拉開門。
外面陽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得刺眼。我媽不在,可能真的去散步了。也好,免得再見。
我走出院子,關上鐵門。銹鐵摩擦的聲音,和四年前我離開家時一樣。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背著一個包,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不過那時候,我以為我還會回來。
現在我知道,我不會了。
第四章 回程
走到巷子口,我摸出手機,看時間。下午一點半,回省城的車兩點半有一班,來得及。
我在路邊小賣部買了瓶水,三塊錢。老板是個老太太,認識我。
“這不是陳家小子嗎?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
“好久沒見你了,在省城發財了?”
“混口飯吃!
“你爸媽身體還好吧?”
“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崩咸χf,“多回來看看,你爸媽不容易!
我笑笑,沒說話,擰開瓶蓋喝水。水是冰的,灌下去,一路涼到胃里。
走到車站,買票,上車。還是靠窗的位置,這次車上人更少,除了我就三個乘客。司機在抽煙,看見我,點點頭。
車開了。我靠著窗,看外面倒退的風景。這次看得仔細些,發現縣城還是變了些,多了幾個新樓盤,掛著巨幅廣告牌:“幸福家園,給你一個家”。家,什么才是家呢?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姐發來的微信。
“志遠,到省城了說一聲!
我沒回。過一會兒,又一條。
“爸媽那邊,我會再勸勸。媽就是嘴硬,其實她心里難受。你走了之后,她哭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最后打了兩個字:“嗯嗯。”
然后關掉微信,打開外賣平臺的App,看今天的單子。請假了,但習慣性地想看看。群里很熱鬧,有人在抱怨顧客不給上樓,有人在曬高額打賞,隊長在調度車輛。這些才是我熟悉的世界,簡單,直接。送一單,賺一單的錢,不送,就沒錢。沒有親情綁架,沒有道德指責,只有明碼標價的距離和時間。
車上了高速,跑得平穩。我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但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陌生號碼。我接了。
“喂?”
“是陳志遠先生嗎?”一個女聲,很客氣。
“我是。”
“您好,我是安心貸的客服。您在我平臺的借款已于去年十二月結清,目前有一個回饋老客戶的活動,請問您有興趣了解一下嗎?”
“不用了,謝謝。”
“好的,打擾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高速路兩旁的樹飛快地后退,像倒帶的電影。我想起四年前,我也是這樣坐在車上,離開醫院,離開深圳,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那時候我兜里只有五百塊錢,租不起房,在網吧睡了三天,直到找到送外賣的工作。
那時候我想,等我債還清了,我就回家,好好跟爸媽說說,告訴他們我這幾年怎么過的。然后我們一家人,坐下來,吃頓飯,也許他們會說“兒子,辛苦了”,也許我會說“爸媽,我回來了”。
但真到了這一天,發現不是這么回事。有些東西,斷了就是斷了,接不上。就像摔碎的碗,用膠水粘起來,還是有裂縫,裝不了熱水,一燙就裂。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