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包工頭把三百塊錢甩在地上,指著我的鼻子說:「三個月,就值這么多,不服你去告,看誰理你?!?/p>
工友們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蹲下去,沒撿那三百塊,撿起的是我的編織袋——里面裝著我全部家當。
我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看見一輛車停在路邊。車門開了,下來的人徑直朝包工頭走過去。包工頭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
01
我叫周建國,四十六歲,初中畢業,種了半輩子地,后來地不夠養家了,就出來打工。
老婆在家帶兩個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學,每個月光學費生活費就要三千多。
我什么苦都能吃,就是沒什么本事,到了城里只能賣力氣。
去年在另一個工地干過半年,活干完了,包工頭跑了,一分錢沒拿到。
我去勞動局問過,人家問我有沒有合同、有沒有考勤記錄、有沒有轉賬憑證。
我什么都沒有。
人家也沒辦法,說了一句:「以后再找活,記得留證據。」
我把這句話記到現在。
今年開春,老鄉介紹我去城南的一個樓盤項目干活。
包工頭姓馬,工人們叫他馬總。
馬總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幾秒,問我干過什么。
我說搬磚、扛水泥、打雜,什么都能干。
他說:「能吃苦就留下,一個月四千五,包吃住。」
我問合同什么時候簽。
他笑了一下:「簽什么合同,這又不是寫字樓,我說了算就行,你是信不過我?」
旁邊幾個老工人都沒吱聲,我也就沒再問了。
工地在城郊,一排藍色鐵皮板房就是宿舍,十幾個人擠一間,上下鋪,味道很大。
工地食堂一天兩頓,中午白菜燉粉條,晚上粉條燉白菜。
我把編織袋塞在床鋪最里面,鋪好被子,算是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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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工地的活比我想的重。
每天早上五點起,五點半開工,搬磚、扛水泥包、清建筑垃圾。
水泥包一袋五十公斤,一天要扛上百袋,到了晚上手都是抖的。
馬總手下有個小頭目叫劉強,工人們叫他劉哥。
劉強管日常調度,什么活分給誰、什么時候收工,都是他說了算。
這個人脾氣壞,嘴也臟,罵人的時候不帶重樣的。
新來的工人他罵得最多,老工人他也罵,只是換個語氣。
我來的第三天就挨了一頓罵——水泥包碼得不夠整齊,他指著我鼻子喊:「眼睛長屁股上了?連碼貨都不會?」
我沒吭聲,重新碼了一遍。
干活的間隙我會觀察工地。
大門口沒有考勤機,每天誰來了誰沒來全憑劉強的記性。
工人們沒有工牌,沒有安全培訓記錄,連最基本的勞保手套都是自己買的。
我沒說什么,晚上回到板房,用手機拍了一張門口貼的排班表。
這個排班表是劉強手寫的,上面有日期和人名,但沒有工時記錄。
第一個月結束了,工資沒發。
我去找馬總問了一句。
他坐在臨時辦公室里翹著腿,連頭都沒抬:「工程款沒下來,下個月一起發,急什么?!?/p>
旁邊一個老工人叫老張,私下跟我說:「馬總一直這樣,攢幾個月一起發,你別急,跑不了的。」
我點點頭,沒再說了。
03
第二個月,活越來越重,人越來越少。
有兩個工人受不了走了,馬總沒攔,也沒給結工資,說「沒干滿三個月不算」。
走的人罵罵咧咧的,但也沒辦法,因為什么憑證都沒有。
剩下的人得干更多的活。
工時越拉越長。
早上五點半到晚上七八點是常態,趕工期的時候干到十點。
沒有加班費,馬總說「包月的,哪有什么加班費」。
小陳是工地上最年輕的,二十出頭,瘦瘦小小的,貴州來的。
他話不多,干活很拼,但身體底子差,經??人?。
有一天搬鋼筋的時候,他手被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直往下滴,骨頭都能看見一點白的。
小陳疼得臉都白了,蹲在地上捂著手。
劉強走過去看了一眼,回來跟馬總說了。
馬總從辦公室出來,看了一眼小陳的手,皺了皺眉:「這點小傷也要去醫院?耽誤工期誰負責?去找個創可貼貼上,繼續干。」
小陳的眼眶紅了,但沒敢說話。
我走過去,幫他把傷口沖了水,用紗布纏上了——紗布是我自己帶的,因為我知道工地不會準備這些東西。
纏完之后我用手機拍了一張他的傷口。
小陳問我:「周哥,你拍這個干嘛?」
我說:「留個記錄,萬一發炎了去醫院用得著?!?/p>
小陳信了。
從那以后小陳就跟我走得近了,吃飯坐我旁邊,晚上也挨著我的鋪。
他跟我說他家里還有個妹妹在讀書,爸媽身體不好,他出來打工就是為了供妹妹。
我聽著,沒多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我問他:「你來多久了?」
他說兩個多月了。
我又問:「工資發過沒有?」
他搖頭。
那段時間我會跟工友們聊天。
不多聊,就問問「你老家哪的」「來多久了」「家里幾口人」。
他們大概覺得我這個人笨嘴拙舌的,就這點社交能力了。
第二個月快結束的時候,馬總宣布了一個新規定:所有工人把身份證交上來,說是統一辦暫住證。
幾個老工人猶豫了一下,但都交了。
我交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然后還是遞了過去。
04
第三個月了,還是沒發工資。
一分錢都沒見著。
工人們開始有怨氣了。
一個叫大勇的工友忍不住了,去找馬總要錢。
他站在馬總辦公室門口,聲音很大:「馬總,三個月了,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馬總坐在里面,叼著煙,慢悠悠地說:「要錢?你算算你吃了多少、住了多少。你們干的那點活,值那個錢嗎?」
大勇還想說什么,劉強從后面走上來,一把推他:「叫你走你就走,啰嗦什么?!?/p>
大勇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最后還是走了。
那之后再也沒人提工資的事。
馬總開始單獨針對我了。
原因很簡單——我是工地上最安靜的那個,從來不抱怨、不頂嘴、不跟人結伙。
他覺得我好捏。
什么活最臟給我,什么活最累給我。
有一天下大雨,工地上積水,其他人都在板房里歇著,劉強專門過來叫我:「老周,去把三號樓下面的磚頭搬到棚子里去,別讓雨泡了?!?/p>
我一個人在雨里搬了兩個小時。
回來的時候全身濕透了,坐在板房門口擰衣服上的水。
老張端了碗熱水過來遞給我,嘆了口氣:「老周,你就是太老實了。人善被人欺,你知道不?」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笑了笑。
晚上板房里大家都睡了,我去外面打了個電話。
小陳沒睡著,問我:「周哥,給嫂子打電話呢?」
我說:「嗯,報個平安?!?/p>
小陳翻了個身,沒再說話。
還有一次,馬總讓我一個人清一棟樓的建筑垃圾,從六樓往下運。
沒有電梯,就靠手推車和人扛。
我從下午三點干到凌晨一點,中間沒吃飯。
干完之后腿軟得走不了路,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回板房。
劉強第二天早上來看了一眼,說了句:「這活老周一個人就干了?行,不賴?!罐D頭就走了,連句辛苦都沒有。
馬總后來對劉強說過一句話,被老張聽到了,老張學給我聽的:「老周那種人,給他三百塊他都不敢吱聲?!?/p>
我聽了,還是笑了笑。
05
出事是在一個下午。
一個工友叫李勇,四十多歲,比我來得早一個月。
他搬磚的時候摔了一跤,砸碎了幾塊磚。
不是故意的——他連著干了十幾個小時,腿發軟,站不住。
馬總正好路過,看到碎了的磚,臉沉下來了。
他走過去,一腳踹在李勇腰上。
李勇摔倒在地,馬總又踹了一腳,罵道:「老子花錢養你們,你們就給我干這個?碎了的磚誰賠?你賠得起嗎?賠不起就給我滾!」
李勇捂著腰,蜷在地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周圍的工人都站在那看著,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我站在五六米外的地方。
我的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但我沒動。
那天晚上,板房里沒人睡得著。
幾個工友湊在一起小聲商量:要不要去告。
老張說:「告哪兒?我們連合同都沒有,去了人家都不一定受理?!?/p>
大勇說:「而且馬總說了,誰去告他,他讓誰在這個城市混不下去。他認識人。」
小陳看了看我:「周哥,你覺得呢?」
所有人都看我。
我想了一下,說:「該干活干活。」
大勇罵了一句:「老周你真他媽是塊木頭。」
沒人再說話了。
夜里板房安靜了,只有幾個人的鼾聲。
我坐在床鋪上,靠著墻,手機的光很暗,我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后關了屏幕,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06
三個月到了。
馬總讓劉強通知我,下午去辦公室「結賬」。
我知道要來了。
馬總的臨時辦公室在工地的活動板房里,桌上放著一個皮包、幾包煙和一沓文件。
他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手里夾著煙,看到我進來也沒起身。
「坐?!顾噶酥笇γ娴乃芰系首?。
我沒坐,站著。
他笑了一下,從桌上拿起一疊錢,數出三張一百的,往桌上一甩。
三百塊。
紙幣散開了,有一張滑到桌子邊緣,差點掉下去。
「三個月了,你這個人嘛,活干得還行,就是慢了點,不太機靈?!顾艘豢跓?,吐出來的煙正好飄到我臉上,「這三百是你的全部工錢,我已經扣掉了伙食費和住宿費。不服?」
我說:「當初說好的一個月四千五?!?/p>
馬總笑了,聲音很大,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四千五?誰跟你說的?你有合同嗎?白紙黑字拿出來給我看看?」
我沒說話。
「沒有吧?!顾褵熢跓熁腋桌飻Q滅了,「老周,你是個老實人,我也不為難你。三百塊拿好,今天就走,別在這礙眼?!?/p>
劉強從外面進來,拎著我的編織袋,往地上一扔:「東西都在這了,快走吧?!?/p>
他已經替我收拾好了,或者說替我扔出來了。
我彎腰撿起編織袋,摸了一下——里面的東西都在。
馬總站起來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臉上帶著那種笑——是看一只螞蟻的笑。
「走吧,別磨蹭了?!顾f。
我拎著編織袋出了辦公室。
工友們站在遠處看著。
老張、小陳、大勇,還有其他人。
沒有人走過來。
小陳追了兩步,把手伸進口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塞到我手里。
我低頭看了一眼,兩百塊。
我不要,想還給他,但他使勁把我的手推回去:「周哥,你拿著。」
他的眼眶紅了。
我看了他一眼,看了他手上那個傷疤——已經好了,但留了一道很深的白印子。
我說:「你那個手,去醫院看看,別拖?!?/p>
小陳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我拎著編織袋,一步一步往工地大門走。
身后是沒說出口的話。
身前是大門外面的馬路。
三個月,四千五乘以三,一萬三千五百塊錢。
我拿到了三百。
07
我走出大門的時候,看到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面包車。
車身側面有字,但陽光太強,我沒看清。
我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周建國?!?/p>
我站住了。
這個名字很久沒人叫過了。在工地上所有人都叫我老周。
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從車上下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另一個人已經繞過了我,朝工地大門里面走了。
穿制服的男人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你是周建國吧?」
我說:「是?!?/p>
他點了點頭,往工地里看了一眼。
馬總還站在辦公室門口。
他是出來看我走的——看我拎著編織袋灰溜溜地走掉。
他臉上還掛著笑。
第二個穿制服的人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馬總的笑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