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過去幾年的中文互聯網，每當我們以為內容質量的降級已經到了最底端時，事實總會證明，最底端似乎沒有下限。

2016年，信息流占領新聞資訊，碎片化時代來臨，當人們擔心優質深度內容的生存空間是否會被信息流擠占、從而導致內容走向低俗化，沒想到緊接著我們進入了短視頻時代；

2018年，快手野蠻生長、抖音成功破圈，短視頻病毒式地滲透到城市和農村的每個角落，人人手里拿著個手機不停地向上滑，而各種為了博取流量的獵奇、狗血、低智內容也層出不窮。當外界質疑強調感官刺激的短視頻會讓內容產業進入史無前例的倒退，沒想到直播帶貨的風潮襲來。

直播帶貨，群魔亂舞，從明星到網紅，都來分一杯羹，套路也是五花八門，“騙”得觀眾心甘情愿掏錢包。

從信息流到短視頻再到直播帶貨，我們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內容的降級，以及一種越娛樂、越貧瘠的精神狀態，但是，AI的出現，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我的短視頻被“污染”了

懷孕、出軌、打小三、閨蜜反目為仇…當這些既狗血又上頭的劇情，發生在一堆“水果人”身上，你會看嗎？

很多人看得欲罷不能。周蕓是一個重度短視頻愛好者，前幾天她刷到一個AI生成的視頻，內容是撈女芒果姐和老實人芒果哥交往，結果看上了芒果哥的富豪爺爺老香蕉，狗男女眉來眼去搞到了一起還生了一個小香蕉，芒果哥和香蕉老奶全部傻眼。這個不到兩分鐘的視頻，畫面粗糙、主角也不美觀，可一種詭異又新奇的感覺讓周蕓看完了視頻。

這些水果AI視頻起源于今年3月在TikTok上爆紅的AI短劇《水果愛情島》，一個名叫“Ai Cinema”的賬號發布了22集內容，短短十天內漲粉超過330萬，總播放量突破2億次。后來《水果愛情島》被下架，但這種把各種水果擬人化，上演出軌、拋妻棄子、復仇等戲碼的AI視頻，悄然席卷了全球互聯網。

而且內容越來越離譜。比如一只香蕉和一個橘子生了一顆草莓，橘子哥覺得自己被綠了，每天大吼大叫，指責香蕉媽媽，并要挾香蕉外婆、外公把房子和工廠轉到自己名下，作為補償，但香蕉一家不知道其實橘子哥是一個套了一層橘子皮的草莓。

再比如水果版的《回家的誘惑》，香蕉小姐剝了自己的皮資助男朋友，男朋友飛黃騰達后娶了車厘子小姐，香蕉小姐在閨蜜的幫助下，化身為黃金“鈕祜祿”香蕉，成功逆襲復仇。

周蕓一連刷了好幾個這樣的視頻，甚至還看到過iPhone 姐和三星哥“出軌”的劇情，而后抖音經常給她推薦類似的AI視頻，“看得我都有些生理不適了，更令人無語的是這些內容越來越惡俗了，”她說。

在這些AI視頻中，以各式各樣的水果為主角進行劇情大亂燉，觀眾不會代入“人”的角色，創作者也像是沒了下限，屎屁尿“輪番上陣”，情節設定越來越抓馬、獵奇。尤其生娃這點，不論是90歲的香蕉奶奶還是90歲的番茄老頭，都能“老蚌懷珠”，而且居然還有一次生999個的。人類這點生育KPI，全讓這群水果超額完成了。

“石榴成精”的女主角，8小時生下999個孩子，令我們覺得反感，而水蜜桃“生”出999個西瓜，我們看得毫無負擔。

從吸引眼球到越來越沒邊，去年AI貓片在全球的流行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起初，這些AI貓片就是把人類社會里最常見、最狗血的電視劇橋段，壓縮到幾十秒里，讓貓來當主角演一遍。后來，很多AI貓片的畫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情節也是離譜到家。

“其實這些AI貓片、AI水果，我都能看得下去，就圖一新鮮，但最讓我接受不了的是那種人類突然畸變、長出異常肢體變成怪物的詭異視頻”，一位網友稱。他表示這種視頻給自己造成極大的精神污染，讓他很長時間內非常厭惡AI生成的視頻。

恐怖、獵奇、無腦、刺激…當AI不斷把內容生產的門檻降低，首先爆發的恰恰是這些低級的、無意義的甚至是些許負面的需求。

未來短視頻是AI slop的“天下”？

Slop，是韋氏詞典評選的 2025 年度詞匯，其傳統含義為“價值有限的產品”或“喂給動物的廚余垃圾”，在 2025 年的語境下，它指的是「AI 批量生成的、毫無靈魂的低質內容」。

近兩年，從Sora到Seedance 2.0，隨著視頻生成工具的能力升級，我們似乎距離一個人人都能當導演的時代越來越近。當所有人都躍躍欲試，可現實是，AI大作沒見著，AI Slop滿屏都是。

去年，視頻編輯公司 Kapwing 對全球 1.5 萬個熱門 YouTube 頻道（涵蓋各國排名前 100 的頻道）展開調研，結果顯示其中 278 個頻道只發布 AI 垃圾內容。研究人員還專門注冊了一個全新的 YouTube 賬號，發現該賬號首頁推薦的前 500 條視頻中，有 104 條都屬于 AI 垃圾內容，且這 500 條視頻里，有三分之一可歸為“無腦內容（brainrot）”。

AI Slop的過載，是一種“高效的、可批量化的暴利”刺激的結果。以前，創作者制作一條視頻，耗時耗力耗錢，如今AI工具的出現，可以短時間批量生成視頻，并不斷試探流量機制，如此便有更大的幾率獲得流量與收益。

重要的是，AI 也最大程度地利用了算法的“漏洞”。越是有爭議的、容易引發質疑甚至是罵聲的內容，受到的關注度往往越高，流量也越多，算法就越愛推薦。而AI生成視頻能夠突破物理世界的限制，把我們腦中的想象轉變為可視化的內容，這種想象自然也包括某些最原始的、最符合人性的需求。

印度YouTube短視頻頻道Bandar Apna Dost，只有一只AI生成的猴子，不斷重復類似的動作，累計播放量超過20億，年化廣告收入估算約425萬美元。美國觀看量最高的AI頻道是西班牙語頻道Cuentos Facientes，觀看量達12.8億次，創作者的預估收入約為266萬美元。

在我們熟知的社交及內容平臺，AI視頻的點贊、播放量等數據也非常突出。比如一個一分多鐘的水果AI短劇，點贊量超過11萬，而另一個真人模仿這類AI水果短劇的視頻，點贊量接近10萬。

在內容行業，從野蠻生長到有序發展，是一個普遍必經的過程，可到了AI時代，治理AI內容最大的難點在于AI生產內容太快了，快于平臺算法的調整，也快于各種強制的干預手段出現，這導致AI Slop的泛濫根本無法遏制。就像水果AI視頻，《水果愛情島》被下架，以水果為主角上演愛恨情仇的短劇還是流行開來了。

這種現象的后果不單單是劣幣驅逐良幣，優質內容容易被淹沒，更大的擔憂是AI Slop可能有成為內容主流的風險。因為平臺向來鼓勵和偏向那些能帶來穩定且大量內容的創作者，而AI生成的核心優勢就是“高效”和“高產”，這天然迎合了平臺的需求，給了AI Slop野蠻生長的最佳土壤。

而且當真實的優質內容無法獲得更好的推薦，AI生成的垃圾卻能收割流量及收益，很多創作者可能自己就流向AI創作的陣營了，這或許將是內容生態的一次巨大顛覆。

AI與反AI的“戰爭”

今年1月底，YouTube 平臺展開了一次針對低質量 AI 生成內容的清理行動。自去年 11 月，該平臺已關停或清理了數十個活躍發布“AI 垃圾”內容的頻道，其累計播放量超過 47 億次。這其中包括Youtube 上最受歡迎 AI 內容頻道之一的“CuentosFacianantes”，該頻道擁有約 595 萬訂閱者。

同樣地，抖音也對AI視頻下手了。據其披露，累計下架AI侵權視頻超過53.8萬條，處罰違規賬號4000多個，僅“AI霸總”誘導中老年人互動的不當內容，就清理了3萬多條。

不論是出于保護權益還是維護用戶體驗，平臺對AI內容的治理已經不容忽視，只是，單純依靠平臺去阻擋AI Slop的泛濫并不現實。因為AI 內容在給平臺帶來困擾的同時，也帶來了難以抵抗的利益誘惑。

根據Meta的數據顯示，2024年，AI內容大量注入平臺后，用戶在Facebook留存時間增加了8%，Instagram增加了6%。在全球互聯網平臺基本都陷入了增長困境的背景下，這組數據顯得彌足珍貴，所以，Meta甚至調高了用戶信息流中AI內容的比重，同時把AI制作工具賣給廣告商。

如果從短視頻放大到包括長視頻在內的整個內容行業，我們也可以看見，幾乎所有互聯網平臺都對AI在內容產業中的變革躍躍欲試，這說明盡管生成式AI可能會導致新一輪的內容降級，也無法阻擋未來AI內容席卷和“占領”平臺。

前段時間，愛奇藝率先成立AI藝人庫一事，就印證了這一點。不過，這次風波也讓平臺看到了大眾強烈的反AI情緒，對于AI藝人，我們并不是簡單的“反科技”，而是對職業安全感與情感歸屬的雙重防御。同樣地，對于AI生成的圖文及視頻，很多用戶的反感來自對真人輸出內容的保護。

一位網友稱，“我討厭AI視頻，是因為很多AI視頻完全像是不用腦子生產出來的產物，如果任其泛濫，以后就看不到真人的才華整活了”。

相比平臺無關痛癢的“整治”，反AI情緒或許才是抵制AI內容過度生產、侵襲原有內容生態的最后一道防線。

在短視頻時代，低俗的、粗鄙的內容雖說一度收割了龐大的流量紅利，但以李子柒為代表的頭部創作者還是依靠優質內容脫穎而出了。可是如果在一個AI生成內容主導、人類創作淪為邊緣的時代，我們不敢想人類創作要靠什么來打敗AI生成。

作者：道總有理，科技創新與商業趨勢觀察家。深耕科技商業領域 15 年，完整跨越 PC 互聯網、移動互聯網、AI 產業三大變革周期。堅持獨立立場，堅守產業理性。本文為原創內容，未經授權謝絕任何形式轉載、摘編與修改，歡迎轉發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