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學精神的藝術創生和表達

剛剛于上海美術館落幕的“創意之光 照見未來”第四屆上海藝術設計大展，以“彰顯文化自信、踐行人民城市理念、推動跨界融合”為導向，分為藝術和設計兩大部分，下設藝術、衣、食、住、行、娛樂和國際特邀七大板塊。在“人民城市理念”的指導下，展覽通過科技與藝術融合等手段，充分彰顯了文化自信以及“生活的藝術化”和“藝術的生活化”主旨，努力滿足人民群眾的審美需求和文化需求。

這次展覽體現出鮮明的中國美學神韻和文化精神，具有中華民族文化的主體性特點。文化主體性及其精神內涵是一個民族文化藝術發展的根本問題。這一主體性“是在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繼承革命文化，發展社會主義文化的基礎上，借鑒吸收人類一切優秀文明成果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可見，中國美學精神的核心并非封閉的教條，而是一種開放的、生長的智慧，主張在有限的形式中寄寓無限的情思，在實用的器物中容納精神的超越。一部藝術作品或一個藝術大展有了這種文化主體性，就有了文化和美學的精神之魂。展覽正是以這種“精神之魂”的光芒喚醒當代人的靈感與想象，把中國人的審美意識轉化為一件件靈動、自然、婉約、實用的設計藝術作品，具有“中和之美、自然之美、空靈之美”的特點。

“中和之美”追求的是適度與平衡，在藝術設計過程中避免劇烈的夸張和變形，既不寡淡無味，也不過度張揚。這一特點在衣、食、住等板塊中體現得尤為突出。在居住空間的設計中，簡潔、明快、充滿溫馨氣息的生活場景蘊含著日常生活的實用邏輯和情感的和諧——那柔和又不失趣味的燈具，具有東方神韻的藤椅，哪怕是用回收水泥3D打印出來的沙發也被賦予柔和、流暢的造型。在服裝設計板塊中，一件以《英漢辭海》紙頁為材料、采用明制漢服上衣作為外觀的作品十分吸人眼球。編織本是生活實用性技藝，設計師卻運用這一技藝化腐朽為神奇，將舊書紙變成藝術品，讓觀者重新看待身邊事物，獲得獨特的精神陶冶。作品選擇以《英漢辭?！窞檩d體，更是達紙與文字在對外傳播中的重要作用，以及東西方的合作與交流。為響應國家“一帶一路”倡議，讓絲綢之路重現光輝，設計師用今日的材質講述古人的事跡，呈現古今一體的人文情感依托。這件作品所體現的“中和之美”，正是古與今、東與西、實用與精神之間的精妙平衡，這種不夸張、不刻意堆砌裝飾的含蓄風格所體現的東方美學神韻，很好地闡釋了“麗而不浮，典而不野”的“文質彬彬”的中國美學神韻。

對“自然之美”的追求是中國審美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這里的“自然”主要是指“自然而然”的狀態，一種人與自然交融為一體的“自然”呈現。這種順應自然的表達在本屆藝術設計展中撲面而來。中國人一直喜歡山水自然。在藝術板塊中，用Y字支架組成的作品構成了不同的、可望可及的山水，并借助現代科技手段，把“自然”之美的神韻寄托在變化之中，展現出對山水的熱切熱愛。

展覽中的《光之亭》裝置，深刻詮釋了“自然之美”的當代意涵。設計師將捕捉到的上海日常矛盾為設計核心，讓老上海的早餐的咸豆漿和“魔都”的冰美式都成為光線配色的重要元素。作為結構支架的熒光色柱子嘗試模擬大排檔燈光與玻璃反射，疊加都市噪音形成城市的風貌，而在光色流轉間，來自自然的雨季與雷聲又喚醒了城市的環境感受。亭內還擺放著弄堂竹椅與大排檔塑料椅，讓時髦青年與滬上“老克勒”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光下一隅。這件作品不回避都市的嘈雜，反而將其視為一種“自然”——上海的自然不是田園牧歌，而是光色、噪音、記憶與夢想交織的生態，不斷流轉的光斑、熒光色柱子、竹椅與塑料椅的并置，都是對日常的直取。正如設計師所言：“讓藝術家來破壞建筑的邊界吧?，F在，它是一座屬于上海的亭子?！辈还苁恰爸泻椭馈边€是“自然之美”，都與中國傳統文化密切相關。其精神、情感內涵所彰顯的中華文化主體性和鮮明的民族風格，在世界文化相互交融的今天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它以中國文化精神為根基，以富有創意的藝術和設計，喚醒了人們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

相比中和之美的平衡與自然之美的天成，“空靈之美”在本屆展覽中同樣有精妙體現?？侦`之美強調“虛室生白”“計白當黑”，在有限的形式中激發無限的想象。例如由德國藝術家制作的傳統中式香云紗裝置作品，以精美布料和天然染色為媒介，將我們與自然聯系起來。作者讓來自云南山中的六位藍染師傅為布料增添不同的藍色，又結合廣東傳統的染制工藝為這批布料上漆。自由舒展的展覽方式，讓觀眾仿佛同時觸摸到了云南的山谷與廣東的河泥，作品沒有講述任何故事，卻讓每一位觸摸者在藍色的漸變中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食板塊中，運用食材氣味、全息光影和各色杯盞帶領觀眾感受節氣與中式飲食奧妙的沉浸式展廳；這些設計共同證明了空靈之美在當代藝術設計中的生命力，而這種空靈之美也為復雜的世界留出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間。

具有東方美學神韻的中國藝術設計，以生活的藝術化創意展現了藝術家和設計師提升大眾審美精神的意愿以及對未來生活的想象。由此，藝術家極富創意的藝術表達延伸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在日常生活中融入藝術的想象和情感，一種藝術化的生活景觀呈現出美的光芒，熠熠生輝。藝術的生活化是對世俗日常生活的詩意提升，不僅表達了藝術家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審美追求，而且也關聯著中國人對生活的態度。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生活的藝術化態度是一種將審美融入日常的態度，在日常生活中見出詩意的純粹生活智慧。儒家的禮樂人生強調在倫理實踐中實現審美，道家的“自然之極”追求一種自然而然的生命狀態，在樸素中見出真趣，使生活的藝術化成為一種藝術化的生活。在藝術化的生活中，人們體驗到“悅耳悅目、悅心悅意、悅志悅神”的精神愉悅。悅耳悅目是感官愉悅，以直覺性為主；悅心悅意是心意會面時的理解與情感共鳴；悅志悅神是從審美到人生的生命境界的升華。在審美體驗的過程中，上述幾個層次相互滲透、循環往復，不可截然分開。

本屆藝術設計展展出的作品就體現出這種藝術化的人生態度，在衣食住行娛的日常生活中融入審美意趣和情感。那些多姿多彩的服裝不僅悅人耳目，而且包含著生活的深意和思想，具有超越日常生活的精神追求。譬如遠看酷似玫瑰、近看則是用揉皺的紙杯綴成的裙子，由此隱約傳遞出對服裝行業的反思?！懊褚允碁樘臁笔侵袊幕蟹浅Ｖ匾膬热?，中國人對“食”有著特殊的偏愛。美食中的“美”字既代表了食物要美味好吃，同時也代表了審美，即菜肴講究色彩搭配與造型，制作精細，器皿講究。這樣的文化已成為超越生物性需求、與人的精神需求聯系在一起的存在。在“食”板塊中展出的作品中，那些與“食”相關的器皿可謂精致、典雅，茶具、茶碗、杯子、勺子，用最簡潔的線條傳達出東方美學的神韻，使日常的“吃食”成為滋養靈魂的藝術?！白　卑鍓K中的桌椅也同樣具有這樣的特點，家具本身既有實用的需求，又有藝術的美感，也體現出對精神需求的思考。設計師用溫感材料設計的屏風別具深意，屏風上的花苞可以打開和關閉，既實用美觀，又表現出審美化的情感愉悅。這種藝術化的人生態度充分地體現在生活藝術化和藝術生活化的過程中，促使人們對應有的生活品質及生活方式進行多維度思考，在日常生活中滋養自己的身心和靈魂。

本屆藝術設計展立足于中華民族文化的主體性，在日常生活中融入藝術的想象和情感，以藝術化的人生態度，在生活藝術化和藝術生活化的過程中，傳達了對于生活和藝術的理解，同時對藝術設計的形式作了積極的探索，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將當代藝術形式與傳統的東方美學精神結合在一起，既體現了當代人的審美意識，又對東方傳統美學意韻進行了創造性的轉化和表達。藤椅、戶外椅、竹食器等日常生活用品，外觀簡潔、樸素，線條流暢，浸透著當代人的審美趣味。任何傳統都是當代的，只有將當代的意識和情感融入傳統中，才能激活傳統，使其煥發生機和活力。第二，在藝術設計中融入科技的方法和元素?？萍挤椒ê驮卦谒囆g設計中的運用，拓展了藝術設計的空間。在本屆藝術設計展中，許多作品在材料的選擇、3D技術的運用等方面都有富有創意的實踐。

展覽中一個尤為引人注目的創舉，是將汽車以設計展品的身份呈現在上海美術館之內。在常規認知中，汽車往往出現在商業車展的聚光燈下，被當作功能性的交通工具或工業消費品來推銷。這次展覽卻將其從商業邏輯中抽離出來，置于純粹的藝術空間，使之成為一件可供靜觀、品讀的設計藝術作品。這一舉動是在嘗試打破“藝術”與“生活”之間的壁壘，將汽車不定位于冰冷的機械，而是移動的生活空間、流動的美學載體。展廳內，有概念汽車打出五感療愈個性化定制的王牌，將原本只用于行駛的坐具轉換為了兼備露營帳篷、咖啡水吧等各項功能的私人天地；也有的展品，將原本有些千篇一律的車衣通過現代的實時傳感手段，讓觀眾可以通過平板電腦繪制只屬于自己的汽車外衣，讓座駕更能彰顯個人氣質。許多這種沉浸式、交互式的觀展方式，使“行”這一最日常的行為被賦予了藝術的光澤。更重要的是，將汽車置于中上海美術館這一人民城市的公共文化地標中，恰恰踐行了“人民城市理念”：讓高端的工業設計走出封閉的展廳，走近每一位市民，讓人們在熟悉的交通工具中發現陌生的美感。這正是“藝術的生活化”最生動的注腳。當一輛汽車可以在美術館里被當作藝術品來欣賞，藝術便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所有人都能參與、體驗、共情的生活本身。

生活藝術化，是指用藝術的、審美的眼光來理解生活，以藝術的態度對待生活，將日常生活轉化為一種富有藝術精神和有意義的存在；藝術的生活化，則是指將美的、藝術的精神融入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在衣、食、住、行、娛中呈現出藝術的美感。在藝術生活化的過程中，大眾可以成為參與、體驗和消費的一部分，從而豐富日常生活的文化內涵。生活藝術化強調創作者對生活的審美重構過程，藝術的生活化強調藝術創作或審美標準向日常生活的延伸，譬如服裝設計、家居空間設計中的色彩搭配等。前者是藝術家的責任和使命，后者是大眾都希望實現的目標，兩者相輔相成，共同提升人們的生活品質和文化內涵。

這個展覽以當代意識激活傳統文化，以開闊的視野和科技之光賦予藝術創意設計新穎的想象，創造了生活藝術化和藝術生活化的可能世界。愿世界更多地被創意之光照亮，生活越來越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