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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是因為什么?不止于節后上班日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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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假期怎么這么快就沒了!

如同對每個假期的懷念那樣,我們又一次于某個時刻翻開手機相冊,細數那幾日的畫面,或是一片云、一棟建筑,或是一段行程、一張合影。假期已留在我們身后,它漸行漸遠,直到縮成一個模糊的夢。直到對時間秩序的感知不經意間恢復為上班時的節奏,我們才發覺自己大概“戒斷”了對昨日假期的懷念。

懷念假期,是刻入每個現代人骨子里的。在這段日子里,人們得以從周而復始的日;蚣榷ǖ慕巧蚣苤小俺鲎摺。

本期“聚落·場所·人”專欄,社會學家陳映芳從社會角色的角度,講述“出走”:一種有關尋找生活意義的探索。人們不只是在假期中“出走”,也可能會尋求更主動的“出走”,去創造“gap”(間隙、間隔),去暫離一部分社會角色。多年前,她的社會學研究描述過年輕人的“過度角色化”之困,而今年她又讀到閻鶴祥《摩托一扔跳進那綠!返刃聲,有新的感受和思考與讀者朋友們分享。如她所言,“出走”并非與世隔絕,而是調整或重新結成新的社會關系。


電視劇《我的阿勒泰》(2024)劇照。

本文為“聚落·場所·人”第十七篇。

撰文|陳映芳

“對跖點”與“人生分界線”

對跖點(antipode,或稱對趾點)是指地球同一直徑兩端的兩個點,它原是地理學與幾何學的一個術語,但這兩年我們記住它,大多是由于閻鶴祥的脫口秀表演。2024年8月,著名相聲演員閻鶴祥在《喜劇之王單口季》決賽演講中,講述了自己當初在遭遇職業困境時,如何騎著摩托車穿越歐亞大陸和南美,最終抵達北京在地球上的對跖點——阿根廷內格羅河下游,最后又重新回歸的精神歷程。在節目播出后,他還在一些訪談節目中闡釋了他對“對跖點”的理解,今年年初出版了《摩托一扔跳進那綠!芬粫v述了他的騎行生活。經由他的體驗,“對跖點”成了許多人理解當下人們所面對的種種人生處境,以及人是否能、如何能走出困境,如何能實現精神突圍的一個隱喻。


《摩托一扔跳進那綠海》

作者:閻鶴祥

版本: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

閻鶴祥坦言,當初遭遇的人生困境多少也與人對進入中年的恐懼有關:“往前走是父母催婚;往左走可能是失業沒工作;往右走是父母都老了;往后退一步,把摩托車碰躺下了——這就是人生,退無可退!”他想逃離,徹底自由,或者推倒重來。而騎行世界讓他有了看自己的不同角度!澳闼洑v的每一段迷茫和艱苦,每一段的孤獨,都比那些可以在地理上進行標注的盡頭更珍貴。我們真正的終點,也許就是把生活變成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這是一個“逃到世界盡頭,反而找到了回家路”的故事。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看閻鶴祥的騎行故事,或許也可以說是一個“為了回歸的出走”的嘗試,如他自己所說的,是“人因為尋找差異而出發,在看到相同后而回家”的例子。

在這樣的故事中,人的生活空間、人生賴以展開的那個地方,成為具象的“困境”本身;而“出走”成為擺脫困境、重啟人生的有效選擇。

這讓我想到了另一個故事——日本著名電影女演員高峰秀子當年“出走”巴黎的經歷。高峰秀子(1924年3月27日-2010年12月28日)是上世紀日本電影黃金時期的象征性人物之一,她幼年即以童星出道,一路成長為巨星,50多歲息影后轉型為散文作家。在一系列散文作品中,高峰秀子曾詳細地回顧了自己早年在陷入人生困境時,是如何毅然決然地遠走他鄉,試著找回自我,最后終于重返演藝事業的經歷。她那次出走法國的六個月,后來被她的養女定義為“人生的分界線”。


《我的渡世日記》

作者:[日] 高峰秀子

譯者:吳偉麗

版本: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4月

在回顧數十年演藝生涯的《我的渡世日記》中,高峰秀子講述了出生于北海道的自己,是如何被東京的姑媽收養,隨后自5歲開始即成為日本默片時代的著名童星的過往。那其中,除了與養母之間的情感糾葛和沒有真正接受過學校教育的遺憾外,最讓早年的她無法釋懷的,是她自小到大“沒有過過普通人的生活”,或者說,從來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誰——演戲為生是養父母的安排,“高峰”原是她養母曾經的藝名,她的職業工作是按劇本和導演的要求去表演一個又一個的他人,她生活在養母的嚴格管控下,養活一大家子人是她童年開始的職責……

終于,1951年,演藝事業正進入高峰期(27歲的她已經出演過200多部電影)、卻覺得人快要“窒息”了的高峰秀子,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驚訝的決定:出走。為了擺脫絕境,她必須逃離家庭和演藝圈,而由于她是個家喻戶曉的超級明星,她還必須遠離日本。為此,高峰秀子將她名下的房子轉給養母,同時將她所有可支配的錢用來購買了機票、支付了巴黎的借住費用。這年的6月開始,高峰秀子用“平山”本名,以一名普通游客的身份,在法國過了半年的常人生活,每天睡覺、購物、參觀景點、看演出……在那里,“沒有人打電話過來,也沒有訪客,感覺就像是把自己還給了自己!保ǜ叻逍阕印兑粋人的巴黎》30頁)


《一個人的巴黎》

作者:[日] 高峰秀子

譯者:安素

版本: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3年10月

這年底,當高峰秀子繞道美國回到日本時,她已經不再是原先的那個高峰,雖然幾乎已身無分文,但她已經“獲得了一輩子再未動搖過的‘自我’”。(齋藤明美《那六個月,是她人生的分界線——獻給亡母高峰秀子》,《一個人的巴黎》189頁)作為日本影壇首位“自由演員”,回到東京的高峰開始進入了她演藝事業的黃金時期。那以后至息影前,她又出演了200多部電影。同時作為一個隨筆名家,她曾出版了25部作品。

“奧德賽時期”與世外桃源

為什么有些人需要到地球的另一端、一個遙遠的陌生地方去“找到自己”?雖然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隱秘的心路歷程和感受世界的方式,但這樣的現象其實不乏普遍性,如上世紀50、60年代開始流行于英美的“間隔年”(gap year)現象——這個詞被用來指一些人在升學和進入社會之前,需要花一段時間逸出既定的軌道,從事基于內心沖動的旅行、社會實習等活動,然后才能夠成長為一個精神成熟的獨立的人。同時期,社會在“孩子”與“成人”之間,也開始接受了“teenager”(青春期)這個新的生命階段。


電影《海灘》(2000)劇照。

又譬如近些年流行的“奧德賽時期”(Odyssey years、Odyssey stage)——這個概念起源于《紐約時報》專欄作者大衛·布魯克斯于2007年發表的題為“奧德賽時期”的文章。他認為原先的人生四階段(童年、青春期、成年、老年)在當下已經細化到了六個階段,即在青春期與成年之間存在“奧德賽時期”,在成年與老年之間存在“主動退休時期”。其中的奧德賽時期——通行的說法是“20歲至35歲”,其實就是青春期的延長版,今天它已經被年輕人廣泛用于說明自己的內心迷茫,以及不想/無法成為“大人”的心理現狀,還有為了“尋找自我”“找自己”而做出的各種生活選擇。

人的生長環境,無疑是人認知自我及世界的最重要的限定因素之一。作為“尋找自己”的方式之一,流動——變換人生軌道、改變生活環境,或者干脆逃離原先生活的地方,正成為許多人的規劃設想或行動。人們試著從另一個地方、另一個角度看世界,看自己,以此重建自己的人格,以及自己與社會的關系。

當然,如果要說閻鶴祥和高峰秀子的經歷有什么特別之處,那就是他們在經歷了出走之后,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他們的成功回歸可以被視作“gap year”的典型案例,是人生的勵志故事。相比之下,當下不少人所感受的,則可能是既“看不到未來”又“回不到過去”的處境。“在漂泊中尋找”成了生活本身。也因此,他們所需要或相信的,可能不只是一個“地球上的對跖點”或“人生的分界線”,而是一個遠離現實社會的“桃花源”。

將人的生活困境歸因于身處的環境,是人歷來就有的社會想象。所以,逃離人群或尋找與塵世隔絕的美好世界、人間樂土,也一直是人擺脫困境的方式之一。中國人的“世外桃源”想象,應該源自晉代文人陶淵明在《桃花源記》的描述。但世界各國類似的想象還有不少,如佛教中的“凈土”“極樂世界”,《圣經》中的伊甸園,西方旅行家描述的“香格里拉”,還有如規劃史上的“理想城市”,文學史上的“瓦爾登湖”,以及空想社會主義者的“烏托邦”……而現實中,為了“擺脫困境、發現自我”,歷來就有無數人在尋找或建構這樣的理想之地。那其中,就有今天云南的大理——它是中外許多人向往的一個著名桃花源。

大理的城市逃離者

大理有個別名叫“大理福尼亞”,在今天的書店里、網絡上,有無數旅居者在講述那兒不同于現實世界的風光和生活。多少有點偶然,我買了本英國人艾禮凱(Alec Ash)的《大理一年:一段自我發現之旅》來讀。出生于英國牛津、畢業于牛津大學文學專業的艾禮凱是一位作家和編輯,長期為英美幾家大報刊供稿。到大理前他已經在北京生活了十年,2020年因為與未婚妻分手等不順心的事,感覺人生陷入了絕境。為了療傷和重新發現自己,他離開北京到大理生活了三年,其間寫下了這本書。書中他將自己和周圍的大理新移民稱為“城市逃離者”,其中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有年輕人也有中老年人。


《大理一年:一段自我發現之旅》

作者:[英] 艾禮凱

譯者:汪思佳

版本:湖南文藝出版社 2025年8月

艾禮凱在書中記錄了自己在大理第一年的所見所聞,以及自己的生活內容和內心感受。跟許多人相似,大理的古城和山山水水讓他切實體驗到了遠離城市喧囂、擺脫現實社會的可能性。人類無疑是具有想象并建構理想社區的能力的。在大理,不同文化背景的各種人,為著相似的目標、相近的文化價值,實踐自己的新生活方式,結成新型的社會關系,在安頓身心的同時,在現實世界創造了介于現實與非現實之間的一個個社會小聚落。

得益于作者的文化知識背景,以及作為職業寫作者的習慣,艾禮凱在書中還介紹了世界各國有關理想家園的各種傳說和歷史。他既是世外桃源的探尋者、體驗者,也是大理社會生態及新移民生活的冷靜的觀察者。而時時地反顧自身,也是艾禮凱的一個特點。在記錄他自己在大理的春夏秋冬大自然中如何逐步自愈的同時,艾禮凱一再地記下了在大理的孤獨、假笑、痛哭。自我懷疑如影隨形,他將大理的小院比喻為逃避內卷的“老鼠洞”,時時會覺得自己在大理的一切只是虛幻的泡影,是一種冠冕堂皇的逃避,而非真正的改變。他也記述了周邊中國朋友的困惑,即使在大理生活多年,他們依然沒有扎根的感覺,覺得一切都是徒勞的逃避,“無法逃避自己”。

他還意識到在那兒的反主流文化中潛藏著一股暗流——人們追求的是脫離現實,而非與現實建立聯系!坝谖覀冞@些新大理人而言,這是場實驗,體驗不同以往的生活方式。我們選擇離開城市,退出主流,以新生的名義,重燃我們的舊生活”。涉及城市逃離者群體及社區的未來命運,作者一開始就提醒自己,那些傳說中的“桃花源”和“香格里拉”的主人,最后都離開了他們的完美世界。在大理,艾禮凱也敏銳地觀察到了那兒的社會演變和各種新移民社區的現狀。


紀錄片《大理的聲音》(2019)畫面。

首先,大理作為無數人心目中的世外桃源,其實主要是外來者的想象和感受,而不是本地居民的境況。在新移民們租住的一個個村子里,當地的年輕人大多在外出打工,留在當地的年長者則靠種地和租房等手段謀生;其次,哪兒都不存在可以與世隔絕的永久樂園。大理古城早已高度商業化,城市逃離者們漸漸轉移到了周邊村落,然而各種開發又隨之而來——“香格里拉”“元宇宙景區”等等已成為云南當地政府和企業的文旅品牌。于是一些新移民又開始進山里尋找新的清靜地。此外,城市逃離者即使能暫時地、部分地逃脫原來的社會環境、主流文化,但要擺脫所有的社會關系,對任何人都是極大的挑戰。雖然也有一些人下決心從此永居大理,甚至出家為僧,但流動、告別,是大理新移民群體的常態。

一千個人的心中有一千種世外桃源的想象。雖然在一些早年旅居過大理的“老大理”看來,那個曾經純粹、樸實、自由、包容的理想國或許已經消失(如知乎署名“大理先生”的帖子《體驗人:大理福尼亞消亡史?》),但“大理”無疑仍存在于現實和人們的想象中,“桃花源”不只是被發現的歷史遺存或傳統聚落,它也是人們實踐的空間。當然它還可能是幫助人們重新認識自己及現實社會的一面鏡子,就像艾禮凱在艱難徒步登頂蒼山之后的感悟:“最初,蒼山的神秘吸引我來到大理,我一直夢想著站在山巔,想象自己脫胎換骨,現在我已經做到了,無須再尋那虛無縹緲的避世桃源”。(《大理一年:一段自我發現之旅》205頁)

真正值得追問的可能是,人們想擺脫的,到底是些什么?

關于“高度角色化/過度角色化”

從社會學的視角看,“出走”其實是個體與社會結構互動關系的基本類型之一——“順從”“抵抗”和“出走”,被認為是人基于對社會目標、制度手段的態度而可能采取的三種不同的行為方式。而“困境”往往是個體在難以順從社會結構時對自身處境的感受。對人之困境的研究,歷來是社會學的一個基本議題。就像賴特·米爾斯在《社會學的想象力》中告訴我們的那樣,理解個體的命運,必須從社會的結構和歷史著眼,個人困境的改善有賴于社會制度的改變(該書的漢譯本中有的版本就直接將書定名為《社會學的想象——洞察個人困境與社會結構的深層連接》)。


左:陳強、張永強譯《社會學的想象力》,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右:吳育旻譯《社會學的想象——洞察個人困境與社會結構的深層連接》,臺灣大寫出版社2025年版。

不過在今天有些人看來,討論社會結構等等的宏大命題,已經有點不合時宜,人更迫切、更重要的,是發現自我。這背景之中,有社會個體化的趨勢,也有個體面對社會結構的無力感。不過在我看來,當一個社會中年輕人拒絕變成“大人”成為一種社會現象,當業已進入社會的人們將“退出”申張為一種正當的行為/生活方式時,我們還能不能簡單將他們的選擇歸入為“出走”?這是值得三思的。事實上我們也可以看到,涉及“對跖點”“大理福尼亞”等現象,諸如“擺脫父母的期待”“抵抗主流文化”等的敘事,已經被許多人用以對出走、遷移等行為的意義闡釋。

這涉及了如何確認一種社會亞文化的問題——某些社會群體的行為選擇,既不以直接改變社會制度為目標,也并非以擺脫社會、放棄生活為愿望,換句話說,在個體與社會結構的互動關系中,在抗議與出走之間,他們選擇的,是擺脫由社會結構所設定的某些正統規范的束縛。其實我們在閻鶴祥、高峰秀子以及艾禮凱所記錄的大理新移民們的人生故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一個關鍵詞——“角色”,他們真正想要逃離的,是角色規范的束縛,而不一定是某一個物理空間,或社會關系、社會生活本身。


《在角色與非角色之間》

作者:陳映芳

版本: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2年10月

“社會角色”是社會學的核心概念之一,它指的是社會中相關身份屬性的群體或處于相關位置上的人,被社會期待的責任及行為規范,就像傳統中國社會對“孝子賢孫”“賢妻良母”等的角色期待及規范要求那樣。賴特·米爾斯在與他導師共著的《性格與社會結構》中,曾明確地說明,社會角色是個體的性格結構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連接點,社會通過角色規范來規訓個體,而個體也可能通過順應或逃離角色來維護或者改變社會結構。


格斯(H.H.Gerth)和 米爾斯(C.W.Mills)在《性格與社會結構》中對社會角色和社會結構的描述。參見陳映芳《“青年”與中國的社會變遷》第54頁。


“青年”與中國的社會變遷

作者:陳映芳

版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7年1月

在既往的研究中,筆者曾以“青年”及“孩子”等角色類別為例,分析了近代以來中國年輕人角色演變的歷史,并指出,孩子/年輕人被高度角色化/過度角色化,一直是中國社會中突出的社會現象;同時在人的社會化過程中,青少年的心理成長、人格培育等課題,是被這個社會的文化及制度所忽略的重要課題。在某些情況下,這種現象會演變成嚴重的社會問題,或引發年輕人的集體抵抗或拒斥,最終導致社會角色的解體。這應該成為我們理解今天年輕人各種出走行為的一個角度。

但歸根到底,人是社會性存在。出走之后,除非真的與世隔絕,人通常需要調整或重新結成新的社會關系,依然要扮演種種社會角色。而既有的角色規范體系的改變,或一種新的角色類別的形成,都需要相關群體進入公共空間,致力于與社會的互動,據此維護自我并共同建設社會的價值規范體系。這是所有人都需要不斷面對的課題。

作者/陳映芳

編輯/羅東 張婷

校對/張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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