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倩出差回來那天,是個多云的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就候在高鐵站出站口,手里攥著她愛吃的草莓,蒂都仔細剪掉了,用保鮮盒裝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寫著“出站”的電子屏,心臟跳得比當年求婚時還亂。
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我們平時都是靠視頻通話維系。她總說項目忙,工地上條件苦,視頻里的她總是穿著工裝,臉色偶爾有些蒼白,卻總笑著說自己沒事,讓我別擔心。只是后來,視頻越來越短,次數越來越少,她常常說幾句就借口要加班,匆匆掛斷,鏡頭里偶爾會閃過陌生的男士身影,我問起時,她只說是同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打理好,把她的房間收拾得和她走時一樣,每周換一次床單,擦一次她梳妝臺上的護膚品,等著她回來。
終于,人群里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瘦了好多,頭發剪短了,扎成一個簡單的馬尾,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背著一個舊背包,腳步有些輕快,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我快步走過去,喉嚨突然就哽咽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后只說出一句:“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嘴角勉強揚起熟悉的笑容,快步撲進我懷里,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回來了!彼膽驯Ш茌p,沒有了以前的柔軟,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肩胛骨的輪廓,心里一陣發酸,可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擁抱少了幾分真誠,多了幾分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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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保鮮盒遞過去:“給你帶的草莓,剛買的。”她接過,打開看了看,拿起一顆放進嘴里,眼睛里泛起了淚光,卻還是笑著說:“還是原來的味道!敝皇悄切θ,怎么看都有些勉強。
回家的路上,我們沒說太多話,只是握著彼此的手,她的指尖有些發涼,不像以前那樣,會主動握緊我的手。家里的一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走到陽臺,看到我種的那盆她最喜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輕聲說:“沒想到你還能養得這么好!蔽倚χf:“答應過你,要替你照顧好它,就像照顧好我自己一樣。”她沒再接話,只是轉過身,眼神有些恍惚地看著窗外。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都是她走之前常念叨的。她吃得不多,每樣菜都只嘗了幾口,偶爾會走神,眼神有些恍惚,手機放在手邊,屏幕一亮,她就會下意識地拿起,又快速放下,神色有些不自然。我問她是不是太累了,她搖搖頭,說只是長途坐車,有些暈。
我沒再多問,只讓她吃完早點休息,讓她好好睡一覺。接下來的幾天,她總是很疲憊,早上起得很晚,有時候會莫名地惡心,吃不下東西,臉色也一直不好,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更讓我在意的是,她總是背著我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看到我走近,就會匆匆掛斷,手機也設置了新的密碼,從不離身。
我問她是不是在工地上累壞了,她總是輕描淡寫地說沒事,過幾天就好了?晌倚睦锴宄,她從來不會輕易說自己不舒服,更不會那樣刻意隱瞞我什么。
有天早上,她起床后突然蹲在衛生間里干嘔,聲音很輕,卻讓我心里一緊。我連忙走過去,遞上溫水,拍著她的后背,語氣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明天我帶你去體檢,不管怎么樣,都要查一查,別硬扛!彼痤^,眼神里有些慌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蹦且豢蹋铱吹剿鄣子幸唤z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提前預約了我們常去的那家醫院,是個老醫院,醫生都很負責,我們以前每年都會來做一次體檢。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做了清淡的早餐,她吃了一點點,就再也吃不下了。一路上,她都很安靜,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眼神有些游離,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尖冰涼。我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別擔心,就是常規體檢,查一查放心!彼銖娦α诵,點了點頭,卻沒有回握我的手。
到了醫院,我陪著她掛號、排隊,做各項檢查。抽血的時候,她皺了皺眉,卻沒哼一聲,我看著她手臂上細細的針管,心里一陣心疼。做B超的時候,她進去了很久,我在外面等著,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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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還半天她才從里面出來,臉色比進去之前還要蒼白,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腳步也有些虛浮。我連忙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怎么樣?沒事吧?”她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事!
但是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可我沒有追問,只是握緊她的手,陪著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醫生叫我們。我注意到,她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沒接,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塞進了口袋,神色更加慌亂。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醫生拿著體檢報告,朝我們走了過來。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走到我身邊,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跟他到旁邊的診室。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囑咐妻子在椅子上等著,快步跟著醫生走進了診室。
診室里很安靜,醫生關上房門,坐在椅子上,拿起體檢報告,沉默了幾秒,然后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語氣說:“你妻子剛墮過胎,時間不長,大概一個月左右。而且她的身體很虛弱,氣血不足,還有輕微的婦科炎癥,應該是術后沒有好好休養,加上之前勞累過度,身體虧得厲害!
“剛墮過胎”這幾個字,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瞬間懵了,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也聽不進去。
我看著醫生,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是重復著:“您說什么?醫生,您再說一遍……”我不愿意相信,那個我等了三年、念了三年的女人,會背著我做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