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國樞 | 刻進骨子里的喜歡

有人見老詹年近八旬，仍然每天筆耕不輟，不免有些納悶。

這老頭兒，那么大一把年紀還不肯歇著，圖啥呀，干嘛呢！

為什么天天都要寫點東西，否則就飲食無味，坐臥不寧呢?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其實，原因非常簡單，

兩個字，喜歡，

三個字，很喜歡，

四個字，非常喜歡。

一個人天生就喜歡干什么，

這是一件比較詭異的事情，

大約先天基因里有某種遺傳吧。

這種遺傳，得在一定機緣下，受到觸動，

砰地一家伙，爆發開來，

從此一發不可收，

成為一生的愛好，

丟不掉，甩不脫。

我的寫作機 緣，觸發于何年何月呢?

仔細想來，應該就在1978年春，進入復旦大學以后吧。

因為讀的是新聞系，曉得今后要吃寫作這碗飯了，

于是，大家都拼命練習寫作，

并將自己的習作，貼在宿舍過道墻上。

人人都這樣做，不做反而不大正常了。

我這個過去幾乎沒寫過什么文章的文化館美工，

也開始寫作小說！

嘿嘿，真是小說誒，

沒寫過，不會寫呀，

咋辦呢?天下文章一大抄，那就先學會抄唄。

記得我曾大段大段抄寫老舍文章中的句子，

幾乎未作任何改動，就這么原封不動搬上去，

也沒有覺得不妥，或者不好意思。

同學們也沒有誰指出來。

人家整天忙著創作自己作品呢，誰有閑功夫管你這事?

慢慢地，曉得怎么寫了，

也感覺大段大段抄別人的沒意思了。

于是，丟掉拐杖，逐漸學會創作自己的文章了。

文章第一次發表，印成鉛字，是篇評報稿，

刊發在《工人日報》通訊員雜志。

也就是將報上刊登的某篇文章，認真閱讀以后，寫篇讀后感，

說了一通好話，好在哪里，主題，結構，文字，邏輯……

人家是需要這樣的文章的，于是就發表了。

也還記得，自己的第一篇小說，是發表在武漢一家雜志上，

小說內容，是回家探親時，楊喬擺給我聽的一個故事，

一個很感人的愛情故事，我比較清晰地將它敘述出來。

故事打動了雜志編輯，于是，發表了。

這兩個第一次，對我是極大鼓舞，

好幾天都在激動，甚至夜不能寐。

不過，幾十年過去，已經忘記到底寫的是什么，

那本曾經好好保存著的雜志，如今也不知所蹤。

后來畢業，到經濟日報上班，

這就要真刀真槍吃文字飯了，

因為兩地分居，有大把時間，

曾經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加起來的四、五個小時，

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通讀了一遍辭海，

記下好幾本筆記，算是比較好地摸透了幾千個漢字的脾性，

自那以后，寫起文章來，也就比較有數，順暢多了。

第一篇比較成型的文章，是受派到北京市公安局參加一新聞發布會，

會后偷偷到前門小胡同采訪到特務老婆，寫了篇《臺灣特務落網記》，

雖然因為公安局的打招呼而受到批評，但是文章確實寫得比較精彩，

可能當時全北京各家媒體，只有我一個人干了這么一件事吧?

所以，也只有我寫出了這篇通訊。

此后不久，又領著比我年輕的記者龐淳（此人如今成了日本漫畫家），

到河北滄州采訪企業改革者王宏烈，

寫出了第一篇大通訊《王宏烈辦廠》。

寫完初稿，回到北京，

因為非常喜歡，也因為精益求精，集體宿舍里，晚上熄燈后，

我將六七千字的文章，一字不差地默默背誦，

感覺哪里不大對勁，就會爬起來，打開手電，

改妥后，再躺下，又從頭至尾，再一次背誦。

現在看來，文章說不上精彩，但我確實盡力了。

此后寫文章，已經定下了自己的風格，

通俗易懂，舉重若輕。

文章也便漸漸有了些模樣，

人們說，小詹（當時并無老詹一說）的文章，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段時間，自認為寫得有點意思的文章，有這么幾篇，

從煮餃子說到規模經濟

少數企業死不了，多數企業活不好

改革，中國的第二次革命

開封何時能開封

大雞斗小雞

當然，要說自己比較喜歡的，還是這幾篇，

春天的企盼

豪華三輪

安逸成都

市場賦

文章越寫越順手，也就越來越喜歡寫了，

因為文章寫得好，上上下下都看得見，

所以，從記者升到部主任，再到編委，副總編輯，

一路走來，速度很快，幾乎一路綠燈，非常順暢。

亦因此，我在保定掛職以后，

堅定選擇不繼續從政而要一輩子干新聞，

老詹別的本事沒有，寫文章還是比較心中有數的。

報紙好就好在，干得好不好，大家看得見。

退休以后，開了公眾號。

沒啥原因，也就是喜歡。

我說我是一無所好，二無所長，只會寫點文章。

楊喬也挺支持，說是可以避免老年癡呆。

每天清晨，吃過早飯，便會坐在電腦前，

那是一天最興奮，最開心，最舒適的時光了。

有時身體比較疲憊，拖個地也不大得勁，

然而，只要坐在桌前，電腦一打開，

奇了怪了，精神得很，仿佛打了雞血，一點不疲倦！

寫下一篇文章，準備發表，存于手機中。

到外面辦事，有點時間，就會拿出手機，

打開存稿，一字一句，慢慢讀下去，

一邊認真修改，一邊自我欣賞，

仿佛雕刻一件心愛的玉器，

這里鑿一鑿，那里磨一磨，

每一次修改，都有所收獲，

一次次修改，一遍遍完善，

一篇作品，也就在這么反復雕 鑿打磨中，成熟起來，圓潤起來。

甭管別人認為怎樣，自己是必須要滿意的。

我感覺，這是人生中一件非常有意思也相當有意義的事情。

一篇文章問世，意味著，你在這個世界又留下了一點痕跡，

好不好的，無關緊要。

要緊的是，我在寫作中愉快地、開心地度過了自己的時光，

而且，這種愉快和開心， 還可以通過文章，傳遞給別人，

這是多么奇妙又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我一定會寫下去的，

直到寫不下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