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天,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背著一個打了補丁的帆布包,踏上了從部隊回家探親的火車。那時候我在東北某部隊已經服役三年,只回過一次家,歸心似箭,火車的哐當聲在耳邊響了三十多個小時,我卻一點也不覺得累,腦子里全是家里的模樣——院門口的老槐樹,母親做的玉米餅,還有父親抽煙時皺著的眉頭。
火車到站時已經是下午,我們縣城的火車站很小,出站口擠滿了接人的人,叫賣聲、招呼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我一眼就看到了父親,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勞動布褂子,頭發比三年前白了不少,手里攥著一個布袋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神不停地往出站口掃?吹轿遥劬σ幌伦恿亮,快步走過來,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帶著熟悉的溫度。
回家的路是土路,父親推著自行車,我跟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部隊的事。他話不多,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問一句“苦不苦”“吃得慣嗎”,我都說不苦,在部隊里鍛煉慣了,再苦再累也能扛。其實我知道,他心里疼,只是不善于表達,就像小時候我摔破了膝蓋,他也是這樣,不罵也不哄,只是默默找草藥給我敷上。
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眼睛紅紅的,看到我,一下子就哭了,拉著我的手不肯松開,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院子里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枝繁葉茂,樹下擺著一張舊桌子,上面已經擺好了我愛吃的玉米餅、炒雞蛋,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那頓飯,我吃了滿滿三大碗,母親一直在旁邊給我夾菜,父親坐在對面,一邊抽煙,一邊看著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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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歇了兩天,我就想著去縣城買點東西,給父母添件新衣服,再買點水果。那時候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大大小小的店鋪,大多是平房,偶爾有一兩棟兩層小樓,算是縣城里最氣派的建筑。我揣著部隊發的津貼,慢悠悠地走著,看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心里感慨萬千,三年時間,縣城雖然變化不大,但也多了一些新的店鋪,路上的行人也比以前多了些。
走到主街中段的時候,我聽到一陣急促的哭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哀求聲。我停下腳步,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姑娘,蹲在路邊,懷里抱著一個帆布包,肩膀不停地發抖,哭得很傷心。她旁邊站著兩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嘴里說著一些不三不四的話,手里還扯著她的包帶,看樣子是想搶她的包。
我當時想都沒想,快步走了過去,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軍裝穿在身上,自帶一股威嚴。我走到那兩個年輕人面前,沉聲道:“你們干什么?放手!”那兩個年輕人轉過頭,眼神愣了一下,語氣卻依舊囂張:“關你屁事?少多管閑事!”
我沒跟他們廢話,伸手抓住其中一個人的手腕,稍微用了點力。在部隊里練過格斗,我的力氣比一般人大,那個人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松開了扯著包帶的手。另一個人見狀,想沖上來,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氣場,是在部隊里摸爬滾打三年練出來的,他腳步一頓,不敢再動。
“滾遠點,再敢鬧事,我就把你們送到派出所去!蔽艺Z氣加重,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知道遇到了硬茬,罵罵咧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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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后,我轉過身,看向蹲在地上的姑娘,輕聲說:“沒事了,他們已經走了!惫媚锫痤^,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鹿。她擦了擦眼淚,站起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還有些哽咽:“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的包就被搶走了。”
我連忙扶住她,擺了擺手:“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蔽掖蛄苛怂谎,她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穿著干凈的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臉上帶著幾分書卷氣。她懷里的帆布包很舊,邊角都磨破了,上面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澳愕陌鼪]事吧?里面有重要的東西嗎?”我問她。
她打開包,仔細檢查了一遍,松了口氣:“沒事,東西都在,里面有我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有我的課本和筆記,要是丟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闭f到這里,她又紅了眼眶,“我是縣師范學院的學生,今天是來縣城交學費的,沒想到遇到了壞人!
我心里一動,縣師范學院,離我家不算太遠,走路也就半個小時!澳阋粋女孩子,怎么一個人來交學費?不跟同學一起嗎?”我問。她低下頭,小聲說:“同學都已經交過學費了,沒想到今天會出這種事!
看著她無助的樣子,我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妹妹比她小幾歲,也在上學,要是妹妹遇到這種事,我也會很著急!澳憬粚W費的地方在哪里?我送你過去吧,免得再遇到麻煩!蔽艺f道。她抬起頭,眼里滿是感激,點了點頭:“謝謝你,麻煩你了!
交學費的地方在師范學院的財務處,我們一路走著,她慢慢放松下來,跟我聊了起來。她叫林曉燕,家在鄰鄉的一個小村莊,父母都是農民,家里條件不好,她能考上大學,全靠父母省吃儉用,還有村里人的幫助。她說,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畢業后當一名老師,回到家鄉,教村里的孩子們讀書。
我聽著她說話,心里很佩服她。那時候,大學生很少,能考上大學的,都是很厲害的人,更何況她還是從農村出來的,不容易。我跟她聊起部隊的生活,聊起東北的雪景,聊起訓練時的辛苦,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問我一些問題,眼里滿是好奇。
到了財務處,她順利交了學費,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容。交完學費,她非要請我吃飯,說要報答我。我推辭不過,就答應了,找了一家小小的面館,她點了兩碗牛肉面,還特意給我加了一個雞腿。吃面的時候,她不停地給我夾菜,嘴里不停地說謝謝,語氣很真誠,沒有一點客套。
吃完面,我送她回學校。走到校門口,她停下腳步,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我沒有什么能報答你的,這個筆記本送給你,上面是我寫的一些文章,希望你能喜歡。另外,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和地址?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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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筆記本,筆記本很舊,封面是淺藍色的,上面寫著“曉燕的隨筆”幾個字,字跡娟秀。我笑著說:“不用報答我,舉手之勞而已。你好好讀書,以后成為一名好老師,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彼c了點頭,然后對著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學校。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校園里,才轉身離開。那時候,我并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也沒有想到,這次偶然的相遇,會改變我以后的人生。
回到家,我把那個筆記本放在了抽屜里,偶爾會拿出來翻一翻。上面寫的都是一些日常的隨筆,有她對家鄉的思念,有對大學時光的珍惜,還有對未來的憧憬,文字很樸實,卻很動人。我能看出來,她是一個善良、懂事、有追求的姑娘。
探親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半個月的假期就快結束了。臨走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縣城,本來是想再給父母買點東西,沒想到,在師范學院門口,又遇到了林曉燕。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背著書包,正準備去圖書館。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你怎么在這里?”
我笑著說:“我明天就要回部隊了,過來買點東西,沒想到會遇到你。”她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又有些失落:“這么快就要走了嗎?”我點了點頭:“部隊有規定,假期到了就要歸隊!彼聊艘粫䞍海f道:“那我陪你一起去買東西吧,好歹也讓我盡一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