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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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鑰匙
我叫周正,二十八歲,在一家互聯網公司當程序員,月薪一萬二,稅后九千八。我在這個城市租了個四十平米的開間,朝北,一個月房租三千五。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我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直到顧湘把五串鑰匙擺在我面前。
那是上個星期五晚上,我們在我那個小出租屋里吃火鍋。電磁爐嗡嗡響,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一層白霧。顧湘坐我對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有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撈起一筷子肥牛,很自然地放到我碗里。
“這個熟了,你吃?!?/p>
顧湘跟我交往三年了。我們是在一個讀書分享會上認識的,那時候我剛工作兩年,她還是個研究生。她長得清秀,說話聲音很溫和,喜歡穿簡單的衣服,背一個帆布包。我一直以為她家境普通——至少跟我差不多。她從來沒提過家里的事,我們約會就是看電影、逛公園、在家做飯,最奢侈的一次是去年我生日,她請我去吃了人均兩百的自助餐。
“周正?!鳖櫹娣畔驴曜?,擦了擦嘴。
“嗯?”
她從隨身那個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紙袋看起來挺厚實的,她推到我面前。
“什么???”我笑著問,“該不會是辭職信吧?你要跳槽?”
“你打開看看?!?/p>
我解開紙袋上的棉繩,手伸進去,摸到幾串硬邦邦的東西。拿出來的時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五串鑰匙。
每一串上都掛著門禁卡和一個小小的金屬牌,牌子上刻著字。我瞇起眼睛湊近看,手開始有點抖。
“云瀾苑,A區9棟?!?/p>
“云瀾苑,B區3棟?!?/p>
“云瀾苑,C區12棟?!?/p>
“云瀾苑,D區7棟?!?/p>
“云瀾苑,E區2棟。”
我抬起頭看顧湘。她在笑,眼睛彎彎的,但表情有點緊張,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這是……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陌生。
“房子啊?!鳖櫹嬲f,語氣平常得就像在說“這是肥?!保拔颐掠袔滋追孔?,空著也是空著,你搬過去住吧。選一套你喜歡的,或者……都住住看?”
我盯著那五串鑰匙。鑰匙是嶄新的,在出租屋慘白的節能燈下泛著冷光。云瀾苑我知道,在新區,靠山面湖,最小的戶型也得兩百平,一平米八萬起。一套就是一千六百萬,五套就是……
我的腦子卡住了。
“顧湘。”我把鑰匙放回桌上,金屬撞擊發出很大的聲響,“這個玩笑不好笑?!?/p>
“不是玩笑?!鳖櫹嫔焓诌^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周正,我真的有這些房子。其實……我家情況有點特殊,我一直沒告訴你?!?/p>
“什么特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中彩票了?還是你爸突然告訴你其實你是富二代?”
顧湘咬了咬下唇:“差不多是后者?!?/p>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紅油翻滾,一片肥牛在湯里載沉載浮。屋子里很熱,但我后背一陣陣發冷。
“你家是做什么的?”我問。
“我爸做房地產的?!鳖櫹嬲f得很輕,“顧氏集團,你……可能聽說過?!?/p>
我聽說過。我們這個城市最大的開發商,新區一半的樓盤都是他們家的。電視上偶爾能看到顧氏集團董事長顧振山的新聞,一個頭發花白、表情嚴肅的老頭。
我松開顧湘的手,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窗戶玻璃上的霧氣很厚,我用手抹開一片,看見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對面樓零星的燈光。我的出租屋在六樓,樓下是個菜市場,這會兒已經收攤了,地上散落著爛菜葉,一個清潔工在掃地。
“三年?!蔽覍χAдf,呼出的氣又把那片玻璃蒙白了,“我們在一起三年,顧湘。你從來沒提過?!?/p>
“我怕你知道了會有壓力?!鳖櫹娴穆曇魪纳砗髠鱽恚拔蚁氲饶愣嗔私馕乙稽c,喜歡的是我這個人,不是別的?!?/p>
“那現在呢?”我轉身看著她,“現在怎么不怕我有壓力了?”
顧湘也站起來。她個子不高,到我肩膀,平時看起來小小的一只,此刻站在我那個堆滿雜物的出租屋里,卻讓我覺得陌生。
“因為我爸要讓我結婚了?!彼f。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砸在我頭上。
“跟誰?”
“一個合作方的兒子,我見過兩次,沒什么感覺?!鳖櫹孀呋刈肋叄闷鹨淮€匙,在手里轉著,“我爸說,我二十八了,該定下來了。對方家世相當,事業上也能互相扶持?!?/p>
我盯著她手里的鑰匙:“所以這五套別墅是……?”
“是我的嫁妝的一部分?!鳖櫹嫣痤^,直直地看著我,“但我不想嫁給那個人,周正。我想嫁給你。”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樓下一輛電動車開過,警報器吱哇亂叫,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所以你把嫁妝提前給我?”我問,“這是什么意思?聘禮?還是……你覺得我缺房子?”
“不是!”顧湘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生活就會容易很多。你不用每個月交房租,不用擠地鐵上班,我們可以……”
“可以什么?”我打斷她,“可以門當戶對了?顧湘,你爸是顧振山,我爸是化肥廠退休工人,我媽是小學老師。你們家一套房子夠我們家掙十輩子。這不是房子的問題,這是……”
我說不下去了。
這是自尊的問題。是作為一個男人,突然間發現自己女朋友是億萬富翁的千金,而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跟她吃了三年路邊攤、看了三年打折電影、還計劃著攢錢付個郊區小兩室首付的問題。
顧湘走過來,又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周正,你別這樣?!彼穆曇魩е耷?,“我就是喜歡你這個人,跟錢沒關系。這些房子是我自己的,我爸很早以前就過戶給我的,我有處置權。我給你,是因為我想跟你一起住,想跟你有個家?!?/p>
“用你的別墅當我們的家?”我笑了一聲,聲音干巴巴的,“然后呢?你爸找來,問我‘你憑什么娶我女兒’,我怎么說?說我雖然一個月掙不到一萬,但我有真心?”
顧湘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看著我。
我心里揪得疼。我愛她,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但這一刻,那五串鑰匙像五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你走吧?!蔽艺f,“鑰匙帶走?!?/p>
“周正……”
“走!”
我的聲音太大了,隔壁傳來敲墻的聲音。顧湘被嚇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大概十秒鐘。她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把鑰匙一串一串收進牛皮紙袋,然后拎起她的帆布包,轉身開門。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最后消失。
火鍋已經熄火了,湯面上凝起一層白色的油。我坐回椅子上,看著對面顧湘的碗,里面還有半碗她沒吃完的菜。她的筷子隨意地搭在碗邊,就像她只是臨時起身去盛個飯,馬上就會回來。
我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顧氏集團 顧湘”。
搜索頁跳出來。第一條是半年前的財經新聞:“顧氏集團千金顧湘低調現身慈善晚宴,捐款五百萬”。照片上,顧湘穿著一件黑色的晚禮服,頭發綰起,戴著珍珠耳環,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那是顧振山。她表情淡淡的,跟在我面前那個會為了搶到最后一杯奶茶而歡呼的女孩判若兩人。
我往下翻。三年前的新聞:“顧氏獨女海外學成歸來,或將進入集團管理層”。照片里的顧湘更年輕些,站在顧氏集團大樓前,一身職業裝,表情嚴肅。
再往下,是兩年前一個本地論壇的帖子:“有人在西山馬場看到顧振山女兒,騎術真好,那匹馬聽說一百萬”。下面有張模糊的照片,顧湘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穿著馬術服,身姿挺拔。
我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扔在桌上。
原來這三年,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那個喜歡吃麻辣燙、會蹲在路邊喂流浪貓、看電影看到煽情處會偷偷抹眼淚的顧湘,和新聞照片里那個穿著晚禮服、捐款五百萬的顧氏千金,哪個才是真的?
也許都是真的。但屬于我的,只是其中一個切片。
我在椅子上坐到后半夜。窗戶上的霧氣凝成了水珠,一道道往下淌,像眼淚一樣。樓下菜市場的卷簾門被人拉起,發出刺耳的響聲——該上貨了。
我站起來,收拾桌子。把剩菜倒進垃圾桶,碗筷洗了,擦干凈桌子。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的手很穩,腦子異常清醒。
我知道顧湘是什么意思。她以為送我房子,我們之間最大的障礙就解決了。但她不明白,那恰恰是最大的障礙。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出門。手機安靜了一整天,顧湘沒發消息,也沒打電話。這不像她,以前我們吵架,不管誰對誰錯,她最多憋半天就會來找我。
傍晚的時候,手機終于響了。是我媽。
“正正啊,吃飯沒?”
“吃了?!蔽艺f謊。我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兩杯水。
“哦,顧湘呢?你們周末沒出去逛逛?”
“她……有點事?!?/p>
我媽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說老家誰誰誰結婚了,誰誰誰生孩子了,最后繞到我身上:“你也二十八了,跟顧湘談得也挺久,什么時候帶回家來吃個飯?媽把那只老母雞燉了……”
“媽?!蔽掖驍嗨?,“顧湘家……挺有錢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多有錢啊?”
“她爸是顧振山?!?/p>
更長的沉默。然后我媽倒吸一口涼氣:“顧氏集團那個顧振山?”
“嗯。”
“我的天……”我媽的聲音都變了,“你怎么不早說?那、那人家能看得上咱們家嗎?正正,不是媽說,這門戶差得太大了,你……”
“我知道?!蔽艺f,“所以可能成不了。你別跟爸說,省得他瞎想。”
掛掉電話,我把手機扔到床上,整個人往后倒。
連我媽都明白的道理,顧湘怎么就不明白呢?
周日一整天,手機還是沒動靜。我盯著和顧湘的聊天窗口,上一次消息是三天前,她給我發了一張流浪貓的照片,說:“這只好像懷孕了,我們能不能先幫她找領養?”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幾次,最后發出去一句:“鑰匙你拿回去了嗎?”
發送失敗。
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感嘆號,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p>
顧湘把我拉黑了。
我盯著那個感嘆號,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我打她電話,關機。
我坐在床沿上,手撐著膝蓋,覺得渾身發冷。這是她的態度嗎?因為我拒絕她的別墅,所以她決定結束?
也好。我想。長痛不如短痛。
周一我去上班,精神恍惚,寫代碼的時候出了一個低級錯誤,導致測試環境崩了半小時。組長把我叫到會議室,敲著桌子說:“周正,你最近狀態不對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沒事。”我說,“對不起,我會注意?!?/p>
“注意點,這個季度考核馬上到了,別關鍵時刻掉鏈子?!?/p>
我點頭,回到工位。對面的同事小劉探過頭,壓低聲音問:“跟女朋友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你這模樣,跟丟了魂似的?!毙⑿?,“我跟你說,女人就不能慣著,晾她兩天,自己就好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下班我沒坐地鐵,走路回去。四十分鐘的路程,我走了一個多小時。路過一家甜品店,櫥窗里擺著提拉米蘇——顧湘最愛吃這個,每次經過都要買一塊。有一次她過生日,我給她買了一個小的,她高興得像個孩子,說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現在想想,顧家千金什么好吃的沒吃過?她那是演給我看的,還是真的因為是我買的,所以覺得好吃?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家,屋子里還留著上周五的火鍋味。我打開窗戶通風,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床頭柜上放著我和顧湘的合照,去年秋天在公園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照片背景里有一片銀杏樹,金黃燦爛。
我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那一周,顧湘沒有聯系我。我也沒有聯系她。我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只是經常走神,吃飯沒滋味,睡覺半夜會醒。
周五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點。回家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
我心跳突然加速,接起來:“喂?”
“周正嗎?”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點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顧湘的父親,顧振山。”
我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趕緊扶住路燈桿。
“顧、顧先生……”
“明天下午有時間嗎?我們見一面?!鳖櫿裆降穆曇魶]什么起伏,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三點鐘,云瀾會所,知道地方嗎?”
“知、知道?!?/p>
“好,明天見?!?/p>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初冬的寒風里,渾身冰涼。
該來的,還是來了。
第二章 鴻門宴
云瀾會所在新區,挨著云瀾苑,是個私人會所,不對外營業。我查了地圖,從我這過去要倒兩趟地鐵,再走二十分鐘。
周六下午,我提前一個小時出門。穿了我最貴的那套西裝——三年前買的,為了面試,花了兩千八。出門前我照了照鏡子,領帶打得有點歪,我又拆了重打。第三次才打好。
地鐵上人多,我被擠在門邊,聞著周圍人身上的各種氣味。一個媽媽抱著孩子在講電話,聲音很大:“……哎呀不行,那幼兒園一個月五千,太貴了……”
我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很荒謬。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要去見女朋友的父親——億萬富翁顧振山。而我全身上下加起來,可能還不如他會所里的一塊地毯值錢。
兩點五十,我到了會所門口。門面很低調,就一塊黑色大理石,上面刻著“云瀾”兩個金字。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保安,身材高大,面無表情。
我報上名字,保安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后對我點點頭:“顧先生在二樓‘聽雨軒’,請跟我來?!?/p>
會所里面跟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挑高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墻上掛著我看不懂但肯定很貴的畫。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諝饫镉械南阄?,像是檀香,又不太像。
保安把我帶到二樓一個包間門口,敲了敲門,然后推開:“顧先生,周先生到了?!?/p>
我走進去。
包間很大,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套中式桌椅。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坐在主位,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他正在泡茶,動作不疾不徐,沒抬頭看我。
“坐。”顧振山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是紅木的,很硬。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顧振山提起茶壺,往一個小杯里倒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冒著熱氣。
“喝點茶,暖暖身子?!彼巡璞频轿颐媲?。
“謝謝顧先生?!蔽译p手接過,沒敢喝。
顧振山這才抬起頭看我。他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像能穿透人。他上下打量我,從頭發到鞋子,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你跟湘湘在一起三年了。”顧振山開口,聲音平靜,“她一直瞞著家里,上個月才告訴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點頭。
“年輕人談戀愛,很正常?!鳖櫿裆浇o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但結婚是另一回事。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p>
“我明白?!蔽艺f。
“你明白就好?!鳖櫿裆椒畔虏璞眢w往后靠了靠,“湘湘從小被慣壞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送你別墅這種事,也只有她做得出來?!?/p>
我手指收緊,茶杯在手里發燙。
“那五套別墅,市值大概兩個億?!鳖櫿裆秸Z氣平淡得像在說菜市場白菜的價格,“是她十八歲時我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有處置權,送給你,從法律上說,我沒權力干涉?!?/p>
他頓了頓,看著我:“但周正,你真的敢要嗎?”
我沒說話。
“我調查過你?!鳖櫿裆綇呐赃吥闷鹨粋€文件夾,扔在桌上,“二十八歲,普通本科,程序員,月薪一萬二,父母都是普通職工。老家縣城有一套八十平的房子,還在還貸款。對吧?”
我喉嚨發干:“對?!?/p>
“你很努力?!鳖櫿裆秸f,“從一個小地方考出來,留在這個城市,有份正經工作,不靠父母。說實話,我欣賞努力的人?!?/p>
我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顧振山果然說了,“你和湘湘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現在喜歡你,覺得愛情大過天。可五年后呢?十年后呢?當激情褪去,你們要面對的是日復一日的生活。她要穿高定禮服參加酒會,你要穿西裝擠地鐵上班。她要喝幾萬一瓶的紅酒,你覺得麻辣燙就很好。她要住大房子開好車,你覺得租房坐公交也沒問題。時間久了,你們都會累。”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湘湘上周跟我吵了一架?!鳖櫿裆嚼^續說,“她說非你不嫁。我說可以,那你把他帶回家,讓我們看看。結果呢?她把你拉黑了,你也一個星期沒聯系她?!?/p>
我猛地抬頭。
“怎么,你以為她生你的氣?”顧振山笑了,笑容里沒什么溫度,“她是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為什么生在顧家,氣自己為什么不能像普通女孩一樣,跟喜歡的人結婚。但周正,我告訴你,如果湘湘不是顧家的女兒,你跟她還會在一起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扎進我心里。
“她會去海外讀最好的學校,會穿得起名牌,用得起奢侈品,有眼界有見識。那樣的顧湘,你遇得到嗎?就算遇到了,她會看上你嗎?”
顧振山的話一句比一句狠。我握著茶杯的手在發抖,茶水灑出來一點,燙到手背,我也沒感覺到疼。
“我不是看不起你?!鳖櫿裆降恼Z氣稍微緩和了些,“恰恰相反,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孔约号ψ叩浇裉?,不容易。但婚姻講究門當戶對,不是封建思想,而是現實。兩個背景相差太大的人在一起,注定有一方要委屈,要遷就。時間久了,感情就會變質?!?/p>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個中式庭院,假山流水,枯荷殘葉,有種蕭索的美。
“湘湘下個月訂婚?!鳖櫿裆奖硨χ艺f,“對方是永盛集團的公子,劍橋畢業,比湘湘大三歲。兩家是世交,孩子從小認識,知根知底?!?/p>
我腦子“嗡”的一聲。
“訂婚宴在下個月八號,請帖已經發出去了。”顧振山轉過身,看著我,“我今天見你,是想讓你勸勸湘湘。她聽你的話。”
“勸她什么?”我的聲音啞得厲害。
“勸她接受這門婚事?!鳖櫿裆阶呋刈肋?,雙手撐著桌子,俯身看我,“周正,你如果真的愛她,就應該為她好。嫁到李家,她一輩子衣食無憂,被人捧著寵著。跟著你,你能給她什么?一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擠地鐵上下班?為孩子的學區房發愁?”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但挺直了背。
“顧先生,您今天找我來,就是想讓我知難而退,對嗎?”
顧振山看著我,沒說話。
“那五套別墅,是您讓顧湘給我的嗎?”我問,“為了試探我,看看我是不是貪圖你們家的錢?”
“別墅是她自己要送的。”顧振山說,“但我的確想看看你的反應。如果你收了,那說明你也不過如此。如果你沒收……”他頓了頓,“反而更麻煩。說明你是真的喜歡湘湘這個人,而不是她的錢。這樣的感情,更不好斷。”
我笑了。真是諷刺。
“您調查我,評估我,給我打分,然后判定我不及格,配不上您女兒?!蔽艺f,“顧先生,在您眼里,感情是不是也能用錢來衡量?”
顧振山皺了皺眉:“年輕人,不要這么幼稚。感情不能當飯吃?!?/p>
“那您問過顧湘的想法嗎?”我盯著他,“她想要的是什么,您知道嗎?”
“我是她父親,我當然知道什么對她最好?!鳖櫿裆铰曇衾湎聛?,“周正,我今天跟你好好說,是給你面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p>
“那您想怎么樣?”我問,“給我一筆錢,讓我離開您女兒?還是讓我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
顧振山沒接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不會要您的錢。”我說,“至于顧湘……如果這是她的選擇,我尊重她。”
說完,我轉身就走。手碰到門把時,顧振山在身后說:“周正,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怎么做對大家都好。”
我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出會所,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后背都被汗濕透了。西裝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我扯松領帶,大口喘氣。
顧振山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我腦子里回響。
“你和湘湘不是一個世界的人?!?/p>
“你能給她什么?”
“她下個月訂婚?!?/p>
我走到路邊,蹲下來,手撐著額頭。頭疼得要裂開。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我面前。車窗降下,是顧振山的司機,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周先生,顧先生讓我送您回去?!?/p>
“不用?!蔽艺酒饋?,“我自己走?!?/p>
“這里打不到車,地鐵站要走二十分鐘?!彼緳C說,“上車吧,別讓我難做?!?/p>
我看著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知道這是顧振山的意思——送我回去,確認我住哪兒,以后好“關照”。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香水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軟。
司機一路無話。車子開進我租住的那個老舊小區時,門口保安都多看了幾眼——這種地方很少見這么好的車。
“就停這兒吧?!蔽艺f。
司機停了車。我下去,關車門時,司機搖下車窗,遞過來一個信封。
“顧先生給您的?!?/p>
很厚的一個信封。我沒接。
“拿著吧?!彼緳C說,“顧先生說,算是你這三年的辛苦費。以后不要再聯系小姐了。”
我盯著那個信封,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酸。
“你告訴顧先生,”我一字一句地說,“我跟顧湘在一起,是因為我喜歡她。這三年,我很開心,一點都不辛苦。所以這錢,我不要?!?/p>
說完,我轉身就走。
回到家,我脫掉西裝,扯下領帶,倒在床上。天已經黑了,我沒開燈,屋子里一片昏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抓過來看,是我媽。
“正正,你爸心臟不太舒服,下午去醫院了,醫生說最好做個支架。你別擔心,不嚴重,就是跟你說一聲。”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開和顧湘的聊天窗口——還是拉黑狀態。我找到她的手機號,撥過去,還是關機。
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我住進來就有,一直沒修。
顧振山的話在我腦子里回響。
“你能給她什么?”
我給不了她別墅,給不了她錦衣玉食,給不了她門當戶對的婚姻。我連我爸做手術的錢,都要東拼西湊。
顧湘跟我在一起三年,我送過她最貴的禮物,是一條一千多的項鏈,她高興了很久,天天戴著。現在想想,她隨便一個包都不止這個價。她跟我吃路邊攤,坐地鐵,住快捷酒店旅游,從來不說苦。我以為她是真的不介意,現在才明白,那是因為她沒經歷過真的苦。
她生來就在云端,偶爾下凡體驗生活,覺得新鮮有趣??苫橐鍪且惠呑拥氖?,她能委屈一年、兩年,能委屈一輩子嗎?
我摸出錢包,從夾層里拿出我和顧湘的合照。照片是去年在游樂園拍的,她戴著一個米奇發箍,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摟著她,表情有點傻。
那時候真好啊。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好下去。
我把照片撕了。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
然后我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顧湘的號碼,拉黑。
微信早就被她拉黑了,我也進不去她的朋友圈。微博呢?我很少用,但記得她的賬號。我搜了一下,她上次更新是半個月前,發了一張天空的照片,配文:“想飛走?!?/p>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卸載了微博。
做完這一切,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我回了趟老家。高鐵兩個小時,我爸媽在車站接我。我媽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我爸臉色不好,但還強撐著。
“真沒事,醫生說了,就是個常規手術?!蔽野终f,“你媽非要告訴你?!?/p>
“當然要告訴?!蔽艺f,“錢的事你們別操心,我來想辦法?!?/p>
“你有啥辦法?”我媽說,“你一個月工資還了房貸,也就剩五六千,還得在城里生活……”
“我攢了點?!蔽艺f,“不夠再借?!?/p>
其實我沒攢多少。工作六年,攢了十五萬,本來是想留著跟顧湘結婚用的。現在……用不上了。
晚上,我陪我爸在醫院。他睡了,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給我大學室友打電話。
“大周,怎么了?難得主動聯系我?!?/p>
“猴子,手頭寬裕嗎?我想借點錢?!?/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多少?”
“五萬,有嗎?”
“有倒是有……你出啥事了?”
“我爸要做手術。”我說,“放心,我盡快還你?!?/p>
“行,賬號發我,明天給你轉?!焙镒雍芩?,“不過大周,你那個富二代女朋友呢?她家那么有錢,還差這點手術費?”
我喉嚨一緊:“分手了。”
“???為啥?”
“不合適。”我說,“先掛了,謝謝啊。”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壁紙還是顧湘的照片,她做鬼臉的樣子。我換了,換成手機自帶的星空圖。
那一周,我在老家陪我爸做手術。手術很順利,我爸恢復得不錯。我請了三天假,加上周末,待了五天。
回城的高鐵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心里一片空白。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我放下行李,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半瓶過期了的牛奶。我拿出來聞了聞,餿了,扔進垃圾桶。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周正嗎?”是個女聲,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顧湘的媽媽?!?/p>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阿、阿姨好?!?/p>
“湘湘訂婚的事,你知道了吧?”顧湘媽媽的聲音很溫柔,但透著疲憊,“下個月八號。她這段時間情緒不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誰也不見。周正,阿姨想求你一件事?!?/p>
“您說?!?/p>
“你能不能……來參加訂婚宴?”顧湘媽媽說,“湘湘說,除非你來,否則她不下樓。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阿姨知道這對你不公平?!鳖櫹鎷寢屄曇粲悬c哽咽,“但湘湘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能看著她毀了自己。周正,你就當幫阿姨一個忙,來露個面,讓湘湘死心,行嗎?”
我閉上眼睛。
“阿姨,我……”
“你不用現在答應,考慮考慮?!鳖櫹鎷寢屨f,“請帖我明天讓人送到你公司。來不來,你自己決定?!?/p>
電話掛了。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正正,你爸今天能下床走動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錢的事你別太操心,我跟你爸還有點積蓄……”
“媽。”我打斷她,“錢我已經湊夠了,你別管了。照顧好我爸,我周末再回去看他?!?/p>
“哎,好。你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飯,別老吃外賣,不健康……”
我聽著我媽的嘮叨,眼眶發熱。
掛掉電話,我打開微信,找到顧湘的頭像——還是那只她養的貓,叫“元宵”,一只白貓,藍眼睛。我點開,輸入:“顧湘,我們談談?!?/p>
消息發過去了。
沒被拉黑。
我盯著屏幕,心跳加速。但等了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沒有回復。
我放下手機,去洗澡。熱水淋在頭上,我仰著臉,分不清臉上是水還是淚。
從浴室出來,手機屏幕亮著。我沖過去看,是顧湘的回復。
就一個字:“好?!?/p>
后面跟著時間地點:“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p>
老地方是我們常去的一家咖啡館,在大學城附近,便宜,安靜。我們周末經常去,她看書,我寫代碼,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回復:“好?!?/p>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我們第一次見面,她穿一條白裙子,在讀書會上發言,聲音軟軟的,但觀點很犀利。想我們第一次約會,去看電影,恐怖片,她嚇得往我懷里鉆。想我生病,她翹課來照顧我,給我熬粥,糊了,但特別好吃。
想她說“周正,我想嫁給你”時的樣子。
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時到咖啡館。選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見門口。
兩點五十,顧湘來了。
她瘦了,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穿著件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褲,帆布鞋,跟以前一樣。但她整個人的狀態不一樣了,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
她在我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她點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以前都喝拿鐵?!蔽艺f。
“口味變了?!彼粗巴?,不看我。
我們之間沉默了大概一分鐘??Х瑞^里放著輕音樂,是卡農,我們都很喜歡的一首曲子。
“你爸找過我?!蔽蚁乳_口。
“我知道?!鳖櫹嬲f,“他跟你說了什么?給你錢,讓你離開我?”
“我沒要?!?/p>
顧湘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睛很紅,像哭過。
“周正,那五套別墅,我是真心的。”她說,“我不是可憐你,也不是施舍你。我就是想,如果我們有自己的房子,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顧湘?!蔽医兴拿?,“問題不在房子?!?/p>
“那在哪兒?”她聲音提高了些,“在我爸?在錢?在門當戶對?周正,我不在乎那些!”
“可我在乎!”我也提高了聲音,“我在乎別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們!我在乎你跟著我能過什么日子!我在乎你以后會不會后悔!”
“我不會后悔!”
“你現在這么說,以后呢?”我看著她的眼睛,“顧湘,你從小到大,沒為錢發過愁吧?你知道一個月薪一萬二的人,在這個城市過什么日子嗎?你知道攢錢攢十年,可能都買不起一個衛生間嗎?你知道孩子上學,學區房多少錢一平嗎?”
顧湘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知道?!蔽艺f,“我每天都在過這樣的日子。顧湘,愛情不能當飯吃。你爸說得對,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現在覺得新鮮,覺得刺激,覺得為了愛情可以犧牲一切。但時間久了,你會累的。你會羨慕你那些閨蜜,嫁得好,過得好。你會埋怨我,為什么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我不會……”
“你會?!蔽掖驍嗨?,“我也會。我會覺得自卑,覺得配不上你,覺得你跟我在一起是委屈。我會變得敏感,多疑,會討厭這樣的自己。顧湘,這樣的婚姻,不會幸福的?!?/p>
顧湘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也不擦,就那么看著我。
“所以呢?”她問,“所以你要分手?”
我沒說話。
“周正,你看著我?!彼f,“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從來沒愛過我。說這三年都是假的。說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長得還行,性格還好,帶出去不丟人。你說啊?!?/p>
我說不出口。
“你說不出口,對吧?”顧湘抹了把臉,“因為你是愛我的。我也是愛你的。既然相愛,為什么要因為別人的眼光分開?”
“不是別人的眼光?!蔽艺f,“是現實?!?/p>
“現實就是,我家有錢,你家沒錢?!鳖櫹嬲酒饋?,聲音有點抖,“周正,我從來沒覺得錢有多重要。跟你在一起,吃路邊攤我也開心,擠地鐵我也開心,住你那個小出租屋我也開心。因為那個人是你。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也站起來,“但顧湘,生活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爸不會同意,你媽不會同意,你那些親戚朋友都會在背后議論你,說你下嫁,說你傻。我不想你被他們指指點點。”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終于吼出來,“我在乎!顧湘,我是個男人!我要臉!”
咖啡館里的人都看過來。服務員想過來,又不敢。
顧湘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最后,她點了點頭。
“好,周正。我明白了?!?/p>
她抓起包,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
“下個月八號,我訂婚。如果你改變主意,來找我。如果你不來……”
她沒說完,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服務員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您沒事吧?”
我搖頭,坐下,把臉埋進手里。
咖啡館的音樂換了,是一首很悲傷的英文歌。我聽了半天,才聽出來歌詞在唱:
“我愛你,所以我離開你?!?/p>
第三章 消失
顧湘真的訂婚了。
消息是我在財經新聞上看到的。很短的一則報道:“顧氏集團與永盛集團聯姻,強強聯合打造商業新版圖”,配圖是顧湘和李家公子的合照。顧湘穿著一條淺粉色的禮服,挽著那個男人的手臂,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但眼睛里沒有笑意。
照片里的男人叫李澤言,二十八歲,劍橋畢業,永盛集團少東家。長得不錯,身材高挑,戴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報道里說,兩人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如今喜結連理,是“天作之合”。
我把那篇報道看了三遍,然后關掉網頁。
那天之后,顧湘又把我拉黑了。這次是所有的聯系方式——微信、電話、微博,甚至支付寶好友都刪了。我想,她這次是真的死心了。
也好。我對自己說。這樣最好。
我恢復了之前的生活。上班,下班,加班,回家。周末回老家看看我爸,他恢復得不錯,已經能下樓散步了。我媽旁敲側擊地問我和顧湘怎么樣了,我說分了,她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到了十二月。天氣越來越冷,出租屋的暖氣不好,我晚上睡覺要蓋兩床被子。公司的項目到了關鍵期,我天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倒頭就睡,沒時間想別的。
但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是會想起顧湘。想起她冬天手腳冰涼,喜歡把腳塞進我懷里取暖。想起她吃火鍋一定要點鴛鴦鍋,因為她吃辣不行,但又饞。想起她看書看到感動的地方,會紅著眼睛說“周正,這個故事真好”。
然后我會打開手機,看那條財經新聞的截圖。看顧湘穿著禮服,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
看一次,心里疼一次。疼著疼著,也就麻木了。
十二月八號,顧湘訂婚的日子。我一早就醒了,睜著眼躺到天亮。手機很安靜,沒有消息,沒有電話。我想,她大概已經在準備了吧,化妝,做頭發,穿禮服,等著成為別人的未婚妻。
上午我去公司加班。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和另一個同事。我對著電腦,敲幾行代碼,就發一會兒呆。
同事問我:“周正,你沒事吧?臉色這么差?!?/p>
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中午,我沒吃飯,下樓買了包煙。我其實不會抽煙,點燃了吸一口,嗆得直咳嗽。但還是堅持抽完了半根,然后把剩下的扔進垃圾桶。
回到工位,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
我接起來:“喂?”
“周正?”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著急,“我是蘇晴,顧湘的朋友,我們見過。”
我想起來了。蘇晴,顧湘的閨蜜,一個很活潑的姑娘,我們一起吃過飯。
“蘇晴,怎么了?”
“顧湘不見了!”蘇晴聲音帶著哭腔,“今天訂婚宴,她一直沒出現!手機關機,人也找不到!她爸媽都急瘋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叫不見了?”
“就是找不著了!”蘇晴說,“早上化妝師去她房間,人就不在。行李箱少了一個,衣柜里少了一些衣服,常背的包也不見了。她給你打電話了嗎?”
“沒有。”我說,“她不是把我拉黑了嗎?”
“她是拉黑了,但萬一她用別的號……”
“沒有。”我打斷她,“蘇晴,她會不會去找別的朋友了?或者……去旅游散心?”
“不可能!她護照在家里,身份證也沒帶,能去哪兒?”蘇晴急得快哭了,“周正,你仔細想想,她有沒有跟你提過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你們有什么秘密基地?”
我想了想:“沒有。她從來沒說過想離家出走?!?/p>
“那怎么辦啊……”蘇晴說,“她爸媽已經報警了,但現在失蹤不到24小時,警察不受理。李家人也在等,場面特別尷尬……”
“我去找找?!蔽艺f,“有消息聯系你?!?/p>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腦子一片空白。
顧湘不見了。在訂婚當天,離家出走。
為什么?因為她不想訂婚?因為她還喜歡我?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撥了顧湘的號碼。果然關機。
我又給她發微信,雖然被拉黑了,但也許她能收到。
“顧湘,你在哪兒?看到回電話,大家都很擔心你?!?/p>
消息發出去,前面一個紅色感嘆號。
我盯著那個感嘆號,忽然想起顧湘最后對我說的話:
“如果你改變主意,來找我?!?/p>
她是在等我嗎?等我像電影里那樣,沖進訂婚宴,把她搶走?
可我沒有。我甚至沒去現場。
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我抓起外套,沖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