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都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話擱以前我不信,覺得血濃于水,親戚再怎么著也不會翻臉不認人??珊髞砦也琶靼祝行┤说哪?,就是跟著你口袋里的錢走的。你口袋鼓了,她的笑就多了;你口袋癟了,她連門都不讓你進。
這種事在哪個家族里都不稀罕,逢年過節的時候感觸最深,誰家條件好誰說話聲就大,誰窮誰就自動坐到桌角那個位子上。
可我碰到的這件事,比坐桌角狠多了——我的親大姨,我媽的親姐姐,當著我的面說"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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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我拎著兩箱牛奶、一盒燕窩和一個紅布包,站在大姨家單元樓下面。
這是一個高檔小區,門口有保安,樓道里鋪著大理石地磚,電梯亮得能照出人影。大姨嫁到這座城市幾十年了,我上一次來,還是十幾歲那年。
門鈴按下去,很快有人開了門。
大姨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頭發燙了卷,染成棕紅色,臉上化了淡妝,穿著一件紫色絨面家居服,腳上是毛絨拖鞋。
她看見我,眉頭擰了一下。
"你找誰?"
"大姨,我是建軍,小菊的兒子。"
小菊,是我媽的名字。
大姨的表情變了幾個來回——先是困惑,然后是驚訝,最后定格在一種很微妙的不耐煩上。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看見我媳婦站在后面,穿著一件藏藍色羽絨服,手里牽著我們的兒子。
"你們怎么找到這兒來的?"
這不是"快進來坐",這是"你來干嘛"。
我笑了笑,把東西往前遞了遞:"大姨,我媽讓我來看看您。她身體不太好,一直念叨您……"
大姨沒接東西。
她靠在門框上,兩只胳膊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從我那件起了球的黑棉襖,到我腳上沾了泥點的舊皮鞋。
"你媽讓你來的?"她的語氣涼颼颼的,"她自己不會來?"
"她住院了,大姨。去年秋天查出來的……"
"行了。"大姨一抬手打斷了我,"你媽的事我知道,你大表哥跟我說過了。我給你媽轉了兩千塊錢,盡到意思了。"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
大姨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建軍,大姨跟你說句實話,我現在不太方便。你姨夫的朋友一會兒要來家里吃飯,你們這么一身……"
她停了一下,沒把最后那個詞說出來,可那個"土"字已經明明白白掛在了她的眼神里。
"你們先回去吧。"
我媳婦在后面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意思是算了。
可我沒走。
因為紅布包里裝著的,是我媽的命。
紅布包里是一只翡翠鐲子。
那是姥姥留下來的,當年姥姥去世的時候,鐲子給了大姨,說讓姐妹倆一人一半。大姨拿走了鐲子,一半的錢始終沒給我媽。
我媽念了二十多年,不是念那個錢,是念那份情。她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建軍,你去看看你大姨,把這事了了。我這輩子不長了,不想走的時候還跟親姐姐有心結。"
所以我來了。
紅布包里不是那只鐲子——鐲子在大姨手上。包里是我媽這些年省吃儉用攢的八千塊錢,她說這錢不要了,給大姨的,就當還了姥姥那個鐲子的情分。
"大姨,我媽讓我給您帶了點東西……"
我打開紅布包,露出里面用報紙層層裹著的一沓錢。
大姨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你什么意思?拿錢來堵我嘴?還是來跟我算你姥那點舊賬的?"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得像劃玻璃。
"大姨,不是這個意思——"
"我嫁過來幾十年了,你媽隔三差五就跟親戚們說我占了她的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大姨的臉漲紅了,手指幾乎戳到了我鼻尖上,"現在倒好,派你來假惺惺送錢,好讓全家人都說她大度,說我小氣,是不是?"
"大姨,我媽真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她一把推開我伸過來的手,紅布包掉在了地上,鈔票散了幾張出來,"你給我聽清楚了——你媽的事是她的事,跟我沒關系!你們鄉下來的,別往我家門口湊,我丟不起那個人!"
我媳婦抱著孩子站在后面,臉色發白。兒子嚇得把頭埋在他媽肩膀上,不敢吱聲。
我蹲下身去撿地上的錢,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忍的。
大姨站在門口,高高在上地看著我蹲在地上撿錢的樣子。
這個畫面后來在我腦子里反復出現——她穿著紫色絨面家居服,站在明亮的門廊燈下面,而我蹲在她腳底下,從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一張一張地撿我媽省了半輩子的血汗錢。
我把錢撿起來,站直了身。
"大姨,這錢是我媽讓我送來的。她說不要了,就當了了心結。您要是不收,我放門口。"
大姨冷笑了一聲:"你放門口我就扔垃圾桶。"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跟我媽有六七分像的臉。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可表情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走吧。"我轉身跟媳婦說。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大姨在背后喊了一句。
那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建軍,大姨不是不認你,是你們那個樣子,實在上不了臺面。以后別來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大姨的門已經關了。
走出小區大門,我媳婦一句話都沒說,抱著孩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攥著那個紅布包,步子越走越慢。
到了路口,她忽然回過頭來看我。
我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走過來,騰出一只手,幫我把眼淚擦掉了。
"不哭,回酒店。"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大姨家附近的一個小賓館里。兒子折騰了一會兒就睡了,我躺在另一張床上翻來覆去。
媳婦從兒子那張床上輕手輕腳地下來,掀開被子鉆進了我這邊。
她的身體很暖,貼上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塊凍透了的冰,正在被一點一點捂化。
她的手臂環上了我的腰,臉貼著我的后背。
"別想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想大姨的事。"
"那你想什么?"
"我想我媽。她要是知道今天這事,該多傷心。"
媳婦沒說話,手收得更緊了一些。她的嘴唇貼在我后頸上,溫熱的氣息一陣一陣地撲在我的皮膚上,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她在。
我翻過身,跟她面對面。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我知道她也在哭。我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她的眼角、她的鼻尖。她微微仰起臉,把自己往我懷里更深地送了一些。
那一夜,我們貼得很緊很緊,像是怕被什么東西拆散了一樣。
凌晨三點多我忽然醒了,看著天花板發呆。
"建軍。"媳婦也沒睡著,聲音沙沙的。
"嗯。"
"你說,大姨要是知道你明天的事,她會是什么臉?"
我沒吭聲。
第二天——準確地說是今天——是我去報到的日子。
組織上的任命文件半個月前就下了,只是還沒公開。
而我被任命的這座城市,就是大姨嫁過來的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