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清晨,陜北臨鎮的山谷里霧氣未散,41歲的向多本倚著窯洞門口的小石樁,緊握那部只有兩個波段的軍用收音機,靜靜聆聽天安門傳來的禮炮轟鳴。昔日長征路上的炊煙味,被這隆隆炮聲重新點燃,那一刻,他用仍舊靈活的右手敬了個軍禮——革命終于走到了勝利的這一天。
往事很快倒回到1912年。那年冬天,他才4歲,家鄉湖南常德的澧水邊結著薄冰,母親彎著腰在水邊撈稻穗,他一邊學著撿柴一邊偷瞄遠處來往的客船。貧窮讓他過早背上沉重的籮筐,十幾歲時已能挑起百余斤稻谷翻山越嶺。鄉親們常說,這個孩子力氣驚人,卻無人想到,這副被勞苦鍛出的筋骨,將來會在槍林彈雨里扛起一整塊石磨。
1935年夏,紅二方面軍自湘鄂西轉戰至石門。隊伍剛在山坳駐腳,汗流如雨的向多本挑著硝石下山,恰撞見紅軍宣傳隊貼標語、唱軍歌。周遭貧苦百姓的驚喜與敬仰寫在臉上,他把扁擔往地上一扔,對守在路邊的小妹說了句:“我去當兵,你照顧娘。”那年他27歲,從此改寫命運。
入隊點名時,王震一聽年紀比多數戰士大出一圈,本想安排他當民夫。誰料向多本一句“把石磨給我”,硬是把連隊最沉的推磨石背在肩頭,跟著行軍。路上,倆十七八歲的伢子好意要替他分擔,走不出兩里就氣喘如牛。向多本笑呵呵地說:“別把老漢看扁嘍!”隨即把石磨重新搶回,穩穩踏上泥濘山徑。這件事在隊里成了傳奇,他也因此落了個外號——“鐵肩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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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結束后,抗戰打響。1938年,太行山腹地硝煙彌漫,向多本在汾陽阻擊戰中左臂被彈片撕裂。軍醫判斷:“骨頭碎了,抬槍怕是不行了。”他咬咬牙,申請留在炊事與運輸隊。夜里冷風透骨,他卻常把裝滿谷物的背簍先遞給小戰士,自己抱著半副石磨壓在胸前。有人問他圖個什么,他說:“人活著,總得有人做飯。”
抗戰勝利,解放戰爭接踵而至。向多本隨大軍轉戰千里,直到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他才在延安聽到新中國成立的廣播。此后幾年,他在西北軍區負責軍需,直至1951年底才隨部隊進駐新疆。那時,他已過不惑,頭發早添了霜,卻仍保留著每天清晨五點起身跑五公里的習慣。
生活的轉折點出現在1971年。那年盛夏,廖漢生將軍到新疆檢閱部隊,見這位老伙計連端茶倒水都得用單手,卻依舊勁頭十足,便托人撮合了一樁婚事。新娘是一名比他小二十多歲的縫紉員,家在塔城。有人私下議論:“六十多歲的老兵,哪還成家?”可姑娘只是平靜地說:“他守了國家這么多年,我想守他。”
婚禮在當年11月舉行。一桌熱湯面,兩盤紅燒肉,戰友們舉杯道賀。向多本沒多喝酒,只挑了幾塊豬肉、雞肉,再夾一口清蒸草魚。此后五十余年,他的食譜幾乎未變。有人好奇追問,他便擺擺手:“豬肉補中,雞肉養胃,魚肉通氣,夠了。”
1973年,他卸下軍銜,帶著妻兒回常德老家。房前栽兩行枇杷,屋后開辟菜園,早晨練拳,傍晚行走,日復一日。老人閑不住,常給附近學校義務講長征見聞。他說到雪山時,總愛加一句:“別看我歲數大,那個石磨今天我也抬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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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多本的“健康三件套”流傳鄉里:第一,每天至少快步行走一萬步;第二,只吃豬、雞、魚三種肉,其余“重油膩”一概不碰;第三,睡前必唱一段《十送紅軍》。村口榆樹下聽他唱過的人都說,那曲子里全是對舊日戰友的惦念。
1980年代,他被評為“特等殘疾革命軍人”,還能騎著老舊二八大梁自行車去市里領補給。記者問他身體為何如此硬朗,他拍拍胸口:“我心里敞亮,胃口才好;胃口好,人就活得久。”
進入本世紀,身邊同齡戰友相繼離世,他卻依舊每年清明登山掃墓。2005年清明,97歲的他在烈士陵園前站立良久,低聲對兒子說:“他們走早了,我替他們多看幾年天地。”那一刻,歲月像是放慢了腳步,靜看老人撫墓碑上的名字。
2015年春,中央組織部相關同志赴常德看望,發現老人仍堅持自己洗衣做飯,不肯讓兒女多操心。醫生建議增加蛋白質,向多本卻搖頭:“規矩不能亂。”無奈之下,家里只得把雞魚做出花樣,三種肉排著班出現在餐桌,葷素搭配,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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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22日凌晨2時許,老人因呼吸循環衰竭安然離世,終年116歲。趕來的鄉親在堂屋守靈,回憶起他最后一次出門——前一周,他還拄著拐杖去看稻田,叮囑鄰家娃:“多吃青菜,少碰油炸。”
醫學專家總結他的體檢數據時發現,血脂、血糖、血壓均保持在理想范圍。也有人提出,長期適度體力勞動、均衡飲食以及穩定情緒,是他超百歲而不上醫院的關鍵。向多本的人生軌跡,從赤腳挑夫到百歲紅軍,其間遭戰火,挨饑荒,卻始終守著“苦中作樂、食有分寸”的樸素信條。
談起當年那封“老來得子”的喜訊,熟人仍記得廖漢生聽信后當場拍桌子的豪笑:“老向行啊!”實際上,向多本對“父親”這個角色的期待,比對“老兵”更為珍視。晚年常有人請他談長壽,話題一轉,他卻多半提起兒子的調皮和妻子的針線,說到激動處,眼角就閃著亮光。
向多本留下的筆記本里有句話:“飯熱,心不冷;身勤,命自長。”字跡遒勁,卻能看出左手殘疾帶來的輕微抖動。旁邊還畫了三塊肉,一塊豬五花,一塊雞腿,一條小草魚——這或許就是他畢生信奉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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