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天,塞北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涼,吹在軍營的土路上,卷起一陣細沙,打在軍綠色的作訓服上,沙沙作響。我站在連部的辦公室里,手里攥著那張剛下來的晉升通知,指節都有些發白,心跳得厲害,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不真切。從入伍時的新兵蛋子到排長,整整五年,多少個摸爬滾打的日夜,多少回錯過家里的團圓,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歸宿。
連長拍著我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欣慰:“小子,沒白熬,這排長的位置,你配得上?!蔽矣昧c頭,喉嚨有些發緊,想說點什么,卻只擠出一句“謝謝連長”。身邊的戰友們圍過來,拍著我的后背,說著恭喜的話,笑聲撞在辦公室的墻上,嗡嗡作響。那一刻,我最想分享的人,是家里的父親。
部隊里的電話不多,需要排隊等著打,我站在電話亭外,看著前面的戰友打完,手心都冒出了汗。終于輪到我時,我抓起話筒,手指有些顫抖,撥通了家里的電話號碼。等待的那幾秒鐘,卻像過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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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誰?。俊彪娫捘穷^傳來父親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還有背景里隱約的雞鳴聲,那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聲音,不管走多遠,一聽就心安。
“爹,是我,建國?!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可還是藏不住心底的喜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父親略顯激動的聲音:“建國?你咋這會兒打電話回來了?部隊里一切都好?沒受委屈吧?”父親的問題一連串的,都是我從小到大聽慣了的牽掛,哪怕我已經在部隊待了五年,在他眼里,我還是那個沒長大的孩子。
“爹,我沒事,一切都好,”我笑著說,語氣里的喜悅再也藏不住,“我晉升了,排長,以后就是干部了?!?/p>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緊接著,我聽到父親重重的咳嗽聲,像是壓抑著什么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哽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好,好,好啊……我家建國有出息了,沒白養你?!?/p>
頓了頓,他又說,“建國,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請幾天假回來一趟?家里出了點事,有個姑娘,賴在咱家不走了,我和你娘沒轍,你回來看看?!?/p>
我心里咯噔一下,喜悅瞬間被疑惑取代?!肮媚铮抠囋谠奂??爹,啥意思啊?咱家人緣雖好,可也沒這樣的事啊,是不是認錯人了?”我追問著,心里犯嘀咕,家里就我和父母,還有一個嫁出去的姐姐,平時也沒什么親戚常來,怎么會有姑娘賴著不走?
“我也說不清楚,”父親的語氣有些無奈,“這姑娘說是認識你,非要在咱家等你回來,我問她啥,她也不說,就安安靜靜待著,幫你娘做家務,喂豬、做飯,啥活都干,也不鬧,就是不走。我和你娘勸了好幾次,她都搖頭,說等你回來就知道了。”
“爹,你再問問她,到底是誰,為啥等我?”我又問,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
“問了,問了好幾回,”父親嘆了口氣,“她就說,等你回來,你一看就認識,還說,這事只能跟你說。我和你娘也沒轍,她人挺老實的,也不添麻煩,就只能先讓她住著。你要是能請假,就回來一趟,看看咋回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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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心里亂糟糟的,晉升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沖得七零八落。一邊是剛晉升的崗位,正是需要熟悉工作、站穩腳跟的時候;一邊是家里的怪事,還有父親語氣里的無奈,我實在放心不下。我咬了咬牙,轉身去找連長請假,好在連長通情達理,知道我家里有事,又剛晉升,便給我批了七天假,讓我趕緊回家看看,完事早點歸隊。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穿上一身嶄新的軍官服,踏上了回家的路。從部隊到老家,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再轉一趟長途汽車,最后還要走幾里土路?;疖嚿希铱吭诖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心里反復琢磨著父親說的那個姑娘,到底是誰。
一路顛簸,終于在第二天傍晚,我回到了熟悉的村莊。夕陽西下,把村莊染成了一片暖黃色,村口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枝繁葉茂,幾個老人坐在樹下乘涼,看到我回來,都笑著打招呼:“建國回來了?出息了,都穿上軍官服了!”我笑著一一回應,腳步卻沒停,心里惦記著家里的事,只想快點到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院子里靜悄悄的,母親正在灶臺邊忙活,煙囪里冒著裊裊炊煙,空氣中飄著熟悉的飯菜香。聽到開門聲,母親轉過身,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著我:“建國,你可回來了,瘦了,也黑了,在部隊是不是太辛苦了?”
“娘,我不辛苦,挺好的,”我握著母親的手,心里暖暖的,母親的手還是那么粗糙,卻帶著熟悉的溫度,“我爹呢?還有……那個姑娘,在哪?”
母親的神色頓了頓,看了一眼屋里,低聲說:“你爹在屋里抽煙呢,那姑娘……在屋里幫我擇菜呢。你別著急,她人挺好的,就是性子有點悶,不愛說話?!?/p>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疑惑,跟著母親走進屋里。屋里的光線有些暗,父親坐在炕沿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霧繚繞,看到我進來,他趕緊掐滅煙頭,站起身,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卻又帶著幾分為難:“建國,你可回來了?!?/p>
我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去,只見炕邊的小板凳上,坐著一個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扎著一個簡單的馬尾辮,低著頭,正在認真地擇菜,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模樣。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向我,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傻眼了,手里的行李“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連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