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南,媽跟你說實話……”
我媽的聲音在電話里抖得厲害。
“卡里就剩200塊錢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工廠門口,看著手里那根燒到過濾嘴的煙。燙到手了,我卻沒感覺。
15年啊。一個月8000,一年96000。15年,144萬。
就算扣除生活費,怎么也得剩下100萬吧。
怎么就剩200塊了?
“媽,你說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電話那頭,我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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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孟超把那疊退貨單拍在我桌上的時候,我正在算這個月的工資。
“你自己看吧!彼穆曇舭l悶,“客戶說這批貨精度不夠,全部退回,還要按合同賠違約金。”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手越涼。
48萬的貨款,加上違約金,差不多50萬的窟窿。
“不可能啊!蔽艺f,“那批貨我親自盯的,每個環節都檢查過!
“檢查有什么用?”孟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人家說不行就是不行,F在說這些沒用了,趕緊想辦法籌錢才是正事!
我掏出手機,翻到我媽的電話號碼。
剛要按下去,又停下了。
“怎么了?”孟超問。
“沒事!蔽艺f,“我先想想!
我媽這個人,我最清楚。她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不能受刺激。上次高飛出事,她急得住了三天院。
我先把電話打給了徐瑾萱。
“喂?”她的聲音有點疲憊,這個點她應該在超市上班。
“瑾萱,我這邊出了點事。”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那批貨被退了,需要50萬周轉。你那邊……”
話沒說完,她就打斷了。
“我沒錢!毙扈娴穆曇衾湎聛恚澳阒赖,我一個月工資就3000多,還要養活你兒子。”
“我知道,我……”
“你去找你媽要啊!彼f,“她不是替你存著工資卡嗎?15年了,總該有個幾十萬了吧!
她這話說得不好聽,可是事實。
我結婚那天,我媽就把工資卡要過去了。
“媽替你存著,省得你亂花。”
當時徐瑾萱也在場,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么。
后來她跟我提過幾次,說想把工資卡要回來。每次我都說:“我媽還能坑我不成?她幫我存著,等咱們買房的時候一下拿出來,多好。”
這一存,就是15年。
我和徐瑾萱到現在還住在租來的兩室一廳里。
掛了電話,我蹲在工廠門口抽煙。
抽到第三根,手指頭都在發抖。
最后還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
“誒,浩南啊。咋了?”
電話那頭有麻將聲。這個點,她肯定在跟趙姐她們打牌。
“媽,我想問問,我那工資卡里……有多少錢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麻將聲停了。
“你問這個干嘛?”我媽的聲音有點慌。
“我這邊生意出了點問題,需要錢周轉。你看看卡里有多少,先給我應個急!
沉默。
很長一段沉默。
然后我媽說:
她的聲音在電話里抖得厲害。
02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記得推開門的瞬間,徐瑾萱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飄出來,我聞到辣椒炒肉的味道。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吃飯了沒?”
我沒說話。
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徐瑾萱端著菜出來,看見我的臉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媽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卡里就剩200塊錢了!
徐瑾萱把菜放在桌上,看著我。
“什么意思?”
“15年的工資。我媽說,就剩200塊錢了。”
她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錢呢?”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
“她說……都給老家蓋房子了,還有我爸看病……”
“你在騙我,還是在騙你自己?”徐瑾萱直直地看著我,“你爸什么時候看過病?”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來話。
是啊,我爸身體好得很,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下午去下棋。
“你媽到底把錢弄哪去了?”徐瑾萱的聲音開始發抖。
因為我知道答案。
只是我不想承認。
高飛。
我表弟。
我媽親弟弟的兒子。
那個游手好閑,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的高飛。
這些年,我媽不知道給了高飛多少錢。
買車、開店、還賭債……
我以為只是小錢。
我沒想過,她會把兒子15年攢的錢都給了外人。
“是他,對不對?”徐瑾萱看著我,眼淚掉下來,“是高飛,對不對?”
她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的菜摔在地上。
“魏浩南!你是不是人!”
盤子碎了,辣椒炒肉濺了一地。
“你媽養她侄子養了15年,你連個屁都不放!現在出事了,你才知道去找她?我告訴你,晚了!”
“瑾萱……”
“別叫我!”她指著門口,“你給我滾!滾去找你媽要錢!”
我看著地上的碎盤子,突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瑾萱,我……”
“別說了。”她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哭腔,“魏浩南,咱倆結婚15年了。15年,你的工資卡一直在你媽手里。我想買件新衣服,都得省吃儉用。你兒子想報個興趣班,我都掏不出錢來。”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
“我一直告訴自己,你媽會給你存著的。等你需要用錢的時候,就都有了!
她抬起頭,眼妝全花了。
“結果呢?200塊錢。15年,200塊錢。”
我不知道說什么。
只能走過去,想抱抱她。
她一把推開我。
“別碰我。魏浩南,你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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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我去了孟超那里。
他開了瓶白酒,我倆一人倒了半杯。
“你媽真把錢都給你表弟了?”孟超問。
“嗯!
“96萬?”
孟超把酒干了,抹了抹嘴。
“我操!
然后他看著我,說:“浩南,我不是挑撥離間。你自己想想,你媽這15年,對得起你嗎?”
他繼續說:“你20歲開始打工,一個月8000塊。你媽說要給你攢娶媳婦的錢,你信了。后來你結婚了,你媽說要給你攢買房的錢,你又信了,F在你孩子都10歲了,你還在租房住。”
他倒了第二杯酒。
“我不是說你媽不好?墒呛颇,你得想想你自己。你都38了,還跟小時候一樣,什么事都聽你媽的。你媽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你媽讓你把工資卡交上去,你連問都不敢問一句!
“夠了!蔽艺f。
“不夠!泵铣淖雷樱澳懵犖艺f完!”
他紅著眼睛看我。
“你媽把96萬給你表弟,你知道了,你第一反應是什么?不是去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做,不是去要個說法。你是來找我喝酒,然后躲起來!
“那我還能怎么辦?”我吼出來,“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你不能怎么辦。”孟超說,“但是你可以告訴你媽,這事兒不對。你可以告訴她,你也有自己的家要養。你可以告訴她,你兒子也該有自己的房間了!
我抓著酒杯,眼淚掉下來。
“我不敢!蔽艺f,“我怕她生氣,我怕她哭,我怕她說養大我不容易……”
“浩南。”孟超拍拍我的肩膀,“你媽不容易,那你老婆容易嗎?你兒子容易嗎?你自己,容易嗎?”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個傻逼。
38歲的人了,還要朋友教我怎么當個男人。
那天晚上孟超說了很多話,我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最后他說的一句話:“浩南,你媽這輩子改不了了,你也改不了了。除非,你先改。”
04
徐瑾萱回娘家了。
我回去的時候,家里只剩下魏明宇一個人在寫作業。
“媽呢?”
“去外婆家了。”兒子頭也沒抬,“媽說讓你給我做飯!
我心里一緊。
“她沒說什么?”
“沒說。”兒子放下筆,看著我,“爸,你是不是和媽吵架了?”
“沒有的事。”
“你別騙我了!眱鹤诱f,“我10歲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們每次吵架,媽都回外婆家!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兒子繼續寫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過了一會兒,他說:“爸,你去找媽吧。我不想你和媽離婚!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沒忍住。
“不會的。爸不會和媽離婚的!
“你保證?”
“我保證。”
可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晚上我給徐瑾萱打電話,她不接。
打了好幾個,最后是她媽接的。
“喂?”
“媽,是我,浩南。瑾萱她……”
“你別叫我媽!”孫秀芹的聲音炸起來,“你給我閨女受得什么罪!15年了,工資卡都讓你媽拿走,你閨女跟著你吃糠咽菜,你還有臉打電話來!”
“媽,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有什么用!我閨女嫁給你的時候,你窮得連彩禮都是借的!我看你老實本分才同意的,結果呢?你老實是老實,可你也太老實了!你媽說啥你聽啥,你老婆說啥你當耳旁風!”
“媽……”
“別叫了!我閨女說了,這婚必須離!你趕緊去找你媽要錢,把卡里那200塊錢拿回來,留著給你自己買條內褲吧!”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
樓下的路燈亮著,幾個大媽在跳廣場舞。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的話:“浩南,媽這輩子就你一個兒子。媽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你好!
真是為了我好嗎?
還是為了高飛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今年38了。
上不能養家,下不能糊口。
老婆孩子跟著我受窮,我媽拿著我的錢養侄子。
而我,連問一句都不敢。
我他媽就是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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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我媽家。
到了門口,聽見屋里有人說話。
是我媽和趙姐。
“你家浩南上次來,臉色不太好啊。出啥事了?”
“沒事!蔽覌尩穆曇粲悬c不耐煩,“他廠里出了點事,缺錢周轉。”
“那你借給他啊,你不是給他存著錢嗎?”
“存什么存!都給飛飛了!”
“都給了?那是你兒子15年的工資!”
“那怎么了!飛飛是我侄子,他爸為了我才死的!我不幫他誰幫他!浩南是我兒子,他不會不孝順的。等過段時間,我讓他再辦張卡,接著給我存錢!
我在門外站著,手在發抖。
指甲掐進肉里,疼得鉆心。
我推開門。
屋里兩個人愣住了。
“浩南,你咋來了?”我媽臉上堆著笑,“快坐快坐,媽給你煮面吃!
“不用了!蔽艺f,“媽,我想問你點事!
“什么事?”
“高飛到底拿了多少錢?”
我媽的臉色變了。
“你這孩子,說啥呢……”
“媽,你別騙我了。”我說,“我打了電話給我爸。他說他沒看過病。他說老家房子三年前就蓋好了,花了8萬塊錢。可我這15年,每個月給你8000。就算扣掉給我的零花錢和生活費,怎么也得剩七八十萬吧。”
我媽看著我,嘴唇哆嗦。
“浩南,媽……”
“錢呢?”我盯著她的眼睛,“錢去哪了?”
我媽腿一軟,坐在地上。
捂住臉,哭了。
“媽對不起你,浩南,媽對不起你……”
“錢去哪了?”
“都……都給飛飛了……”
“多少?”
“全……全給了……”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
“媽,15年。我15年沒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你兒媳婦15年沒買過一個好包。你孫子15年沒上過一個補習班。我們一家三口,15年住在租來的破房子里。”
我看著我媽。
“你就為了一個高飛,把我們全家都毀了!
“浩南,媽也是沒辦法啊……”我媽拉著我的褲腿,“你舅舅臨死前托付給我的,我不能不管你弟弟啊……”
“你弟弟?”我蹲下來,看著我媽的眼睛,“那我呢?我是你兒子嗎?我在你心里,連你娘家侄子都不如?”
“不是的,不是的……”
“那為什么?為什么你寧肯把錢給高飛,也不給你親兒子?”
我媽說不出話。
只是哭。
我看著她的眼淚,突然覺得很陌生。
我從小最怕我媽哭。
她一哭,我就心軟。
可是這次,我不想了。
我站起來,看著她。
“媽,你騙了我15年。你現在跟我說,你也是沒辦法!
我往門口走。
“浩南!”我媽喊住我,“你去哪?”
“我去找高飛!蔽艺f,“我要問問他,他拿了我的錢,他花得心安嗎?”
“你別去找他!你不能去!”我媽爬起來,“飛飛他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我看著她。
到這個時候了,她還是護著高飛。
我沒說話,推開門走了。
身后傳來我媽的哭聲。
那哭聲越來越大,像要把整個樓房都震塌了。
可我沒回頭。
06
高飛不在家。
他租的房子在高新區,三室兩廳,比我家還大。
我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隔壁的鄰居探出頭來:“別敲了,他好久沒回來了!
“他去哪了?”
“誰知道呢,整天不著家!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防盜門。
好。
他不在家,那我就去他常去的地方。
我先去了他以前上班的那家KTV。
前臺的小姑娘說,高飛早不干了,現在在城南那邊開麻將館。
我又去了麻將館。
老板是個光頭,叼著煙。
“找高飛?他欠我五萬塊錢,我還想找他呢。”
“他欠你錢?”
“可不是嘛,借了錢說賭,輸了就跑了。你要找著他,替我轉告他,下個星期再不還錢,我就讓人去他家找他媽要。”
從麻將館出來,我蹲在路邊抽煙。
手機響了。
是我爸。
“浩南,你別去找高飛了!
“為什么?”
“你聽爸一句勸。高飛跑了,你找也找不到。你媽那邊,我勸勸她。你把心思放在廠里,先把錢湊齊再說。”
“爸,你知道我媽把錢都給了高飛,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爸,我在問你話。”
“我知道又能怎樣?”我爸的聲音很苦,“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說什么就是什么,我管不了她。這些年,我也不敢跟你說實話。我是怕你難受……”
“可是我現在更難受!”
我掛了電話。
蹲在那,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15年。
我媽騙了我15年。
我爸瞞了我15年。
我像個傻子一樣,每個月高興地把工資交上去。
我媽跟我說,存折上有100萬。
我信了。
我他媽全信了。
手機又響了。
是孟超。
“浩南,你在哪?”
“我在外面。”
“你趕緊回廠里一趟。有工人聽到消息了,在廠門口鬧事。說要今天不發工資,就把廠里的機器給砸了!
“我馬上回去。”
我站起來,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攔了輛出租車,往廠里趕。
路上,我給我媽發了條短信:“媽。這次,我不會原諒你了。”
發完,我把手機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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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廠門口圍了二十多個人。
都是跟我干了四五年的老工人。
我看見老劉頭,他是個焊工,從我開廠第一天就跟著我。他老婆得了癌癥,在醫院躺著。他每天早上來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
“老劉叔,你咋也來了?”
“浩南,不是叔不幫你!崩蟿㈩^紅著眼睛說,“你嬸子的醫藥費還差兩萬呢。這月的工資,叔等不起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從兜里掏出車鑰匙。
“我那輛面包車,雖然開了8年了,但還能賣兩三萬。明天我就去過戶,錢先緊著你用。”
“浩南……”
“沒事。叔,你先進去吧。我跟大家說幾句話。”
老劉頭走了。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這群人。
都是跟了我這么多年的老伙計。
我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大家聽我說兩句!
他們都看著我。
“這月的工資,我肯定會發。但可能得緩幾天。廠里出了點事,貨款沒到賬。你們信我一次,就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內,我砸鍋賣鐵,也會把錢一分不少地給你們!
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有人喊了一句:“魏老板,我們信你!
“對。信你!
“信你!
我眼睛一酸。
“謝謝大家。謝謝你們!
等人群散了,我一個人走進車間。
機器都停了。
地上堆著那批被退回的貨。
我拿起一個,翻來覆去地看。
精度不夠。
我怎么就沒發現呢?
要是發貨前再檢查一遍,也不會出這種事。
我蹲在地上,把頭埋進手臂里。
是徐瑾萱。
我接起來。
“浩南。”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媽來找我了!
“她找你干什么?”
“她跪在我面前,讓我勸你別生她的氣。她說她知道錯了,讓我別跟你離婚!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沒答應她。”徐瑾萱說,“我告訴她,離不離婚是我和你的事。她管不著。”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今天打電話給你,不是為了幫你說情。我是想告訴你,你媽跟我說了一件事!
“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什么你媽要把錢給高飛嗎?”
“她不是說了嗎?因為她覺得虧欠舅舅……”
“不是。”徐瑾萱說,“你媽跟我說了實話。她虧欠你舅舅是真的,但還有一個原因!
“什么原因?”
“你媽說,你從小太聽話了。從小到大,你什么都聽她的。她讓你干嘛你就干嘛。她反而覺得,你這個人沒出息,沒主見。她覺得高飛雖然不聽話,但活得像個男人!
我愣住了。
“她說,你不配拿那么多錢。因為你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