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部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財政局樓下的時候,我剛把程科長的保溫杯續上水。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我抬頭看見王建國整了整領帶,李淑芬飛快地往桌上放了一份文件,張德山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
整個預算科像被按了開關,瞬間換了副面孔。
考察開始后,從王建國到張德山,每個人都在數落程科長——說他獨斷專行,說他不會做人,說他脾氣臭。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輪到我發言時,所有人都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說:小子,該你了。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我說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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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星期二早上七點半,我推開預算科的門,里面一個人都沒有。
窗外灰蒙蒙的,十月天說涼就涼。走廊那頭傳來門衛老張拖地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我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先把電熱水壺灌滿水,按下開關。
這個活兒我干了三年了。
三年前我考進財政局那天,程科長上下打量我一眼,說:“個子不小,就是不知道能干點啥。”后來他讓我給他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跑腿打雜。
科室里的人都說程科長拿我當使喚丫頭,可我從來不覺得有什么。
他是那種話難聽、事照干的人。
我剛來那會兒什么都不會,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看報表、怎么對賬目、怎么處理鄉鎮報上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數據。
水開了。我把保溫杯洗干凈,放了一撮茶葉,倒上開水。茶葉是程科長自己買的,鐵觀音,他說喝慣了別的茶沒味道。
我放好保溫杯,又用抹布把程科長的辦公桌擦了一遍。
桌子上一字擺著三摞文件,每一摞都用夾子夾得整整齊齊,標簽上寫著日期和內容。
程科長有個習慣——東西擺在哪兒,別人不能亂動。
有一次張德山翻了他桌子上一份文件,他當場發火:“你動我東西干什么?自己沒長手不會找?”張德山臉上掛不住,事后在走廊上罵罵咧咧:“什么人啊,一點面子不給?!边@些我都聽在耳朵里。
我正準備去開水間接水,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
抬頭一看,王建國走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襯衫,頭發也梳得油光水滑,還系了條領帶。
這在平時可不多見。
王建國平時穿得隨意,有時候連襯衫扣子都扣錯位。
“小林來得早啊?!蓖踅▏鴽_我笑了笑。
“王科長早。”
他沒再說話,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了翻,又關上。
我瞥見抽屜里有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
他沒讓我看清楚,趕緊把抽屜推上了。
然后他又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接著李淑芬也來了。她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紫色的外套,還涂了口紅。她一進門就在鏡子前照了好一會兒,又掏出粉餅補了補妝。
“淑芬姐今天真精神。”我說。
“那是,今天有大事。”李淑芬笑得意味深長。
然后是張德山。他今天破天荒沒穿那件灰夾克,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雖然看著有點皺巴巴的。
張德山進門就看見王建國,兩人對視一眼。
“建國,都準備好了?”張德山壓低聲音問。
“準備好了。”王建國也壓低聲音回答,“等會兒該怎么說,你心里有數?!?/p>
“那還用說。這些年的賬,也該算一算了?!?/p>
我在旁邊聽著,心跳得有點兒快。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昨天下午局辦公室通知過,今天組織部要來考察。
考察的是程科長。
辦公室里陸陸續續來了其他人。
劉大偉進來的時候還打著哈欠,看見氣氛不對,趕緊收住了。
趙麗娟是倒數第二個進來的,她穿著平時的深灰色西服,安安靜靜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八點差五分的時候,走廊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重,節奏很快,一聽就知道是誰。
程耀華推門進來了。
02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頭發亂蓬蓬的,手里夾著一本厚厚的賬本。
他的眼鏡滑到鼻梁上,也沒顧上推一推。
一切都跟平常沒兩樣。
“小林,茶泡了沒有?”他頭也不抬地問。
“泡了,科長。”
“嗯?!?/p>
他走進自己辦公室,把門虛掩上。
我透過門縫看見他坐下來,翻開賬本,又拿起筆在上面寫些什么。
他的桌子上還攤著一張鄉鎮財政所的報表,上面畫滿了紅圈。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王建國和李淑芬交換了一個眼色。
張德山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大偉本來想說什么,看了看大家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低頭假裝在翻文件。
誰都知道今天要來什么人。
墻上掛鐘滴答滴答走著。八點十分,八點二十,八點二十五。
走廊里突然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喊了一聲:“組織部孫主任來了!”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是炸開了一樣。
我看見王建國立刻站起來,整了整新襯衫的領子。李淑芬飛快地把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收進抽屜。張德山也坐直了身子。
然后門被推開了。
孫主任站在門口,五十多歲的樣子,白襯衫,黑褲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后面跟著一男一女,每人手里都拿著文件夾。
“程耀華同志在吧?”孫主任問。
“在在在?!蓖踅▏⒖逃先?,臉上堆滿了笑,“孫主任您好,我是副科長王建國,程科長在辦公室里等著呢。您辛苦了,快請進?!?/p>
“麻煩你幫我叫一下?!?/p>
“好好好?!?/p>
王建國快步走到程耀華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程科長,組織部的同志到了?!?/p>
門開了。程耀華走出來,他看著孫主任,笑了笑:“老孫,來了。”
“來了。”孫主任點點頭,“耀華,咱們就開始吧。先跟你本人聊聊,然后找同志們談談?!?/p>
“行?!?/p>
兩人一起進了會議室。那扇門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然后我聽見王建國輕輕咳嗽了一聲,李淑芬湊過去,壓低聲音說:“王科長,等會兒誰先進去?”
“按順序來?!蓖踅▏f,“我先?!?/p>
“你準備怎么說?”張德山湊過去問。
“該怎么說怎么說。”王建國看了一眼緊閉的會議室門,“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這些年他干的那些事,也該有個說法了?!?/p>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裝在整理一份報表,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跳得厲害。我悄悄抬頭看了看趙麗娟,她低著頭在看文件,表情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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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扇門一關就是一個多小時。
我坐在辦公桌前,手里的筆沒動過。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
九點十分的時候,會議室門開了。孫主任走出來,說了句:“王建國同志,請進來一下?!?/p>
王建國站起來,整了整領帶,深吸一口氣,進去了。那扇門又關上了。
又是將近二十分鐘。
我在外面坐著,能隱約聽見里面傳來談話聲。但聽不清楚具體內容。只偶爾聽到幾句“這個同志”之類的話,斷斷續續的。
十點的時候,王建國終于出來了。他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看起來心情不錯。經過我身邊時,他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等會兒輪到你了,好好說。”
“好的,王科長?!?/p>
然后李淑芬被叫進去了。
她進去之前,特意去洗手間補了補妝,對著鏡子照了好一會兒。
她進去的時間比王建國短一些,不到十五分鐘就出來了。
出來時同樣帶著笑,還朝張德山眨了眨眼。
張德山第三個進去,出來時滿臉得意。他經過我的桌子時,故意說了一句:“有些人啊,就是紙糊的老虎,看著兇,一戳就破。”
劉大偉是第四個,他進去的時間不長不短,出來時臉色有些復雜。他沒跟任何人說話,直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開始翻文件。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趙麗娟被叫進去之后,待的時間最長。
她進去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出來的時候表情也很平靜,什么也沒說,徑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淑芬看了她一眼,想說什么,又沒說。
辦公室里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等著最后一個人。
我。
“小林,差不多了?!崩钍绶铱粗艺f,“該你了?!?/p>
我站起來,覺得腿有點發軟。那會兒是上午十一點十分。
那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媽特地打來電話:“聽說你們科長要調走了?那可該高興了吧?你不是總說他脾氣大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心里清楚,程科長脾氣是大,但他是個好人。
是他教會了我怎么看賬本,是他告訴我財政工作不是算數那么簡單,是他在我犯錯誤的時候把所有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三年前我剛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懂,有一次把一筆三十萬的撥款算錯了,差點釀成大禍。
是程科長連夜陪著我重新核對,熬到凌晨三點,把所有數字一個個敲出來。
第二天開會,他當著局長的面說:“這個方案是我審的,責任在我?!?/p>
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了幾分鐘。
那幾分鐘特別漫長,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我能感覺到走廊那頭有人在看著我。
我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誰——王建國靠在墻上抽煙,目光冷冷的。
門開了。
“小林同志,請進來吧?!睂O主任說。
我站起來,推開了那扇門。
04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鋪著白色的桌布。
窗戶開著一條縫,秋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擺動。
孫主任坐在桌子一頭,另外兩個工作人員坐在兩側,面前放著筆記本和錄音筆。
“小林同志,請坐。”孫主任指了指他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到手心全是汗,手指微微發抖。我偷偷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別緊張?!睂O主任笑了笑,遞過來一杯水,“就是談談話,了解一下程耀華同志的情況。你在這個科室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p>
“三年了,那對程耀華同志應該很了解了?!睂O主任說著,翻開筆記本,“那你說說,你對程耀華同志的工作和人品有什么看法?”
我張了張嘴。
昨晚我一整夜沒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一個問題:明天該怎么說?
說真話?
還是說假話?
我爬起來喝了好幾次水,又躺下,又起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慘白。
我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科室里的人怎么說的,我都知道。
王建國進去的時候肯定說了一堆壞話。
李淑芬也是。
張德山也是。
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起把程科長拉下馬。
要是我也跟著說,那我就是他們的一伙了。
可要是不跟著說呢?
我心里清楚,這科室里以后就沒我“活”的地方了。
王建國是副科長,資歷深,人脈廣,以后肯定是他上臺。
我要是在考察的時候跟他唱反調,以后的日子能好過嗎?
他有一百種方法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小林同志?”孫主任又叫了一聲。
我回過神來。
“你有什么想說的,都可以說。”孫主任說,“這是組織考察,我們要聽到真實的意見。好的壞的,只要是真的,都可以說?!?/p>
我咬了咬牙。
“孫主任,我想說三件事?!?/p>
“你說?!?/p>
“第一件事,是我們科室去年年底那個重大項目?!蔽艺f,“那是縣里要求緊急完成的預算方案。時間緊任務重,全科室加班了一周。那七天,程科長每天都是最后一個走的。有一次改到凌晨三點,他把所有數字核對了三遍,確保沒有一分錢的差錯。第二天早上八點,他又準時出現在辦公室,眼睛紅紅的,胡子也沒刮?!?/p>
孫主任沒說話,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第二件事。”我看著他說,“我入職第一年,犯了一個錯誤。我把一筆專項資金算錯了,差點造成幾十萬的撥款失誤。是程科長連夜陪著我重新核對,熬到凌晨三點把賬目全改過來。第二天開會,局長很生氣,問是誰出的錯。程科長說:‘我審的,問題在我?!?/p>
“第三件事?!蔽艺f,“我們科室評先進,每年都有一個名額。程科長已經連續五年沒評上過。每次評上的時候,他都在會上說先進給年輕人,他一個老同志不需要這些虛的。但實際上,那五年里有兩次他的考核分是最高的。他把名額讓給了別人?!?/p>
我說到這里,喉嚨有點發緊,停頓了一下。
“孫主任,程科長脾氣是不好。他說話難聽,動不動就罵人,開會的時候不給任何人留面子。但他是個好人。他來預算科二十年,經手的賬目沒有一筆出過問題。他把他知道的東西全教給年輕人了,從來不藏私?!?/p>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孫主任放下筆,看著我。那眼神很復雜,像是在琢磨什么。
“小林同志,你剛才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p>
“那你為什么沒說別的問題?”孫主任問,“我們考察的時候,也聽到了一些其他的意見?!?/p>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王建國他們說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孫主任,我不知道別人都怎么說的?!蔽铱粗?,“但是我在預算科三年,看見的程科長就是這樣的??赡芩f話不好聽,但是他在做實實在在的事?!?/p>
孫主任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行,我知道了。”
“謝謝小林同志,你可以出去了?!?/p>
我站起來,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上,王建國還在那兒站著??匆娢页鰜恚艘豢跓?,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
“說完了?”
“說完了?!?/p>
“怎么說?”他看似隨意地問。
“就……隨便說了說,實話實說。”
他沒再追問,但我看到李淑芬在旁邊皺了一下眉,張德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回到自己座位上,翻開一本文件假裝在看。
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心跳很快,手心還在冒汗。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組織考察時說那種話。
可我不后悔。
下班的時候,程耀華叫住我。
“小林,今天考察的時候,你都說我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沒說什么?!?/p>
“聽王建國說,你夸了我幾句?”他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我沒回答。
“你現在可以說了?!彼f,“反正我也要調走了?!?/p>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嗓子發緊:“程科長……”
“行了行了?!彼麛[擺手,“年輕人心里有數就行。走了。”
他提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夕陽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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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是房東留下的??蛷d里一臺舊電視,一張沙發,茶幾上堆著幾本財經雜志。我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我媽又打來電話:“考察完了?你們科長是不是要調走了?”
“快了?!?/p>
“那新科長是誰?是不是那個姓王的副科長?”
“不知道?!?/p>
“你可要小心點?,F在單位里面人際關系復雜著呢。你要是不會來事,以后日子不好過。你爸以前在廠里的時候,就是不會拍馬屁,干了二十年還是個工人……”
“知道了,媽?!?/p>
掛斷電話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進來。
有車從樓下開過,聲音由近到遠。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但我知道,從今以后,在這個科室里,我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
果然,第二天上班,一切都不對了。
我端著水杯去接水,經過李淑芬的桌子時,她“啪”一下把文件合上了,抬頭沖我笑了一下:“小林,昨晚睡得好嗎?”
“睡得還行,淑芬姐。”
“那就好。我還擔心你睡不好呢。畢竟說了那些話,不怕得罪人?”
我沒接茬。
接完水回來,經過張德山旁邊的時候,他正在跟劉大偉說話。
看見我走過去,他故意放大了聲音:“有些人啊,就是不會做人。明明知道該怎么說,非要裝清高。以后有好戲看了?!?/p>
劉大偉悶著頭沒說話,眼睛也不敢看我。
王建國在辦公室里,我敲門進去送文件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
看見我進來,他沖著電話那頭說:“先這樣吧,有事兒再說?!比缓髵鞌嚯娫挘ь^看著我。
“王科長,這是上個月的支出報表。”
“放那兒吧?!?/p>
他指了指桌子一角。我把文件放上去,轉身準備出去。他又叫住我。
“小林啊,你還年輕,有些事想不明白也正常。以后有的是時間慢慢學?!?/p>
“謝謝王科長?!?/p>
“出去吧?!?/p>
我推門出去了。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他輕輕哼了一聲。
06
整整一周,我在科室里都像個透明人。
除了趙麗娟偶爾跟我說幾句話之外,其他人都繞著我走。
開會的時候,李淑芬故意不叫我,打電話通知的時候說“忘了”。
張德山把需要我簽字的文件“忘記”拿給我,等我發現了去找他要,他說:“哦,那個啊,我讓人送到你桌上了,你沒收到?”
誰都知道他在撒謊。
劉大偉對我倒是客客氣氣的,但明顯也是在觀望。他有時候沖我點點頭,笑一笑,然后趕緊低下頭干活。不想惹事,也不想得罪王建國。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我每天早上照常給程科長泡茶,照常擦桌子,照常整理文件。
程科長還是那個樣子——脾氣暴躁,說話不客氣,但活兒一點不含糊。
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碰巧跟我坐一桌。
他在飯桌上罵了一個鄉鎮財政所長的報告寫得像小學生作文。
整個食堂都能聽見他的聲音:“這種水平也好意思交上來?表格對不上,數據缺了一大片,重寫!”
我坐旁邊,默默吃著飯。
“你,”他看著我,“那個報表你看了沒有?鄉鎮財政那個。”
“看了。”
“有什么問題?”
“有。第三頁的數據和附表對不上?!?/p>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還真看出來了。”
“是程科長教得好。”
他沒再說什么,低下頭繼續扒飯。
但我看見他嘴角有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
那頓飯我吃了很久,程科長吃完先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又過了五天。
那天下午,我正對著電腦整理數據,突然聽見走廊上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喊:“組織部的人又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孫主任又出現在了門口,這次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
“林曉峰同志。”他說,“你過來一下?!?/p>
我站起來,心臟“咚咚”跳個不停。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王建國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李淑芬放下了手中的筆。
張德山愣愣地看著我。
我跟著孫主任走到走廊盡頭,那里有一間空的接待室。
走進接待室,孫主任關上了門。
“林曉峰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