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摔倒的老人后,劉志遠被索賠兩百萬,家中賣房還債,人生跌入谷底。
大學畢業典禮那天,那個老人竟被人攙著走上領獎臺。
他拿起話筒,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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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四上學期的那個初秋,天氣還熱得讓人心慌。
劉志遠從學校后門的修理店出來,手里拿著一把剛換好電池的電動車鑰匙。
他在校外租了一間三百塊的隔斷間,離學校騎車要二十分鐘。
那個位置偏,房租便宜,樓下是一家麻將館,半夜常有摔牌的聲音。
但他不在乎,只要便宜就行。
父親劉建國在工地上一干就是十二個小時,膝蓋積水了還舍不得歇。
母親王秀蘭在一家商場做保潔,每天彎腰擦地幾百次,腰上貼滿了膏藥。
劉志遠每個月的生活費只有六百塊,在學校食堂里只敢打最便宜的一個素菜加米飯。
他想著等畢業了就好了,找了工作就給家里還賬。
家里的賬不算多,三萬塊的親戚借款,是他上大學那年借的。
劉志遠一直記著這筆錢,他筆記本的最后一頁寫著“欠二姨家三萬”,每個月劃掉一些數字。
他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從老街拐角轉過去。
老街的路面坑坑洼洼,前兩天剛下過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
這條街他每天騎兩次,早上上學,下午放學,從來不覺得有什么特別的。
那天下午他騎得不快,因為在看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招聘網站的頁面,他投了十幾份簡歷都沒回音,那天終于有一家工廠給他發了筆試通知。
他低頭看了一眼。
幾秒鐘。
就這幾秒鐘。
他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悶響,抬頭看,一個老頭摔倒在路邊。
老頭趴在地上,一條腿還壓在身子底下,臉上全是灰。
劉志遠剎住車,電動車歪了一下,他一只腳撐住地。
他猶豫了一秒鐘。
不是因為不想扶,是因為他想起網上那些新聞,那些扶了人被訛的事。
但他還是下了車。
他把電動車支好,走到老頭身邊蹲下來。
“大爺,您怎么了?”
老頭閉著眼睛,嘴里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劉志遠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老頭突然睜開眼,看著他說了一句:“疼……腰……動不了。”
劉志遠沒敢再亂動,掏出手機打了幺二零。
他蹲在旁邊跟老頭說話,問他叫什么,家里人電話多少。
老頭疼得滿頭大汗,斷斷續續地說自己姓趙,號碼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救護車來了,劉志遠跟著上了車。
他想的是,送到醫院就可以走了,反正他跟老頭也不認識。
到了醫院,醫生問他是不是家屬,他說不是,路上碰見的。
醫生說那你是目擊證人?他說算是吧。
醫生讓他先幫忙辦個急診手續,他就去窗口交了掛號費,一百二十塊。
他想著反正不多,回頭老頭家屬來了還給就是了。
老頭被推進去做檢查,劉志遠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
走廊里全是人,有哭的,有喊疼的,有罵醫生的。
他坐了二十分鐘,一個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急匆匆跑過來。
男的身高一米七出頭,穿一件深藍色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
女人燙著卷發,挎著一個小包,走起路來鞋跟敲得地面咔咔響。
男的一把抓住劉志遠的胳膊:“你是哪個?我爸呢?”
“趙大爺在里面做檢查,我是路上看到他摔倒,幫忙送來——”
女的一嗓子打斷了劉志遠的話:“摔倒了?怎么摔的?”
“我也不清楚,我騎到那里就看到他已經在地上了?!?/p>
男的沒再說話,轉身去找醫生。女的站在走廊上,上下打量劉志遠。
劉志遠覺得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刮來刮去,很不舒服。
過了十幾分鐘,一個醫生從檢查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片子。
“腰椎壓縮性骨折,需要住院,先做保守治療看情況,嚴重的話要手術。”
男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那得多少錢啊醫生?”
“先交兩萬住院押金,后續看治療情況,可能要七八萬,如果手術的話更多?!?/p>
女的尖叫了一聲:“七八萬!我們家哪來七八萬!”
男的一把揪住劉志遠的衣領:“你把我爸撞了,你得負責!”
劉志遠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沒有撞他,我只是路過看到——”
“你說沒撞就沒撞?我爸好好走著怎么摔倒的?”
“我真的沒有撞,我是好心幫忙的?!?/p>
女的一屁股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拍著大腿嚎起來:“老天爺啊,這些學生心腸太壞了,撞了人不認賬?。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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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人都看過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拿著手機拍。
劉志遠的臉燒得發燙,他想掙開那男人的手,但沒有對方的力氣大。
這時檢查室的門開了,護士推著病床出來,老頭被推去病房。
男的一路跟著病床走,嘴里喊著“爸,爸”,老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女的一把撲到病床邊,哭著說:“爸,誰把你撞的?你告訴我們,我們找他去!”
老頭張了張嘴。
劉志遠站在幾步之外,心臟砰砰跳。
他聽到老頭說了一句:“那個……那個學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劉志遠。
劉志遠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老頭說的“那個學生”可能只是指送他來的人,但在這個語境下,這句話變成了指控。
男的一步跨過來,指著劉志遠的鼻子說:“你聽見了沒?我爸說了是你!你還想抵賴!”
“不是的,大爺說的那個學生可能就是說是我送他來——”
“你少廢話,跟我去派出所!”
劉志遠被拖著往外走,他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自己手機上有拍的照片,他在現場拍了路面的坑和老頭摔倒的位置。
他趕緊把手機掏出來,打開相冊。
但那幾張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出什么關鍵信息。
急診大廳里有人喊了一聲:“小伙子,你趕緊叫你家里人來吧?!?/p>
劉志遠想哭,但忍住了。
他給輔導員孫老師打了電話。
孫老師讓他先別急,說馬上過來,又讓他在原地等著,不要跟家屬起沖突。
孫老師來了之后,跟老頭的兒子趙國強談了一個多小時。
趙國強堅持說劉志遠撞了他爸,要求劉志遠先墊付醫藥費,等交警出了責任認定再說。
孫老師說等交警和監控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誰也不好說誰的責任。
趙國強拍著桌子說:“我爸都指認了你還狡辯?你信不信我找媒體曝光你們學校?”
孫老師沒跟他在醫院吵,先帶劉志遠回了學校。
學校門口的保安亭燈還亮著,劉志遠跟著孫老師走進行政樓。
孫老師給他倒了杯水,讓他把事情經過再說一遍。
劉志遠說了,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
孫老師聽完之后沉默了好一會。
“醫院那邊我已經幫你墊了兩千塊錢的住院費,你先別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找交警那邊問問監控的事?!?/p>
劉志遠想說謝謝,但嘴張開只發出了一聲含糊的“嗯”。
他回到自己的隔斷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問號。
他拿出手機想給家里打電話,但看了看時間,已經夜里十一點多了。
父母這個點早就睡了,母親每天四點半就起床去商場掃地。
他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枕頭上有股霉味,他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出聲。
第二天一早,劉志遠接到孫老師的電話。
“那條路上沒有監控,最近的監控在老街兩頭的大馬路上,離事發地點有兩百多米,拍不到那個位置?!?/p>
劉志遠覺得自己像一腳踩空了樓梯。
“那我怎么辦?”
“我已經跟交警隊那邊說了,他們去找目擊證人,你在那邊有沒有看到其他人在場?”
劉志遠使勁回憶,當時他騎車經過的時候,旁邊好像有一個賣水果的三輪車在擺攤。
但他記不清那個攤主長什么樣了,只記得是一輛藍色的三輪車,車上搭著遮陽傘。
孫老師讓他趕緊去那條街找找那個賣水果的人。
劉志遠騎著電動車去了老街,從下午一點轉到下午五點,沒看到那輛藍色三輪車。
街口賣煎餅的大姐說,那個賣水果的以前在這邊,但兩個星期前就不來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劉志遠回到學校,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第二章
接下來的日子,趙國強隔三差五就給劉志遠打電話。
電話里趙國強一個比一個兇,說劉志遠再不賠錢就把事鬧大,鬧到學校,鬧到媒體,讓他畢不了業。
劉志遠想過拉黑他,但又怕對方真的做出什么事來,只能接。
每接一次電話,他晚上就睡不好一次。
他瘦了,飯卡里一個月才充一次錢,打一個青菜一個米飯,五塊錢。
食堂阿姨認識他了,有時候多給他打一勺菜,他把頭低下說謝謝,不敢看阿姨的眼睛。
一個月后,法院的傳票寄到了學校。
文書科的老師把劉志遠叫去辦公室,把傳票遞給他時,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看看吧,回去跟家長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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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志遠看到索賠金額那一欄寫著:兩百萬。
他的手抖了一下,傳票差點掉在地上。
兩百萬。
他父親一個月的工資是四千五,母親是兩千八。
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攢將近二十年。
他拿著傳票走出辦公室,在教學樓后面的花壇邊蹲下來。
十月底的風已經有些涼了,他穿著去年買的衛衣,洗完太多次,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
他給父親打了電話,電話那頭劉建國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別怕,爹想辦法?!?/p>
劉志遠掛了電話,把臉埋進膝蓋里。
他沒有哭,因為他覺得自己哭出來就真的輸了。
劉建國和王秀蘭從老家趕到學校,在孫老師的辦公室里見了面。
劉建國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灰。
王秀蘭拎著一個布袋子,里面裝了幾個煮雞蛋和兩個饅頭。
趙國強兩口子也來了,跟著來的還有一個律師。
那是趙國強請的法律援助律師,但這援助顯然只援助他一家的。
律師拿出一疊材料,說根據老人的傷情鑒定,腰椎骨折伴隨神經受損,需要長期康復護理,后續還可能有二次手術,兩百萬的索賠是有依據的。
劉建國聽完之后,用他那雙粗糙的手搓了搓臉,說了一句話:“我們家沒有兩百萬?!?/p>
趙國強的律師說那就走訴訟程序,法院判多少是多少。
調解不歡而散。
從調解室出來的時候,趙國強還在走廊上罵罵咧咧,孫桂芝在后面拉著他的胳膊,嘴里說著“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之類的話。
王秀蘭拉著劉志遠的手,使勁捏了捏。
她說:“兒啊,媽信的?!?/p>
劉志遠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鼻子一酸,把臉轉到一邊去。
一審開庭那天,劉志遠穿了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是去年過年時母親在批發市場給他買的。
法庭上,趙德茂沒有出庭,趙國強作為代理人把他爸的陳述念了一遍,說那天是劉志遠騎電動車從后面撞倒了老人,老人倒地后腰椎骨折。
劉志遠這邊沒有證據,沒有目擊證人,沒有監控,只有他自己的口述。
法官在庭審過程中問了幾個問題,劉志遠一一回答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一個月后判決書下來了。
法院認定:現有證據無法排除劉志遠的責任,考慮到老人自行摔傷的可能性,酌情認定劉志遠承擔百分之七十的賠償責任,賠償金額一百四十萬。
判決書的措辭是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水泥地面。
劉建國拿到判決書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王秀蘭沒說話,把判決書折了兩折,塞進布袋子里,然后去廚房做飯。
那天晚上三個人吃了土豆絲和米飯,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二審維持了原判。
上訴費、律師費、訴訟費,前前后后花了五六萬,這筆錢是劉建國從工地上預支的工資和跟工友借的。
二審結束后,趙國強開始催著法院強制執行。
劉志遠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銀行卡被凍結,名下的所有資產都被查封。
他名下唯一的資產是那輛二手電動車,值大概八百塊錢。
但最傷人的不是錢,是他發現同學們看他的眼神變了。
班里有人建了一個群,群名叫“志遠加油”,說是要支持他,但他在那個群里看到的聊天記錄卻讓他心里發寒。
有人發了一句話:“這種事情也不一定是誰對誰錯,萬一真的是他撞的呢?我們又不是當事人。”
還有人說:“要是他清白的話,法院怎么會判他賠錢?”
劉志遠退出了那個群,再也沒有點開過。
他換了電話號碼,只告訴了輔導員和幾個關系最鐵的朋友。
父母把老家的房子掛到了中介。
那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八幾年的磚混結構,外墻的涂料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
房子賣了四十八萬,還掉賣房的手續費和中介費,拿到手有四十五萬多。
這四十五萬加上家里的存款和從親戚那里借來的錢,一共湊了九十二萬。
法院那邊催得很緊,趙國強三天兩頭打電話到學校問什么時候把錢打過來。
劉建國把九十二萬打到法院指定的賬戶上,剩下的五十萬實在拿不出來了。
法院查封了劉建國和王秀蘭的工資卡,每個月扣掉一半的工資,直到還清剩余的五十萬為止。
劉建國的膝蓋積水越來越嚴重,但他不敢去治,因為他一休息,工資就扣不出來了。
王秀蘭在商場里拖地的時候,有一次腰痛得直不起來,保潔主管讓她去醫院看看,她說沒事,貼了張膏藥繼續干。
劉志遠在學校里已經不怎么說話了。
上課的時候他坐在最后一排,下課就走,不跟任何人多聊。
輔導員孫老師找他談過幾次話,問他打算怎么辦。
他說:“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能把剩下的五十萬還完再說。”
孫老師嘆了口氣,說了一句“會過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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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志遠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因為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似乎沒有一件事“會過去”。
他白天上課,晚上去送外賣。
開始送外賣的時候他還不怎么熟悉這個城市的小巷子,經常繞遠路,超時了好幾次,被系統扣了錢。
后來他學聰明了,把附近幾個街道的小路全部走了一遍,用腦子記下來,遇到堵車的時候就走小路。
有一天下著大雨,他在送餐的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褲子破了,膝蓋上蹭掉一層皮。
他站起來,把外賣箱扶正,檢查了一下里面的餐盒,還好,沒有撒。
他騎著車繼續走,雨水順著頭盔往下流,看不清路。
到了顧客樓下,他把餐遞上去,對方看了一眼他身上濕淋淋的樣子,沒有說謝謝,砰地關上了門。
劉志遠站在樓道里,雨水順著手臂滴在瓷磚地面上,他低頭看了一會,轉身下樓。
晚上十一點送完最后一單,他騎車回到出租屋,把濕衣服脫下來扔進桶里,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然后拿出碘伏涂膝蓋上的傷口。
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有出聲。
第二天他還要去上課。
夜班保安的工作是后來找的。
學校旁邊一個小區招夜班保安,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工資一個月兩千八。
劉志遠白天上課加送外賣,晚上去值班,基本上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
保安室里有一張折疊床,他在巡邏間隙躺一會,對講機放在枕頭邊上,一有呼叫就起來。
小區的業主們對夜班保安沒什么要求,只要不睡著就行,劉志遠有時候太困了就站起來走走,或者去外面吹吹冷風。
他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都突出來了。
有一次王秀蘭來學校給他送東西,看到他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劉志遠沒讓母親哭,他笑著說最近在減肥,吃得太好了就想瘦一點。
王秀蘭沒戳穿他,把布袋子里的一罐腌蘿卜和一袋子饅頭遞給他,說了一句“記得吃飯”,轉身走了。
劉志遠看著母親的背影,那個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大四下學期的時候,劉志遠已經把欠款還到了只剩三十萬出頭。
法院每個月從他父母的工資卡上扣掉的錢,加上他送外賣和當保安攢的錢,像螞蟻搬家一樣,一塊一塊地把那五十萬的缺口填上。
但他已經不知道“高興”是什么感覺了。
畢業設計他做了三個月,導師說他做的東西還可以,答辯的時候他站在講臺上講了十分鐘,老師們問了幾個問題,他一一回答了。
答辯結束后他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墻上,長出了一口氣。
他完成了大學所有的課程,拿到了所有的學分,可以畢業了。
可他覺得這四年的時間像一場夢,夢醒了,他還是要面對那三十萬的債。
畢業典禮的通知是在答辯后一周發出來的。
輔導員孫老師在班級群里發了消息,說六月十八號上午九點在操場舉行畢業典禮,要求所有同學參加。
劉志遠本來不想去的,因為他沒有學士服,買一套要幾百塊,租一套也要幾十。
但孫老師私聊他說:“志遠,你來吧,我幫你找了一套學士服,你穿上拍張照,給家里寄回去?!?/p>
劉志遠沒有拒絕,他欠孫老師太多人情,多到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第三章
六月十八號,天氣晴朗,萬里無云。
操場上搭起了一個紅色的大臺子,臺上擺著幾排椅子,鋪著紅布。
臺下的操場上站滿了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生,男男女女,有人舉著手機自拍,有人互相幫忙整理領子。
劉志遠穿著孫老師借來的學士服,那件衣服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口挽進去一截,至少看起來沒那么奇怪。
他站在最后一排,盡量不讓自己出現在任何人的鏡頭里。
校領導們在臺上就座,校長穿著紅色的校長服,帽子上的流蘇在風里晃來晃去。
主持人是學校的團委書記,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聲音通過音響傳到操場每一個角落。
先是升國旗奏國歌,然后是校長致辭,然后是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頒獎環節開始了,一個又一個獎項被念出來,優秀畢業生獎,學術創新獎,社會實踐獎,一個接一個。
劉志遠站在那里,眼神放空,耳朵里聽著這些話,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心里想的是今天晚上要去跑的單子,還有下個月法院那邊又要扣錢了。
主持人突然提高了音量:“今天的典禮有一個特別環節。”
操場上的喧鬧聲慢慢安靜下來。
“今天有一位來賓,想借這個機會上臺說幾句話。”
劉志遠沒有在意,他覺得大概是某個校友或者企業代表來做個贊助宣傳什么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雙運動鞋穿了三年,鞋底已經磨平了,下雨天會打滑,他一直舍不得換。
“下面有請我們的來賓上臺。”
劉志遠抬起頭。
他看到一個人從臺邊慢慢走出來,被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攙扶著。
那個人走得很慢,身體微微前傾,一只手撐著腰,另一只手扶著旁邊的人。
劉志遠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一樣,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是趙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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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三年前扶起來的老頭。
那個在法庭上指認他的原告。
那個讓他家破人亡的起點。
劉志遠的大腦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呼吸。
趙德茂走到臺上,站在講臺后面,一手扶著講臺邊沿,另一只手搭在攙扶他的那個人的胳膊上。
操場上兩千多人都在看,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問“這老頭是誰”。
劉志遠的雙腿發軟,他想走。
他想轉身離開這個操場,離開這個學校,離開這個城市,離開所有這些看著他的人。
但他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邁不開。
趙德茂接過主持人遞過來的話筒。
話筒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所有人都皺了一下眉頭。
趙德茂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而沙啞。
第一句話說出來了。
劉志遠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