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歲為母，15年跟拍，荷賽獲獎者吳芳談紀實攝影里的溫情與堅韌

2026年5月10日，母親節，一個月前憑借系列《60歲為母》摘得第69屆世界新聞攝影大賽（荷賽）亞太地區及大洋洲長期項目冠軍的攝影師吳芳，以“十五年影像：堅守：紀實看見力量”為題，在上海彭浦鎮社區文化活動中心進行了一次分享活動。本次活動由上海市攝影家協會主辦，上海市靜安區彭浦鎮人民政府、澎湃新聞財經與視覺中心承辦。彭浦鎮副鎮長湯衛俊、上海市攝影家協會主席王杰、澎湃新聞編委高劍平等嘉賓出席了該活動。

2026年5月10日，第69屆荷賽獲獎攝影師吳芳正在分享自己的拍攝經歷。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吳芳的獲獎作品《60歲為母》是耗時15年拍攝的高齡母親盛海琳的紀實攝影項目，以合肥一位60歲（2010年時）失獨母親的生命故事為核心，從微小切口折射出母愛、生命、養老與時代政策變遷的宏大命題。系列始于一次新聞采訪：這位母親因失獨，在60歲高齡冒險生育。開始，這引發了“自私”“增加社會負擔”的輿論爭議。然而在年度回訪時，吳芳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孩子的降生讓母親重新變得陽光樂觀，家庭充滿溫暖與堅韌，這份生命力量打動了他。此后15年，吳芳開始拍攝這個家庭。女兒長大、老伴離世、日常生活……一個個瞬間被定格。“首先是成為朋友。”吳芳說拍攝需要建立信任以及恪守倫理，“有時，往往含蓄的照片更打動人。”他平日不打擾他們一家的生活，僅在一些重要日子和他們相約拍攝，而在盛海琳這些年遇到困難時，吳芳也想辦法給予幫助，以真誠換來真實的影像。“也要學會放棄一些畫面?！?/strong>吳芳說。

選自《60歲為母》，2010年5月25日，盛海琳出現臨產征兆，到醫院待產，懷孕7個多月，讓她吃盡苦頭。吳芳 攝

選自《60歲為母》，2013年9月7日，幼兒園里，智智躺在爸爸的懷里撒嬌。吳芳 攝

選自《60歲為母》，2021年5月23日，智智慧慧在一家舞蹈學校接受舞蹈訓練。兩個孩子的教育是雙重負擔。吳芳 攝

選自《60歲為母》，2025年6月12日，中考前，盛海琳請了輔導老師到家中輔導孩子學習。吳芳 攝

選自《60歲為母》，2025年6月16日，當雙胞胎女兒智智慧慧結束中考之后，75歲的母親盛海琳給她們送上鮮花祝福。吳芳 攝

在吳芳看來，《60歲為母》的價值在于以小見大的時代映射。背后是獨生子女政策的時代烙印、失獨家庭的創傷、老齡化社會的養老困境。“攝影在讓世界看到了中國經濟發展之外，也可以看到中國的溫情和人們在掙扎里的堅韌?！?/strong>吳芳說。

在影像表達上，吳芳透露了選擇黑白作為最終表現形式的原因：“黑白剝離色彩干擾，聚焦人物神態與情感張力，將跨越15年的時間線視覺統一起來，讓影像回歸主題本身?！彼麖娬{，紀實攝影的關鍵不在于拍攝年限，而在題材的典型性與社會價值。作品是否能觸碰人性痛點、承載時代意義很重要。

2026年5月10日，第69屆荷賽獲獎攝影師吳芳正在臺上分享拍攝心得體會。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除了關于其作品中對于母愛和時代的回應，吳芳的分享中還談到了兩個話題：荷賽的發展及規則變化，還有紀實攝影在當下的價值。

在吳芳看來，自1957年創立的荷賽成為全球新聞紀實攝影的最高殿堂，其權威與公信力源于獨立、嚴謹、包容的核心體系。比賽提前公開評委名單，以獨立專家陣容規避人情干擾，這是其公信力的根基。同時始終聚焦時代下人類的共同命運，觸碰戰爭、苦難、氣候危機、人性困境等全球議題，而非單純追求視覺美感。評審堅守中立，刻意避免過度的政治化，以客觀中立守護影像本質。荷賽的評審標準清晰穩定：視覺效果是基礎門檻，而后一步步了解故事的內涵，并逐步考量社會價值、人性溫度以及多元表達。同時審核極為嚴苛，獲獎后會通過多輪郵件核實圖片說明、拍攝背景、原始文件等。甚至協助修改文字，最大程度保證真實嚴謹，在遇到問題時修改溝通，而非取消一件作品的入圍資格，這是國內賽事值得借鑒之處。

對中國攝影師而言，荷賽曾是走向世界的重要橋梁。其間經歷了大熱到逐漸冷卻。吳芳認為，這一部分源于賽制規則的改革。今天，荷賽的獎項總數從61個縮減至42個，分為7個地區，每個地區設三項單張、三項組照、一項長期項目獎。

2026年5月10日，分享會現場的觀眾。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當下，AI 生成圖像和短視頻風靡讓不少人質疑紀實攝影是否會被取代。吳芳給出自己的答案：AI 可以生成畫面，但無法生成歷史；短視頻可以傳遞瞬間，但無法沉淀永恒。他以包括2024年特朗普遇刺事件在內的多個新聞事件為例，指出事件最終留在人們印象中的，都是一個瞬間場面。他認為，后人看AI圖像無法感知真實歷史，看紀實照片卻能觸摸到時代脈搏。紀實攝影的價值在技術浪潮中愈發珍貴。

最后，吳芳特別強調，當下紀實攝影的危機更多來源于技術普及帶來的“遠方崇拜”，很多攝影師沉迷器材，追逐網紅打卡地，赴遠方拍攝浮于表面的影像，卻忽視身邊的菜市場、街頭、家庭這些平凡場景，這正是時代最真實的面孔。他以法國攝影家尤金?阿杰（Eugene Atget）、美國攝影家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以及中國攝影家侯登科為例，提到：“真正的深度，不在于距離，而在于情感投入與時間沉淀?！?/p>

吳芳相信紀實攝影的使命是見證時代、守護真實、傳遞人性。無論科技和媒介如何改變，人類對真實的需求、對人性的共鳴、對歷史的銘記永遠不會消失。紀實攝影師只需堅守現場、扎根身邊、凝視日常，用鏡頭記錄被忽視的真實瞬間，便終究會被看見、被銘記，成為穿越時光的永恒力量。

2026年5月10日，分享會現場，上海市攝影家協會主席王杰發言。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上海市攝影家協會主席王杰在吳芳分享后發言認為，攝影師的人品就是作品，作品是人品的再現。紀實攝影具有社會價值、真實性、藝術性、客觀性和史料性，攝影人更應當潛心拍攝自己身邊的東西。

現場有觀眾向吳芳提問在拍攝中令他觸動的瞬間。吳芳想到盛海琳丈夫去世出殯時，她輕聲念了大女兒的名字：“爸爸來陪你了。”那一瞬間，吳芳覺得比許多強烈的情緒更觸動到了他。“就和我選照片一樣，這樣真實的、相對平靜的、不激烈的情緒，反而更容易打動我?！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