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是一個酷愛閱兵的國家，在剛剛過去的5月9日，莫斯科紅場又舉行了閱兵式，雖然規模不如去年，但精神面貌一如從前。其實，自1923年開始，每年5月（1969年前5月1日閱兵，1969年開始5月9日勝利日閱兵）和11月（11月7日），都會在莫斯科紅場和其他主要城市舉行盛大的閱兵式，向國內外展示軍事實力，激發國民的自豪感。這讓不少人覺得俄國窮兵黷武、俄國人屬“戰斗民族”。其實，俄國如此重視閱兵，有著深厚的歷史記憶、復雜的民族心理和迫切的現實需求。

今年5月9日閱兵方陣

一、長期對外戰爭，國民尚武擁軍

俄國人的祖先是源自波蘭一帶的東斯拉夫人，這些游牧民族在不斷對外戰爭中擴大地盤、壯大實力，慢慢建立了自己的國家，然后開始侵擾周邊族群，從一個面積只有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家擴張到兩千多萬平方公里，戰爭成了俄羅斯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基輔羅斯時期（862-1240），俄國人的祖先先后同拜占庭、佩切涅格、波羅伏齊人爭戰，其中還包括羅斯各部落之間的戰爭，還有后來抵抗蒙古侵略的戰爭，可以說，幾乎是連年戰爭才讓羅斯立國。

莫斯科公國時期（1240-1547），俄國擊敗了蒙古金帳汗國，然后開啟了對外侵略之路，先后征服了喀山汗國、阿斯特拉罕汗國，控制了伏爾加河流域。

沙皇俄國時期（1547-1917），俄國更是制定了周密的擴張計劃，比如，為了在北方的波羅的海獲得出海口，對立陶宛、瑞典發動了長達幾十年的戰爭；為了在黑海獲得出海口，對土耳其發動了八次大戰，持續二百多年；為了在遠東獲得出海口，對我國也持續侵略二百多年。

戰爭讓俄國發展壯大，戰爭讓俄國人獲得了豐富的資源，自然有很多人為了財富和地位而參軍冒險。

另外，俄國歷史上也多次被外族入侵、瀕臨亡國。例如1612年，波蘭人占領莫斯科；1812年，法國人占領莫斯科；1941年，德國人打到了莫斯科郊區。俄國人主要住在莫斯科及其西部的國土上，外族占領莫斯科，幾乎等同于滅國。戰爭影響到了每個家庭，因此，對俄國人來說，戰爭不是歷史，而是家族記憶。

紅場瓦西里教堂前1612年莫斯科保衛者雕像

因此，每年舉行閱兵，并不是單純為了展示軍事裝備，而是在不斷重申一個國家歷史敘事：這個民族曾經經歷巨大苦難，卻最終贏得生存和勝利。正因如此，俄羅斯人看待閱兵時往往帶有強烈情感投入，他們看到的不只是鋼鐵洪流，而是祖輩的犧牲、民族的堅韌以及國家延續至今的生命力。

二、俄國地大族多，閱兵凝聚人心

俄國國土面積龐大，目前國土面積1709萬平方公里（不包括克里米亞、烏東四州及從格魯吉亞獲得的領土），蘇聯時期面積2240萬平方公里，沙俄時期2288萬平方公里，巨無霸的國土，人口稀少，只有全民團結才能有效守護。閱兵激發人們對保家衛國的責任感，對俄國的國家安全建設大有裨益。

另外，俄國人口僅1.46億，蘇聯時期也才2.86億，但卻分為194個民族，各民族之間文化差異較大，甚至沖突不斷。蘇聯時期各加盟共和國之間的矛盾、共和國內部各族群之間的矛盾，都是以高度的集體化和國家共同體意識才得以壓制和緩和。

紅場閱兵歷史圖片

閱兵時，整齊劃一的軍隊方陣、統一的制服、精準步伐以及宏大的現場氛圍，共同構成了一種秩序、紀律與團結的場景。無論是參加閱兵的軍人，還是觀看閱兵的群眾，在那一刻，都會忽略自己的族群和身份差異，都能從宏大的閱兵場面中感受到統一帶來的強大和秩序感，因此，閱兵，是對大一統的宣示，是對國民的鑄牢俄國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

閱兵，也是一場歷史和國家認同教育。俄國的歷史，是一部對外擴張史，在各個時期，國內都有各樣的反抗群體，閱兵時通過展示軍力，既是對反對者的震懾，又是對征服者的褒揚。當戰機編隊飛越紅場、各式戰車轟隆馳過、步兵方陣踏地而歌、老兵們佩戴勛章接受檢閱，國家就把戰爭敘事轉向了自己喜歡的方向，對外戰爭就變成了開疆拓土或友情援助，抵御外辱則是偉大的衛國戰爭。

5月9日的勝利日閱兵，是為了紀念蘇聯時代戰勝德國法西斯，11月7日閱兵，以前是為了紀念十月革命（相當于國慶閱兵），現在則完全是紀念軍人的榮譽（俄羅斯2005年把11月7日改為“軍人榮譽日”，而白俄羅斯仍然保留“十月革命日”舊名）。每年的兩場閱兵，都是通過向軍人致敬凝聚人心。

因此，對于俄羅斯公眾來說，閱兵不僅是一次觀看體驗，更是一場關于國家身份的集體確認。它不斷提醒民眾，我們擁有共同歷史，也屬于同一個政治共同體。在經歷過蘇聯解體帶來的巨大社會震蕩之后，這種公共儀式對于重建國家認同尤為重要。

三、展示大國實力，確保優勢長存

俄國人的祖先，是驍勇善戰的游牧民，通過不斷的戰爭，建立了國家，擴展了國土，后來又長期稱霸東歐甚至號令世界，蘇聯解體后，俄羅斯國力下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俄國人骨子里仍然相信他們是世界強國，所以頻繁閱兵、大膽“秀肌肉”，是他們的文化自信。

勝利日閱兵歷史圖片

從1480年擺脫蒙古金帳汗國統治開始，俄國已成為東歐強國。1654年俄羅斯和烏克蘭合并后，沙皇俄國已成東歐一霸，開始在東西南北四面主動攻擊周邊大國，瑞典、立陶宛、波蘭、土耳其、清國，都飽受其侵略。俄國人歷史上醉心于土地，通過“以戰養戰”的方式，迅速從一個半奴隸化的國家發展為西方列強之一。

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俄國都是對抗德國的中堅力量；后來又成了社會主義陣營的領導者，和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分庭抗禮；上世紀六十年代，蘇聯在軍力、航天科技等方面一度超過美國，國民享有“從搖籃到墳墓”國家全包的高度福利，比如免費醫療、免費教育、免費住房、超級廉價的水電暖。現在在前蘇聯各國，隨處可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高樓和寬闊的公園。

俄羅斯勝利日海報

蘇聯解體后的俄羅斯，國力不比從前，但仍然保留了一些蘇聯時代的福利，比如公立醫療、基礎教育免費，低廉的水電氣價格，居民收入不高，但生活節奏緩慢，幸福指數較高。另外，在航天、核能、軍事領域，俄羅斯仍然具有全球優勢，在石油天然氣等傳統資源方面，俄羅斯更是充滿自豪感（祖先給他們搶占的看似無用的土地如今發揮了作用），所以俄國GDP雖低，但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大國。

大國的身份和地位，需要不斷強化和展示，閱兵正好提供了這樣一個高曝光舞臺。每一次新裝備亮相、每一場勝利日直播、每一次領導人講話，都會被國際媒體和觀察者廣泛解讀，進而使其大國身份嵌入國際政治與國民的認知里。

俄羅斯喜歡閱兵，并非簡單“迷戀武力”，而是因為閱兵同時滿足了紀念歷史、凝聚社會和表達國際定位等多重功能。閱兵早已超越普通儀式，成為一種公共記憶裝置和國家表達語言。理解俄羅斯閱兵，也是在理解一個民族如何通過宏大儀式講述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