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蹭我新車回家,剛出市區要八百路費,我直接把他扔服務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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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砸在車窗上,細碎又密集。

趙光耀就站在我的新車前,羽絨服敞著,臉漲成豬肝色。他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唾沫星子噴在冰涼的空氣里。

“蔡韻寒你他媽有病吧!把我扔這兒?”

他腳邊是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拉鏈崩開一角,露出里面皺巴巴的毛衣。

服務區昏黃的燈光打在他扭曲的臉上,身后是便利店玻璃上反光的“休息區”三個紅字。

幾個從大巴車下來抽煙的男人,裹緊棉衣,朝這邊張望。

趙光耀一屁股坐在結著薄冰的水泥地上,聲音拔得更高,帶著哭腔似的:“大家評評理!說好送我到縣城的,剛出來就把我扔了!還有沒有良心!”

我握著車鑰匙,指尖冰涼。

引擎還沒熄火,暖氣嗡嗡作響。剛才在車上,他拿出手機,笑嘻嘻讓我掃碼。

“轉八百吧,韻寒。新車跑長途,損耗大。我也不容易,這一路陪著你,當司機又當向導的?!?/p>

那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

只覺得一股血,直沖頭頂。



01

買下車那天,是周五下午。

我把那輛白色轎車開回租住的小區,在樓下停了足足十分鐘。摸著簇新的方向盤,皮革的味道還沒散盡。中控屏亮著,映出我咧著嘴的傻笑。

三年。獎金一分沒動,周末兼職攢下的,購物車清了又清。

終于,它屬于我了。

周一上班,我把車鑰匙放在辦公桌上,故意沒塞進包里。鄰座的唐欣瑜最先看見,湊過來小聲驚呼:“韻寒,你買車啦?”

“嗯,周末剛提的?!蔽冶M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點,但嘴角還是壓不住。

斜對面的趙光耀立刻抬起頭。他耳朵一向很靈。

“喲!咱們小蔡同志鳥槍換炮了!”他聲音洪亮,半個辦公室都轉過頭來。

他端著保溫杯走過來,俯身看我桌上的鑰匙,“可以啊,這車不便宜吧?得十五六個?”

“沒那么多,貸款買的。”我含糊道。

“謙虛!”他拍拍我肩膀,力氣不小,“好事兒啊!晚上得請客慶祝慶祝!”

辦公室里響起幾聲附和的笑。主管孫秀珍從隔間探頭,也笑了:“是該慶祝。小蔡不容易?!?/p>

我推脫不過,下班后請部門七八個人在公司樓下吃了頓火鍋。趙光耀點菜最積極,涮肉下手最快,最后還加了兩盤毛肚。

結賬時,他剔著牙,大聲說:“下次我請!小蔡,以后上下班順路捎我一段啊,我家離你那兒不遠!”

我當時只當是玩笑,笑著應了句“好啊”。

沒想到,兩天后他就來“順路”了。

周三下班,我剛到地庫,就看見他站在我那輛白車旁邊,搓著手。

韻寒,等你好一會兒了!今天真巧,我車限號。麻煩你捎我到地鐵口唄,就兩公里。

那是第一次。車上,他夸我車技穩,內飾好看,空間大。下車時,他扒著車窗:“謝了??!改天請你喝奶茶?!?/p>

我沒等到奶茶。

等來的是周五下午,他晃到我工位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韻寒,聽說你下周調休,要回老家?”

“對,休五天,回去看看我媽?!?/p>

“巧了不是!”他一拍大腿,“我也打算回去!咱們一個縣的,真是緣分。你看你這剛提新車,跑長途不熟路吧?我這老司機,給你當個導航,保駕護航!”

我愣了一下:“你也下周回?”

“啊,年假還沒休呢,湊一起回去熱鬧。”他笑容滿面,“你放心,費用我肯定出,油費過路費,咱倆一人一半!路上還能換著開,你一個人開幾百公里,多累?!?/p>

我有些猶豫。

并非不樂意搭人,只是和趙光耀……算不上熟絡。

辦公室里,他是有名的“算盤精”,聚餐從不主動買單,集體買東西總能“忘帶零錢”。

“我可能……路上還要去辦點事,時間不固定?!蔽艺伊藗€借口。

“沒事兒!我時間自由,跟著你走就行!”他立刻接上,語氣誠懇,“都是老鄉,互相照應嘛。你一個女孩子開長途,家里人不擔心?有我這么個男的在,安全!”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倒顯得我不近人情。

孫秀珍正好拿著文件路過,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

趙光耀又壓低聲音:“就這么定了??!我東西不多,就一個包。周一早上幾點?我來你家小區門口等你?”

我張了張嘴,那句“我再想想”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八點吧?!?/p>

“得嘞!”他眉開眼笑,起身時又補了一句,“仗義!回頭請你吃大餐!”

他哼著歌走回自己座位。我坐在那兒,看著電腦屏幕上反射的、自己微微蹙起的眉頭,心里那點說不清的不舒服,像滴進水里的墨,慢慢暈開。

晚上給母親打電話,說起這事。

母親在那邊頓了頓:“同事?男的?熟嗎?

“就一般同事。他說分攤費用?!?/p>

“哦……分攤好?!蹦赣H聲音溫和,但話里有話,“韻寒,新車,寶貝著呢。路上注意安全。同事之間,賬目清清爽爽的,最好。別欠人情,也別讓人欠著?!?/p>

我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也許,是我想多了。也許,趙光耀只是熱情。同鄉之間,搭個便車,很正常。

我打開購物軟件,往車里加了幾瓶礦泉水,一袋橘子,還有獨立包裝的餅干。

又想了想,多買了一份。

02

周末兩天,趙光耀在微信上問了我三次。

一次確認時間地點。

一次問我車里空調怎么樣,他怕冷。

一次發來一條高速公路維修的通知鏈接,附言:“看,幸虧有我提醒吧,咱們得繞一段,我知道有條老路,雖然慢點,但不堵?!?/p>

每次,我都簡短回復。

心里那點異樣感,越來越明顯。他太“積極”了,積極得有點過。像是……生怕我反悔。

周日晚上,我檢查了胎壓,加滿了油。把買好的零食飲料放進后排??粗莾煞莶⑴欧胖牧闶炒?,我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小人之心了。

也許人家就是純粹想省點路費,順便做個伴。

周一早上,七點五十。

我把車開出地庫,遠遠就看見趙光耀站在小區大門外的便利店屋檐下。不是他說的“一個包”。

是一個很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旁邊還有一個印著某旅行社標志的舊旅行袋,同樣塞得滿滿當當。

他腳邊,還放著個超市最大號的塑料袋,里面看樣子是水果和零食盒子。

我車停在他面前。

他立刻綻開笑容,拉開車門:“早啊韻寒!吃早飯沒?我帶了包子,給你兩個?”

“吃過了?!蔽铱粗男欣睿皷|西……不少啊?!?/p>

“嗨,家里老人讓帶的,亂七八糟?!彼贿呎f,一邊費力地把登山包往后座塞。旅行袋也塞進去,塑料袋放在腳下。后座頓時滿了一半。

他坐上副駕,系安全帶時,長長舒了口氣:“還是你這車舒服。我那破車,開一趟老家,骨頭都得散架?!?/p>

車子啟動,駛入清晨的車流。

一開始,還算正常。

他指點了兩條避開早高峰的小路,確實省了些時間。

上了高速,他開始聊天。

從公司八卦,講到縣城變化,又說起他家里親戚如何如何。

“韻寒,你媽還在老紡織廠那邊?。俊?/p>

“嗯?!?/p>

那片現在不行了,路窄,車都進不去。你家新房還沒裝修好?

“快了。”我敷衍著。我不太喜歡跟同事聊太多家里事。

“要我說,你這次回去,正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對象?!彼掍h一轉,笑瞇瞇的,“女孩子,年紀到了,得抓緊。我在縣里認識幾個不錯的,公務員,家里有房,回頭給你介紹?”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不急?!?/p>

“怎么不急?你看我,兒子都快上幼兒園了!”他語氣里帶著炫耀,“老婆孩子熱炕頭,才是正經。你一個人在這大城市打拼,不容易。找個靠譜的,早點安定下來。”

我沒接話。

車里安靜了幾分鐘。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提示著前方路況。

他好像察覺到我情緒不高,換了話題,又開始夸車。

“這車靜音真好?!?/p>

“座椅加熱真舒服。”

“音響不錯,放首歌聽聽?”

他自顧自地連上藍牙,放起了網絡神曲,聲音開得有點大。動次打次的節奏敲打著耳膜。

我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開了快兩小時,他忽然說:“韻寒,前面有個服務區挺大的,咱們去那兒歇歇?順便吃個午飯。我知道那兒有家快餐,味道還行。

我看了一眼導航,距離我原本計劃休息的服務區還有四十公里。

“這才開沒多久,要不再開一段?”

“哎,我有點暈車,得下去透透氣。”他揉著太陽穴,臉色似乎真的有點不好看,“而且也快中午了,吃飽了再趕路嘛。那條繞行的老路我也熟,下午我開一段,你休息?!?/p>

話說到這份上,我只能在下個出口拐進了服務區。



03

服務區人不少。

趙光耀說的那家快餐店,其實只是個尋常的自選快餐窗口,價格比外面貴一倍。他拿了個餐盤,夾菜很實在,紅燒肉堆得冒尖,還要了條炸魚。

我跟在他后面,點了兩個素菜,一份米飯。

找位置坐下后,他吃得很快,風卷殘云。吃完,他抹抹嘴,看著我才吃一半的盤子,說:“你慢慢吃,我去買包煙。”

他起身走了。

我吃完,等了好一會兒,他沒回來。

我起身去尋,看見他在特產柜臺前晃悠,正跟售貨員說什么。

看見我,他招手:“韻寒,快來!這兒的臘腸不錯,買點給你媽嘗嘗?”

我走過去,看了看價格,搖頭:“不用了,家里有?!?/p>

“客氣啥!”他拿起兩包,“我來!算我一點心意!”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掃碼付了錢,把臘腸塞給我。一包四十五,兩包九十。

“這……多少錢?我轉你。”我拿出手機。

“嘖,見外了不是?”他板起臉,“給阿姨帶的,跟我客氣啥?走走走,上車?!?/p>

我心里有點堵。我不喜歡這樣。平白收人東西,還是趙光耀的。

回到車上,他主動坐進了駕駛位。

你歇會兒,這段我來。”他調整座椅,系上安全帶,動作熟練。

我猶豫一下,坐到了副駕。

他開的確實挺穩,但路線跟我導航規劃的不一樣。

他走了那條“老路”。

路況一般,大車多,風景也單調。

我本想說什么,看他興致勃勃介紹著路邊哪里哪里他以前來過,又閉了嘴。

也許,這條路真能避開擁堵吧。

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他手機響了。他看了眼,直接按了免提。

一個女聲,應該是他妻子:“到哪兒了?”

“剛過柳鎮。路上呢?!?/p>

“東西都帶齊了?媽要的膏藥,爸要的茶葉,還有我給二姨買的毛衣……”

“帶了帶了,一車都是你的東西?!壁w光耀笑著說,“對了,我跟同事小蔡的車回來的,就是買新車的那個。人特好,專程送我?!?/p>

我聽得眼皮一跳。

電話那頭女人又囑咐了幾句,掛了。

趙光耀扭頭對我笑:“我老婆,叨叨慣了?!彼D了頓,像是隨口提起,“韻寒,你這車,辦下來真不到十六萬?”

“那挺劃算。我當年那破車,都花了十三萬?,F在真是,錢不值錢?!彼锌种冈诜较虮P上敲了敲,“還是你們年輕人舍得,對自己好?!?/p>

我沒接這個話茬。

窗外景色掠過,都是些灰撲撲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天陰沉下來,好像要下雪。

又開了一段,他忽然“哎喲”一聲,車速放慢,把車靠到路邊應急車道。

“怎么了?”我忙問。

“沒事沒事,剛才裝行李,可能抻了一下,腰有點不得勁?!彼欀?,慢慢活動著肩膀,“老毛病了。你開吧,我歇歇?!?/p>

我們換了位置。

重新上路后,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時不時吸一口涼氣,顯得很不舒服。

我從后視鏡看了一眼后座他那巨大的登山包。確實很沉。

“要不……找個地方買點膏藥?”我問。

“不用,歇會兒就好?!彼麛[擺手,依舊閉著眼,“就是為你這趟,搬東西急了點。沒事兒,你開你的?!?/p>

那句話,輕飄飄的,落在我耳朵里。

“為你這趟”。

我心里那點異樣,又浮了上來。像水底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得越來越清晰。

我沒再說話,專注開車。

天色越來越暗,鉛灰色的云層低垂。終于,零星的小雪籽開始飄落,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

我們距離市區,已經越來越遠。

04

雪不大,但一直沒停。

路面漸漸濕了,反著冷白的光。我開得比之前更慢了些。趙光耀不知什么時候醒了,也不說話,就盯著前方,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

車里安靜得有點尷尬。只有雨刷器規律的刮擦聲,和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導航提示,距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二十公里。

我看了眼油表,還剩一半多。要不要去加個油?順便再休息一下。

正想著,趙光耀忽然清了清嗓子。

“韻寒?!?/p>

“嗯?”

他坐直身體,轉過頭看我。

臉上帶著一種我有點陌生的表情,像是斟酌,又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

笑容還是有的,但沒那么熱絡了,有點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有個事,咱倆商量一下。”他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來了。

“你說?!?/p>

他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收款碼,遞到我面前。

“這一路,辛苦你了。又是新車,又是下雪的。你看,油費過路費,咱們之前說好一人一半。但我覺得吧,光這樣,你有點虧?!?/p>

我盯著那個黑白相間的二維碼,沒吭聲。

他見我沒反應,繼續往下說,語速加快了,像背稿子:“你看啊,第一,新車跑長途,損耗大。輪胎、剎車、發動機,這都是錢。第二,這天氣,風險高。萬一有個剮蹭,保險來年漲價,也是損失。第三,我這一路,陪著你,指路、聊天、還幫你開了一段,也算付出了勞動和精力,對吧?”

他停頓一下,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臉上大概沒什么表情。只覺得手腳一點點變冷,握著方向盤的指尖有點發麻。耳朵里嗡嗡的,他后面的話,聽得有點飄。

“所以我想了想,咱們也別算那么細了。你一共給我轉八百塊錢,就算包干價。包含了油費、過路費、損耗補償,還有我的辛苦費。多退少補嘛!主要圖個省心,你看怎么樣?”

八百。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

仿佛這不是一筆莫名其妙的勒索,而是天經地義的公平交易。

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這是個惡劣的玩笑?

我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那點殘留的笑意,在接觸到我的目光時,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撐了起來,眼神里甚至有點催促的意思。

“怎么樣?掃碼吧。前面快到服務區了,信號好?!彼瘟嘶问謾C。

一股火,猛地從心底竄起來,燒得我喉嚨發干。但我沒說話。一個字都沒說。

我只是轉回頭,看著前方被雪模糊的道路,腳下輕輕點了點油門。

車速快了一點。

“哎,你慢點,下雪呢?!彼嵝训溃职咽謾C往我這邊伸了伸,“先轉了吧,轉了安心?!?/p>

我依然沒理他。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釘在我側臉上。車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下來。剛才那些許的尷尬,此刻變成了尖銳的、一觸即發的對峙。

導航音再次響起:“前方三公里有服務區,請減速慢行?!?/p>

我看見了那個綠色的指示牌。

趙光耀也看見了。他好像松了口氣,身體往后靠了靠:“對,就去那個服務區。歇一下,你把錢轉了,咱們再走。剩下的路,我好好給你指……”

我沒等他說完,打了右轉向燈。

車子平穩地滑出主道,駛向服務區匝道。

雪似乎大了一點,紛紛揚揚。



05

服務區停車場車不少。

我找了個靠邊、離便利店近的位置,把車停穩。熄了火。

雨刷器停止擺動,雪花立刻撲簌簌落在玻璃上,一層又一層。

車里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空調余風在管道里流動的細微聲響,能聽見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也能聽見旁邊趙光耀略顯粗重的呼吸。

他大概以為我要在這里和他“商量”,或者,準備妥協。

他沒急著下車,反而把安全帶重新扣好,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手機還握在手里,屏幕亮著,那個二維碼像一只嘲諷的眼睛。

“到了?!蔽议_口,聲音有點干澀,但還算平穩,“下車吧。”

他愣了一下,沒動:“下什么車?在這兒轉就行。轉完咱們還得趕路呢。

“我的車,就開到這兒。”我看著前方被雪覆蓋的垃圾桶,一字一句地說,“剩下的路,你自己想辦法?!?/p>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像在念別人的臺詞。

趙光耀足足愣了四五秒。

他可能完全沒想過這個選項。

在他劇本里,我應該要么憋屈地給錢,要么跟他吵,但最終,看在同事面子上,看在已經開出這么遠的份上,總會讓步。

“蔡韻寒,”他聲音拔高了,帶著難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就這個意思?!蔽医忾_自己的安全帶,咔噠一聲,在寂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請你下車。”

“你他媽耍我?!”他猛地轉過身,臉一下子漲紅了,“把我扔這兒?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服務區,有吃有喝有車。”我語氣沒什么起伏,“你可以坐大巴,可以打車,可以叫你家里人來接。怎么都行?!?/p>

“憑什么?!”他吼了起來,唾沫星子噴到儀表臺上,“說好送我到縣城的!你答應了!現在反悔?你他媽講不講信用!”

信用?

我差點氣笑了。

我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看向他??此驗閼嵟腕@愕而扭曲的五官,看他眼睛里那份赤裸裸的、覺得我不可理喻的神色。

“趙光耀,”我叫他全名,“說好分攤油費過路費,你沒提什么損耗費辛苦費。說好搭便車,不是租車。八百塊?你租個車跑長途,一天多少錢?你心里沒數嗎?”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擊:“那能一樣嗎?這是你的車!新車!我坐了,擔了風險的!我陪你聊天解悶,給你指路,沒我你能找到這兒?剛才吃飯,我還給你媽買了臘腸!那不要錢?”

原來那九十塊錢的臘腸,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點點頭,不想再爭辯了。跟這樣的人,道理是講不通的。他有一萬種理由,把自己的貪心和算計,包裝成合情合理,包裝成對我的“恩惠”。

“下車。”我重復,語氣冷了下去。

“我不下!”他吼著,反而把座椅往后調了調,抱起胳膊,“有本事你把我拖下去!蔡韻寒,我今天就坐這兒了!你不把我送到家,咱倆誰也別想走!”

他開始耍無賴了。

這是我預料到的。他這種人,撕破臉后,最擅長的就是這一套。

我看著他死死抓住車門把手,一副“與車共存亡”的架勢。

雪花在車窗外無聲堆積。

我沒有試圖去拉他,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伸手,拔下了車鑰匙。

引擎啟動的嗡鳴聲徹底消失。車里最后一點暖意,也開始迅速流逝。

冰冷,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推開車門。

冷風卷著雪片,呼地一下灌進來,打在臉上,刀割一樣。我沒回頭,下車,用力關上車門。

砰的一聲悶響。

我把車鑰匙揣進羽絨服口袋,手也插進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鑰匙,卻覺得有點發熱。

我徑直朝亮著燈的便利店走去。

玻璃門上映出身后的景象:我那輛白車孤零零停在雪地里,副駕駛車窗上,貼著一張因憤怒而變形的人臉。

趙光耀在車里,隔著玻璃,對我揮舞著拳頭,嘴巴一張一合,顯然在咆哮。

我聽不見。

只看見他另一只手,在瘋狂地拉著車門內把手。

可我早就用鑰匙鎖了車。

中控鎖死的咯噔聲,我剛才下車時,聽得清清楚楚。

06

便利店里的暖氣開得很足,猛地一進來,眼鏡片上瞬間蒙了一層白霧。

我摘掉眼鏡,用袖子擦了擦。世界變得模糊而柔軟,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包裝盒連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收銀臺后面坐著個男人,五十多歲模樣,穿著深藍色的棉服,臉頰瘦削,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一眼,沒什么表情,又低下頭去。

店里還有幾個顧客。一對年輕情侶在挑泡面,一個穿高速養護工制服的男人在買煙,還有個抱著小孩的婦女,在飲料柜前徘徊。

我走到熱飲柜前,拉開玻璃門,拿出一罐熱咖啡。鐵罐滾燙,燙得掌心微微刺痛,卻奇異地讓我鎮定下來。

走到收銀臺,放下咖啡。

老板掃碼,聲音有點沙?。骸傲鶋K?!?/p>

我手機付了錢。

轉身,靠在收銀臺旁邊的立柱上,啪一下打開易拉罐。

熱氣混著咖啡香撲出來。

我慢慢喝了一口,很苦,但暖流順著食道下去,凍僵的身體似乎緩過來一點。

透過起霧的玻璃門,能隱約看見外面我車子的輪廓。

副駕駛的門,猛地被推開了。

趙光耀終于意識到從里面打不開,從我這側下了車。

他重重摔上車門,力氣大得整個車身似乎都晃了晃。

他站在雪地里,左右張望,然后,目光鎖定了便利店。

他大步沖過來。

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門后的貨架上,哐當一響。店里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趙光耀帶著一身寒氣沖進來,頭發上肩膀上都是未化的雪。他臉還是紅的,但不是凍的,是氣的。他一眼就看見了我,手指立刻戳過來。

“蔡韻寒!你什么意思!???把我鎖車里?你他媽給我出來!”

他沒完全進來,就堵在門口,吼聲在狹小的便利店里回蕩。

那對情侶嚇了一跳,往貨架里面縮了縮。

養護工皺起眉頭。

抱孩子的婦女趕緊摟緊孩子,側過身。

老板放下了手機,看著門口,又看看我,沒說話。

我靠在柱子上,沒動。又喝了一口咖啡。很燙,舌尖有點麻。

“我跟你說話呢!聾了?!”趙光耀見我毫無反應,更加暴怒,他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想沖過來拽我,但腳下踩了雪水,滑了一下,差點摔倒,更顯狼狽。

大家看看!看看這個女的!”他轉而面向店里其他人,揮舞著手臂,聲音里帶上了委屈和憤怒交織的哭腔,“說好開車送我回老家,收了我錢,走到半路,就把我扔服務區了!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良心!

收銀臺后的老板,目光在我和趙光耀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那養護工叼著煙,沒點,含糊地問了一句:“咋回事???”

“師傅,您給評評理!”趙光耀像是找到了聽眾,立刻對著養護工訴苦,“我跟她同事!她買車,我替她高興,想著蹭個車回老家,也幫她練練手。我說了,費用我全出!油費過路費,我都認!結果呢?剛出城沒多久,她就跟我要八百塊錢!什么損耗費辛苦費!我哪有那么多錢?我說到了家算清楚再給,不行,她非得現在要!我不給,她就把我鎖車里,自己跑到這兒躲著!”

他顛倒黑白,說得流暢無比,聲情并茂。

養護工和那對情侶都看向我,眼神里帶上了一絲懷疑和打量。

抱著孩子的婦女小聲嘀咕:“八百?是有點多……”

趙光耀見狀,底氣更足,指向門外我的車:“那!就那輛白車!她的!新車!開出來訛人了這是!”

我始終沒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他表演??粗驗榧佣澏兜氖种福粗劾锬欠莼旌现靡?、憤怒和一絲慌亂的復雜神色。

咖啡罐在我手里,漸漸不那么燙了。

老板忽然咳嗽了一聲。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繞過收銀臺,走到門口,把被趙光耀撞歪的貨架扶正。然后,他掏出一盒煙,自己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裊裊升起。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外面越下越密的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店里所有人聽:“這天兒,租個車跑長途,帶司機的那種,一天得多少錢?”

沒人接話。

他自顧自地算下去:“便宜的三四百下不來吧?路不好,還下雪,風險大,加點錢也正常。要是就租個車,自己開,光租金,好點的也得兩三百一天?油錢過路費另算?!?/p>

他吐了個煙圈,瞥了一眼趙光耀鼓鼓囊囊放在我車旁的行李。

“這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少,占地方。普通租車,后備箱塞不塞得下都兩說?!?/p>

店里很安靜。

只有他慢條斯理的聲音,和門外風雪撲打門廊的簌簌聲。

趙光耀張著嘴,那副委屈控訴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養護工把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在手里捻了捻,看向趙光耀的眼神變了變。

那對情侶互相看了一眼,低下頭,假裝繼續挑泡面。

抱孩子的婦女輕輕拍著孩子,沒再說話。

老板不再算了。他抽著煙,望著外面的雪景,好像剛才只是隨口聊了個天氣。

我手里咖啡罐的溫度,終于變得溫和適口。

我把最后一點咖啡喝完,空罐子輕輕放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發出輕微的“”一聲。

然后,我站直身體。

看向堵在門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趙光耀。



07

“說完了嗎?”我問。

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便利店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趙光耀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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