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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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得我手心發麻。我正趴在辦公桌上趕一份明天要用的報表,眼睛酸得直流淚。瞥了一眼屏幕,是大學室友王薇發來的微信。一條消息,一張照片。
“蘇靜,你妹今天真漂亮!恭喜啊!”
照片里,我妹妹蘇婷穿著雪白的婚紗,站在酒店門口,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挽著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我不認識。背景是“悅華大酒店”的招牌,大紅拱門上寫著“恭祝蘇婷女士與陳志偉先生新婚大喜”。
我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縮小,又放大。確實是蘇婷。確實是我親妹妹。確實是在結婚。
而我,蘇靜,她的親姐姐,此刻坐在公司加班,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我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媽”的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住了。又找到“蘇婷”,也停住了。最后我打開朋友圈,往下刷。沒有。我媽沒發。蘇婷沒發。我那些親戚也沒人發。
只有王薇,她在老家的婚慶公司上班,碰巧接了這場婚禮的單子。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二十六樓的夜景很好,城市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鉆。我摸出煙,點了一根。戒煙兩年了,今天破例。
煙霧繚繞中,我數了數日子。上次和家里聯系是什么時候?上個月我媽生日,我打了電話,她沒接,后來回微信說在忙。再上次是三個月前,我爸忌日,我回老家上墳,蘇婷不在,我媽說她出差了。那天晚上我和我媽吃了頓飯,她一直低頭玩手機,我問一句她答一句,像應付陌生人。
煙燒到手了,我才驚醒過來。掐滅煙頭,我回到工位,打開購票軟件。最近一班飛悉尼的航班是明早八點四十。我點進去,付款。信用卡刷掉了我三個月的工資。
然后我關機,把手機扔進抽屜,上了鎖。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已經在機場了。我沒帶什么行李,就一個雙肩包,塞了幾件換洗衣服、護照、錢包。值機、安檢、登機,我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飛機起飛時,我靠窗坐著,看著地面越來越遠,突然想起蘇婷小時候的事。
她小我五歲,我上初中時她才小學。那時候家里窮,爸媽在菜市場有個攤位,天不亮就要出門。我得負責叫蘇婷起床,給她扎辮子,做早飯。她頭發又多又硬,總是抱怨我扯得她疼。有一次我手重了,她哭了一早上,到學校時眼睛還腫著。那天下午放學,我用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給她買了根粉色的頭繩,上面有只小兔子。她高興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幾圈。
后來我考上大學,去了外地。她成績一般,上了本地的專科。我工作第一年,每個月給她打五百塊錢,讓她買點好吃的。她總說不用,但我知道她收下了。那時候我們還會視頻,她給我看她新買的衣服,抱怨食堂的菜難吃。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我爸去世那年。癌癥,從查出到走就三個月。我在北京剛升了主管,忙得腳不沾地,只回去了兩趟。都是蘇婷和媽在醫院守著。葬禮上,蘇婷沒跟我說話。后來媽說,蘇婷覺得我對家里不夠上心。
再后來,我談了戀愛,又分手。換了工作,搬了家。和家里的聯系從一周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再變成有事才聯系。每次通話,媽都會說:“你妹最近……”“你妹單位……”“你妹談了個對象……”
而我總是說:“嗯,知道了。”“挺好。”“有空我聯系她。”
但我從來沒主動聯系過。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打斷了我的回憶。我要了杯水,吞了顆褪黑素。睡吧,醒來就是另一個半球了。
悉尼的陽光刺眼。我出關時是當地晚上十點,但我手機沒開,不知道國內幾點。我在機場換了點澳幣,打了輛車,讓司機隨便找家市中心的酒店。
司機是個華人老頭,很健談:“來旅游啊?一個人?”
“嗯。”
“這時候來不錯,不冷不熱。要去哪兒玩啊?歌劇院?海港大橋?藍山?”
“不知道,隨便走走。”
老頭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了。
酒店在唐人街附近,房間不大,但干凈。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我突然想,這時候老家那邊在干什么?婚禮結束了嗎?賓客散了嗎?蘇婷和那個叫陳志偉的男人,現在在哪兒?
我爬起來,從背包夾層里翻出一個舊錢包。里面有一張全家福,我、蘇婷、爸媽。照片是十年前照的,在老家公園。我摟著蘇婷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我們倆都笑得很傻。爸爸站在中間,媽媽在旁邊,四個人擠在一個相框里,滿滿當當的。
照片背面有字,是蘇婷寫的:“給我最愛的姐姐,永遠不分開。”
我把照片塞回去,關燈睡覺。黑暗中,我聽見自己在哭,但沒有眼淚流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個游魂。白天在悉尼街頭漫無目的地走,晚上回酒店睡覺。我去看了歌劇院,坐了渡輪,去了邦迪海灘。沙灘上都是曬太陽的人,情侶依偎著,一家人帶著孩子堆沙堡。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海浪一遍遍拍打岸邊。
有個亞裔面孔的小女孩跑過來,大概四五歲,手里拿著個小桶。她在我面前停下,好奇地看著我。
“你一個人嗎?”她問,英語帶著澳洲口音。
“嗯。”
“我媽媽在那里。”她指指不遠處一個正朝這邊看的女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堆城堡?”
我搖搖頭。小女孩跑開了,跑了幾步又回頭看我一眼。
我想起蘇婷五歲時,我帶她去河邊玩。她非要下水,我怕她著涼不讓,她就坐在地上哭。后來我妥協了,卷起褲腿陪她踩水。她高興得又蹦又跳,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坐進水里。回家路上,她渾身濕透,但一直笑。那天晚上她發燒了,我媽罵了我一頓,但我躲在門外,聽見蘇婷用啞啞的聲音說:“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玩的。”
海風有點冷,我站起來往回走。路上經過一家手機店,櫥窗里各種新款手機閃閃發亮。我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在悉尼的第十天,我坐火車去了藍山。三個小時的車程,沿途風景從城市變成小鎮,再變成無邊的灌木林。到了景點,我跟著人群走到觀景臺。三姐妹峰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深不見底的峽谷里飄著白云。
導游在用英語講解那個著名的傳說:三個姐妹愛上異族三兄弟,部落戰爭爆發,為了保護她們,巫師將三姐妹變成了石頭,想等和平后再將她們變回人。但巫師戰死了,咒語永遠無法解除。
我靠在欄桿上,聽完了整個故事。身邊一個中國旅行團的大媽感嘆道:“哎喲,這多慘啊,變成石頭了,再也變不回來了。”
她同伴說:“總比死了強吧?”
“那也不好,眼睜睜看著,什么都做不了,還不如死了痛快。”
旅行團走遠了,我還站在原地。霧氣漸漸濃了,三姐妹峰徹底隱入白茫茫中。我突然想,我和蘇婷,我們倆現在像不像那三姐妹?被什么咒語變成了石頭,面對面站著,卻誰也動不了,說不出話。
下山的火車上,我睡著了。夢見老家的房子,我和蘇婷擠在她的小床上。冬天,沒有暖氣,我們蓋著兩床厚被子,還是冷。我就抱著她,把她的腳夾在我腿中間暖著。她說:“姐,你身上好暖和。”我說:“那你以后找老公,也得找個身上暖和的。”她說:“我才不找老公,我就跟你睡。”
醒來時,臉上濕了一片。鄰座的老太太遞給我一張紙巾,用英語說:“做噩夢了?”
“不,”我說,“是個好夢。”
第二十三天,我站在悉尼機場的值機柜臺前。回北京的航班,晚上八點起飛。
這二十多天里,我的手機一直鎖在辦公室抽屜里。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找我,不知道家里發生了什么,不知道婚禮后蘇婷有沒有度蜜月,不知道媽有沒有發現我不見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么要來這一趟。
也許我只是需要離開。離開那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婚禮現場。離開那些可能會打來的電話、發來的微信。離開“蘇靜,你妹妹今天結婚你怎么沒來”的疑問。
離開那個被排除在外的自己。
值機員遞給我登機牌:“旅途愉快。”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我幾乎沒睡。看著屏幕上飛行地圖的小飛機一點點挪動,從南半球挪回北半球,從夏天挪回冬天。
落地北京是凌晨五點。天還沒亮,機場里人很少。我打車回公司,在樓下早餐店吃了碗餛飩。老板娘認得我:“小蘇,好久沒見啊,出差了?”
“嗯。”
“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前陣子有個女的來找你,看著挺著急的。”
我拿勺子的手頓了頓:“長什么樣?”
“五十多歲,短頭發,戴著個金邊眼鏡。說話有點口音,像是南方的。”
是我媽。
“她說什么了?”
“就說找你,問你最近來沒來上班。我說你好幾天沒來了,她就走了。”老板娘湊近點,“你沒事吧?家里還好?”
“沒事,”我把最后一口湯喝完,“謝謝。”
公司還沒人。我打開辦公室門,從抽屜里拿出手機。按開機鍵,屏幕亮了。電量還剩百分之三。
無數條消息涌進來,微信圖標上的紅數字不斷跳動:99+。未接來電提醒,短信。我滑動屏幕,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幾個同事問我怎么請假了,領導問我什么時候回來。
往下翻,有王薇的消息:“蘇靜,你看到我發的照片了嗎?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妹今天結婚啊?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還有幾條是其他老同學:“蘇靜,今天在蘇婷婚禮上怎么沒看到你?”“你妹結婚你都不回來?”
我媽的微信,停在二十三前天,也就是蘇婷婚禮那天下午四點:“小靜,晚上有空嗎?媽想跟你說點事。”
蘇婷的最后一條消息,是一個月前,轉發給我的一個公眾號文章:《姐妹是這輩子最好的禮物》。
手機震動起來,電量只剩百分之一。來電顯示:媽。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通了。
“喂?”
“小靜!”我媽的聲音很急,背景音嘈雜,好像在外面,“你這些天跑哪兒去了?!電話也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你們領導說你突然請假了,出什么事了?!”
“我沒事,出去散了散心。手機壞了,剛修好。”我說謊說得自然流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汽車喇叭聲,人說話聲,還有風聲。
“你現在在哪兒?”我媽問,聲音平靜下來了,但太平靜了,反而讓人不安。
“公司。”
“今天能回來嗎?”
“回哪兒?”
“老家。你妹妹回門,家里吃飯。”
我握緊了手機:“她結婚為什么沒告訴我?”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
“回來再說吧,”我媽說,“買最近的高鐵票,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去車站接你。”
電話掛了。我手機屏幕也黑了,自動關機。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城市醒了,車流聲、人聲、各種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只有我,停在二十三天的空白里,停在一個被妹妹的婚禮排除在外的時刻。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皮膚粗糙,嘴唇干裂。我看起來像個逃犯,或者像個病人。
回老家的高鐵是上午十點的。我回家拿了充電寶,給手機充上電,然后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路過客廳時,看見茶幾上擺著那張全家福的相框。我站了一會兒,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去火車站的地鐵上,我打開手機,開始翻那些未讀消息。大部分是垃圾信息。工作群在討論一個新項目。朋友約周末吃飯。沒有任何一條來自蘇婷。
倒是我媽后來又發了幾條:
“看到回電話。”
“你妹妹婚禮的事,媽想當面跟你解釋。”
“小靜,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回來吧,媽等你。”
高鐵開動了。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北京上大學。爸媽和蘇婷送我到火車站,蘇婷拉著我的箱子不肯放手,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我說你別哭了,放假我就回來。她說你保證。我說我保證。
后來我工作、加班、升職、戀愛、分手,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去,蘇婷都長高一點,變樣一點。從拉著我衣角的小丫頭,到染了頭發戴著耳釘的叛逆少女,再到穿著職業裝、說話輕聲細語的職場新人。
我們漸漸沒有共同語言了。我說北京的房價,她說老家的八卦。我說工作壓力,她說辦公室戀情。我說想換工作,她說媽最近血壓高。
后來就只剩下“吃了沒”“還好”“注意身體”這樣的對話。
再后來,連這樣的對話也少了。
高鐵到站是下午兩點。我拖著箱子出站,一眼就看見了我媽。她站在出站口,穿著那件穿了好幾年的深紫色羽絨服,圍巾裹得很嚴實,但頭發被風吹亂了。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刻上去的。
看見我,她快步走過來,沒說話,先接過我的箱子。
“吃飯了嗎?”她問。
“不餓。”
“車上吃的?”
“嗯。”
我們往停車場走。我媽開的是我爸留下的那輛老捷達,車身上有好幾處刮痕。她開得很慢,很穩,像在拖延時間。
車里暖氣開得很足,有種舊皮革和煙味混合的氣息。我爸以前抽煙,車里總有一股散不掉的煙味,我媽抱怨了很多年,但從來沒真的去清洗過。
“你妹妹他們昨天回來的,”我媽突然開口,眼睛盯著前方,“今天在家里吃晚飯。你妹夫……人還不錯,在電力局上班,家里條件也可以。”
我沒說話。
“婚禮沒告訴你,是你妹妹的意思。”我媽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說,你工作忙,北京那么遠,來回一趟不容易。再說你也從來沒問過她戀愛的事,她以為你不關心。”
“所以就不通知我?”我的聲音有點啞,“我是她姐,她結婚,我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轉過頭看她,“媽,你早就知道對吧?你幫她瞞著我?你們倆一起決定,不告訴我?”
車停在一個紅燈前。我媽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小靜,”她說,“你妹妹她……懷孕了。”
我愣住了。
“兩個月了。”我媽看著紅燈倒數的數字,“婚禮是臨時定的,很倉促。她說反正你也不關心,說了你也不會回來,還要聽你教訓她未婚先孕,干脆就不說了。”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我媽啟動車子,開得很慢。
“那你呢?”我問,“你也覺得我不關心?你也覺得我不會回來?”
“我……”我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給你打過電話,發過微信。你沒接,沒回。我去了你公司,你同事說你請假了,不知道去哪兒了。我以為你知道了,生氣了,不想理我們了。”
原來老板娘說的那個女人真的是我媽。她來找過我,在我關機飛去澳洲的時候。
“所以你就由著她?”我覺得胸口堵得慌,“由著她不通知我?由著她把我排除在外?”
“我沒有由著她!”我媽突然提高了聲音,又馬上壓低,“我沒有……我只是……小靜,你妹妹那個脾氣你知道,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說一定要告訴你,她說要是告訴你,她就不結了,孩子也不要了。我能怎么辦?”
她抹了把臉,我才發現她在哭。沒有聲音,眼淚就那么往下掉,她也不擦,任由它們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你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一定要把你們兩個照顧好。他說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倆,從小就不對付,長大了更不親。”我媽的聲音在發抖,“可我什么都沒做好。你爸走了,這個家就散了。你在北京,一年回來一兩次。你妹妹在家,但跟我也不親。我每天一個人守著那個空房子,想給你們打電話,又怕你們忙……”
她說不下去了,把車靠邊停下,趴在方向盤上哭。
我從沒見我媽這樣哭過。我爸走的時候,她沒哭。葬禮上,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冷靜地接待親友,安排后事。后來蘇婷跟我說,媽半夜在廁所偷偷哭,但白天從來不會。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車窗外,是老家熟悉的街道。我小時候經常走這條路去上學,蘇婷上小學后,我每天騎自行車載她。她坐在后座,摟著我的腰,唱學校教的歌。唱得很難聽,跑調,但我從來不告訴她。
“回去吧,”我說,“蘇婷他們不是晚上來吃飯嗎?”
我媽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呼吸幾次,重新啟動車子。
快到小區時,她又開口了,聲音平靜了很多,但透著一股疲憊:“還有件事,媽得跟你說。”
“什么?”
“你妹夫家那邊,按照他們老家的規矩,彩禮要了二十八萬八。你妹妹懷孕了,他們家本來不太高興,覺得丟人,但你妹妹堅持要留下孩子。最后談的條件是,咱們家得出嫁妝,要一百一十九萬,寓意長長久久,十全十美。”
我猛地轉頭看她。
“咱家哪有那么多錢?”我說,“爸留下的那點,加上這些年的積蓄,最多也就五六十萬。”
“嗯,”我媽點頭,眼睛看著前方,“所以媽把老房子抵押了,貸了七十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加上家里的存款,湊了一百一十九萬,婚禮前一天打到你妹妹卡上了。”我媽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買菜花了多少錢,“你妹妹現在住進了他們家準備的新房,三室兩廳,在新區。她婆婆說,等孩子生了,她過去幫忙帶。”
車開進小區,停在我家樓下。我媽熄了火,但沒有下車。
“小靜,”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還紅腫著,但眼神很認真,“媽知道這事沒跟你商量,是媽不對。但當時那個情況,媽沒得選。你妹妹跪在我面前哭,說她這輩子就結這一次婚,不想讓人看不起,不想嫁過去受氣。媽心疼她……”
“所以你就不心疼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那是爸留下的房子,是咱們家唯一的房子!你抵押了,以后怎么辦?你還得起貸款嗎?你拿什么還?”
“媽還有點退休金,再打點零工……”
“你那點退休金,連利息都不夠!”我推開車門下車,冷風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媽也下了車,繞過來拉我的箱子:“小靜,你別生氣,媽有打算。這房子還能住,貸款慢慢還……”
“還到什么時候?還到你八十歲?九十歲?”我把箱子奪過來,“媽,蘇婷是你女兒,我就不是嗎?你為了她,把家底都掏空了,把房子都押出去了,你想過我沒有?你想過你自己沒有?”
“媽想過!”我媽突然喊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媽天天想,夜夜想!想你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想你以后結婚怎么辦,想媽要是走了,你連個娘家都沒有!”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沒擦,就那么看著我:“可媽能怎么辦?你妹妹懷了人家的孩子,要是嫁妝給不夠,她婆婆能給她好臉色看嗎?她以后在那個家怎么抬頭?媽是偏心,媽是沒本事,媽就只能拆東墻補西墻……”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我只聽見我媽壓抑的哭聲,還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燈又亮了。鄰居家的門開了條縫,又關上了。
“先上去吧,”我聽見自己說,“外面冷。”
我拎著箱子上樓,我媽跟在后面。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一聲,一聲,像敲在心上。
我們家在四樓,老式樓房,沒有電梯。我走到三樓時,看見家門口放著一雙男士皮鞋,锃亮的新鞋。還聽見里面傳來說笑聲,有蘇婷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應該就是陳志偉。還有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很響,在笑。
我媽趕上來了,掏出鑰匙開門。鎖轉動的聲音很響,里面的說笑聲停了一瞬。
門開了。
我看見蘇婷穿著件紅色的毛衣,肚子微微隆起。她旁邊坐著一個男人,戴眼鏡,有點胖,正拿著手機打游戲。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穿金戴銀,是我沒見過的。
“姐?”蘇婷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你回來了。”
那個中年女人也站起來,上下打量我:“這就是蘇靜吧?常聽婷婷提起你。我是志偉的媽媽。”
陳志偉放下手機,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我媽從我身邊擠過去,一邊換鞋一邊說:“都站著干什么,坐啊。小靜,快進來,外面冷。”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房子還是老樣子,但沙發換了新的,電視也換成了大的。墻上掛著我爸的遺像,前面擺了盤水果。
“姐,你這些天去哪兒了?”蘇婷給我倒了杯水,“媽找你找瘋了,還跑北京去了。”
“出差。”我說,接過水,沒喝。
“出什么差啊,媽說你手機都關機了。”蘇婷在我旁邊坐下,手放在肚子上,“是不是生我氣了?婚禮沒告訴你的事?”
我沒說話。
陳媽媽笑了:“哎呀,這事怪我。我們那邊規矩多,婷婷懷孕了,得趕緊辦婚禮,日子是臨時定的,來不及通知親戚朋友。蘇靜啊,你別往心里去,婷婷不是故意的。”
“是啊姐,”蘇婷拉著我的胳膊,“我真不是故意的。本來想告訴你的,但媽說你工作特別忙,經常加班到半夜,我想著反正你也不一定能回來,就別讓你為難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睛看著我,像小時候她想要我那個唯一的洋娃娃時那樣看著我。
“工作再忙,妹妹結婚也該回來。”我說。
蘇婷的笑容淡了點:“是,是我考慮不周。姐,你別生氣了,你看我這不是特意讓媽叫你回來吃飯嘛。今天是我回門,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她說著站起來:“媽,飯好了嗎?我餓了。”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我媽在廚房里應道。
陳媽媽也站起來:“我去幫親家母。婷婷你坐著,別動,懷著孕呢。”
蘇婷又坐下了,手一直放在肚子上。陳志偉重新拿起手機,繼續打游戲,外放的聲音很大。
“你什么時候知道自己懷孕的?”我問。
蘇婷愣了一下:“啊?哦,兩個月前吧。怎么了?”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我這不是怕你罵我嘛。”她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姐,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不懂事。大學沒考上好的,工作也一般,現在又未婚先孕……你看不起我,我知道。”
“我沒有看不起你。”
“那你為什么不關心我?”她抬起頭,眼睛紅了,“我給你發微信,你經常不回。我給你打電話,你總說在忙。我談戀愛一年多了,你問過一句嗎?你知道志偉是干什么的嗎?你知道他爸媽是做什么的嗎?你什么都不知道,因為你根本不關心我!”
陳志偉放下手機:“行了行了,說這些干什么。”
“我要說!”蘇婷的眼淚掉下來了,“姐,我是你親妹妹!可咱們一年見幾次面?說幾句話?我有什么心事跟誰說?我只能跟媽說,可媽什么都不懂!我懷孕了,害怕,不敢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說我不自愛,說我丟人!”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陳志偉遞給她紙巾,被她推開了。
我媽和陳媽媽從廚房出來,端著菜。看見蘇婷在哭,我媽趕緊放下盤子過來:“怎么了這是?怎么又哭了?懷孕不能老哭,對孩子不好。”
“媽,姐怪我……”蘇婷撲到我媽懷里。
陳媽媽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友好:“蘇靜啊,不是阿姨說你。婷婷現在懷著孕,情緒不穩定,你就不能讓著她點?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阿姨,這是我們家的事。”我說。
陳媽媽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么,轉身回廚房了。
我媽拍著蘇婷的背,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懇求:“小靜,少說兩句,先吃飯,好不好?”
我看著她們。我媽摟著蘇婷,像摟著什么易碎的寶貝。蘇婷靠在我媽懷里,哭得梨花帶雨。陳志偉繼續打游戲,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
墻上的我爸,在照片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好,”我說,“先吃飯。”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蘇婷不哭了,但也不說話,低頭小口吃飯。陳志偉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到沙發上看電視。陳媽媽一直在說話,說婚禮辦得怎么樣,來了多少客人,收了多少禮金,新房裝修花了多少錢,親家公(指我爸)走得早,可惜沒看到這一天。
我媽一直賠笑,一直給蘇婷夾菜,給我夾菜,給陳媽媽夾菜。
我吃不下,數著米粒。
吃到一半,陳媽媽突然說:“對了,親家母,那個嫁妝的事,謝謝你了。我們那邊親戚聽說婷婷帶了那么多嫁妝過來,都夸她有福氣,說我們志偉娶了個好媳婦。”
我媽的笑容僵了一下:“應該的,應該的。”
“一百一十九萬,這個數吉利,長長久久,十全十美。”陳媽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們志偉他爸說了,這筆錢先給他們小兩口存著,等孩子生了,買輛車,再請個月嫂。現在的月嫂可貴了,一個月要兩萬多呢。”
蘇婷抬起頭:“媽,不是說了這錢……”
“哎呀,你婆婆說得對,”我媽打斷她,“錢就是給你們用的。你們日子過好了,媽就高興。”
我放下筷子。
“媽,你哪來的一百一十九萬?”我問。
飯桌上安靜了。蘇婷看看我,又看看我媽。陳媽媽也看看我,又看看我媽。陳志偉還在看電視,但聲音關小了。
“媽把房子抵押了。”我說。
蘇婷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
“你聽見了,”我看著蘇婷,“媽把爸留下的房子抵押了,貸了七十萬,加上家里這些年的積蓄,湊了一百一十九萬,給你當嫁妝。”
蘇婷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轉向我媽:“媽,這是真的?”
我媽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話啊媽!”蘇婷的聲音尖了起來,“你真把房子抵押了?那是咱們家唯一的房子!你瘋了?!”
陳媽媽也愣住了:“抵押?親家母,這……這怎么回事?你不是說這錢是你們家的積蓄嗎?”
“是積蓄,”我媽小聲說,“有一部分是積蓄……”
“有一部分是貸款!”蘇婷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媽,你借了七十萬?你拿什么還?你一個月退休金才多少錢?”
“媽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蘇婷哭了,這次是真哭,聲音都在抖,“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要是知道這錢是這么來的,我根本不會要!”
“媽不想讓你為難,”我媽也哭了,“你婆婆說了,沒有這個數,婚禮就延期。媽能怎么辦?媽能看著你大著肚子被人說閑話嗎?”
陳媽媽的臉色很難看:“親家母,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逼你似的。我們那邊就是這個規矩,彩禮嫁妝要對等。你們家要是困難,可以商量嘛,何必去貸款呢?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陳家欺負人呢。”
“就是!”蘇婷沖她婆婆喊,“你們就是逼我媽!一百一十九萬,咱們這普通家庭,誰拿得出來?你們就是看我媽好欺負!”
“婷婷,怎么跟媽說話呢!”陳志偉終于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我說錯了嗎?”蘇婷哭喊著,“你們家要面子,要排場,讓我媽去貸款!你們還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