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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蛋
前幾天, 的話題突然沖上微博熱搜。起因是紅果站內一部被標注為VIP的影片,讓不少用戶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免費看劇”的平臺,原來一直存在付費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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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情來得快,散得也快,紅果隨后辟謠,會員體系自上線起就存在,短劇內容依然免費。不過需要澄清的一點是,紅果平臺上確實存在少量精品短劇采取單片付費模式,用戶想要解鎖全集需要花上幾塊到幾百塊不等的錢。同時,用戶可以選擇看廣告、做任務來賺金幣,再用金幣兌換這些收費短劇。
說白了,這場輿論的關鍵不在于紅果是否真的面向觀眾“收費”,而在于中國內容市場在“免費”路徑上走得太久,用戶習慣已經固化。平臺想要轉身,遠比想象中困難。
而這種慣性,正在反向塑造短劇行業的生產邏輯、商業模式,甚至影響著整個影視產業鏈的未來走向。不只是紅果,當免費成為共識之后,短劇這門生意究竟還能不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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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免費而來,為免費而怒
2023年上線時,紅果就選擇了一條與主流平臺截然不同的路徑,既不強調內容分層,也不推動單集付費,而是用“免費觀看+廣告分賬”的方式切入市場。
這個選擇在當時看起來十分大膽,同時執行得足夠徹底。簽到領金幣、看劇換收益、廣告變現,這套組合拳把“免費”兩個字反復強化,最終形成了一個極其穩定的用戶認知。三年時間,這個認知幾乎沒有被動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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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穎是紅果的典型用戶,每天固定花兩到三個小時刷短劇。“一開始就是朋友推薦,說不用花錢。我就一直用到現在。廣告多一點沒關系,反正不花錢。”她的態度算是溫和,但她也提到家人的反應:“我老公看到要會員就不太高興,他覺得既然一直免費,就不應該再收費。”
這種分歧,在這次輿情中被無限放大。一部分用戶接受“免費+廣告”的邏輯,認為只要核心內容不收費,其他都可以商量;另一部分用戶則認為平臺一旦出現付費入口,就意味著“變了”。
短劇制片人劉陽對這種情緒并不意外。“免費用久了以后,用戶會默認這是平臺的義務。你再怎么解釋商業邏輯都沒用,因為他不是在討論邏輯,而是在討論感受。”
與此同時,紅果更特殊的地方在于,不僅免費,還長期通過激勵機制加深這種體驗。金幣提現、現金獎勵,這些設計本質上是流量補貼,卻在用戶感知中逐漸演變為“平臺應該給我的東西”。
當“免費”疊加“收益”,用戶的心理預期被推到更高的位置。在這種預期之下,任何與“付費”相關的元素,都會被視為一種偏離。
更微妙的是定價體系的對比。當用戶發現紅果年卡價格高于部分長視頻平臺時,這種認知沖突被進一步放大。一個以短劇為主的平臺,為什么會員價格反而更高?哪怕實際付費內容極少,這種價格標簽本身就足以引發討論。
但如果回到事實層面,紅果其實并沒有改變核心模式。短劇仍然免費,廣告依舊存在,會員只是附加選項。真正發生變化的,是用戶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平臺的商業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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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陽提到一個細節:“很多人之前根本沒點開過會員頁面。這次事件之后,大家才第一次認真看規則。”這種“被看見”的瞬間,才是輿情爆發的真正起點。
從某種意義上說,紅果并不是因為收費被質疑,而是因為“免費不再絕對”。當一個平臺長期用單一標簽建立認知,它就很難再講第二種故事。這種單一性,在增長階段是優勢,在轉型階段卻會成為負擔。
這也是為什么,這次風波看起來像一次偶然事件,實際上卻是長期積累的結果。而導致這個結果觸發的,恰好就是“收費”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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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版的溫床,付費的困局
從更大的行業背景來看,紅果這次的“會員收費”風波也并非孤例。
中國觀眾對“免費內容”的依賴,自古有之。從早年的下載工具、播放器時代,到后來的網盤分享,再到今天依舊活躍的各類資源站,內容獲取的低門檻幾乎貫穿了整個互聯網發展過程。短劇只是這一傳統的最新承接者。
一位在北京從事互聯網運營的觀眾李濤,平時也會看短劇,但很少在平臺內完整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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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劇前幾集在平臺看,后面就去搜資源了。不是說一定要省錢,就是習慣了。能找到免費的,就不會想著付費。”他提到:“有時候甚至會先搜有沒有全集,再決定要不要點開平臺。”
這種行為在用戶群體中并不罕見。大家習慣先找免費渠道,再考慮平臺消費。平臺在用戶決策鏈條中的位置,被明顯后移。
短劇制片人劉陽對此感受更為直接。“現在很多項目上線之后,團隊第一件事不是看播放數據,而是去查盜版傳播速度。有些劇上線幾個小時,網盤鏈接就出來了,甚至還整理好了合集。這種環境下談付費,其實挺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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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監管層面不是沒有動作。近一年,關于微短劇版權保護的治理明顯加強,大量侵權鏈接被清理,平臺也在加碼技術手段。但問題在于,供給端的打擊,很難在短期內改變用戶端的習慣。
更現實的影響,體現在付費率上。多位從業者提到,2026年以來,短劇整體付費轉化出現波動,尤其是中腰部內容,用戶流失明顯。一位平臺側從業者透露,“頭部項目還能維持,但一旦內容沒有強記憶點,用戶很容易中途流失,甚至直接轉向其他渠道。”
劉陽解釋:“如果走單集付費路線,理論上收益空間更高,但風險極大,用戶隨時可能流失,盜版隨時可能分流。而走免費+廣告模式,單用戶價值有限,但勝在穩定,至少能形成可預期的現金流。很多團隊現在不敢把成本押在付費上。”
短劇出海投資人周亦航還觀察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國內用戶在內容付費上非常謹慎,但在其他領域,比如直播打賞、游戲充值,其實出手很快。”這種差異說明,問題并不在于支付能力,而在于價值認知。
在很多用戶的理解中,內容本身并不構成必須付費的對象。短劇等互聯網內容更像一種“可替代資源”,同樣情節、類似人設的短劇,在不同平臺都能找到。既然可替代,就很難建立穩定的付費意愿。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短劇行業很難形成真正的“精品溢價”。
“現在很多短劇,其實是在跟時間賽跑。誰上線快,誰傳播廣,誰就更容易回本。至于內容本身,有時候反而不是決定性因素。”
短劇付費的難度,如今不亞于當年視頻網站推動正版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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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賺錢,上上之策
當國內還在為“要不要收費”反復拉扯時,短劇已經在海外市場跑通了收費路徑。
過去兩年,短劇出海成為行業最確定的增長點之一。東南亞、北美、拉美市場迅速放量,用戶規模和收入規模同步提升。更關鍵的是,這些市場已經驗證,短劇是可以被付費的,而且可以被反復付費。
周亦航所在的團隊,過去一年重點布局東南亞和北美。他說:“在海外,用戶看到付費彈窗的第一反應,是算這部劇值不值,而不是質疑平臺為什么收費。”這個差異聽起來簡單,卻決定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商業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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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外主流短劇平臺中,“前幾集免費+后續解鎖”的模式已經成為常態。單部劇的付費金額,從幾美元到十幾美元不等。對于重度用戶來說,一年的內容支出甚至可以達到一個流媒體平臺的訂閱費用水平。這個價格體系,并沒有引發大規模爭議。
海外用戶習慣于為內容本身付費,無論是電影、劇集還是音樂,都有明確的價格錨點。短劇進入這個體系后,并沒有改變規則,只是成為新的內容形態。對比之下,國內免費模式帶來的用戶規模確實龐大,但也在不斷壓低內容的價格預期。當用戶長期處在“零成本獲取”的環境中,再引入任何付費機制,都會被放大為敏感信號。
“海外是內容決定價格,國內是價格決定內容。”周亦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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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越來越多制作團隊開始將重點放在出海項目上,一方面是因為收入更直接,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回報路徑更清晰。只要內容達到一定水準,就有機會獲得穩定收益。
與此同時,海外市場的制作標準也在提升。北美、日本等地的短劇成本持續上漲,但平臺和投資方依然愿意投入,因為付費體系能夠支撐更高成本,也能容納更豐富的內容類型。
在這樣的背景下,幾大傳統影視公司的動作顯得尤為特殊。比如華策、新麗,近兩年在內容、平臺合作和技術層面同步推進。一方面與紅果建立深度合作,參與頭部短劇項目開發;另一方面自建廠牌,在抖音生態內嘗試不同類型的短劇內容,同時引入AI技術優化制作流程。
不過,這些長劇制作公司目前在短劇的成功案例,很大程度依賴于平臺流量,這種流量紅利是否能夠長期持續,仍然存在不確定性。更關鍵的是,整個市場的付費習慣尚未建立。即便是頭部公司,也很難繞開這一問題。內容質量的提升,并不必然轉化為收入增長,這在當前階段已經被多次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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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紅果這次風波,之所以引發廣泛討論,在于打破了用戶在“免費”與“付費”之間的心理分界線。紅果越成功,觀眾的“免費心理”就越強,這種矛盾短期內很難解決。繼續免費,可以維持規模,但難以提升價值;嘗試收費,可能帶來收入,卻要面對用戶流失和輿論壓力。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短劇行業已經走到一個必須做選擇的階段。要么繼續依賴廣告和流量,接受一個天花板清晰的商業模型,要么投入更長時間和更高成本,逐步建立付費體系,讓內容真正成為商品。
值得多說一句的是,被免費養出刁民的遠不止紅果一家短劇平臺。國內長視頻平臺掙扎在付費泥潭里的時間更長,姿態也更狼狽。愛奇藝、優酷、騰訊視頻三家加起來打了十幾年的會員價格戰,到現在年卡定價被市場壓得死死的,隔三差五還得靠打折促銷來維持續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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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用戶把內容當成免費的空氣和水的大環境里,想靠內容本身賺錢,無論長劇還是短劇,面臨的困境幾乎是同構的。紅果今天遇到的麻煩,不過是愛優騰們十年前就已經開始挨的罵,換了一個平臺、換了一個時長、換了一個屏幕方向,本質上沒有區別。
行業現在要面對的根本不是什么產品設計問題,而是一場漫長的、費力的、需要全行業共同努力的用戶教育運動。得讓觀眾慢慢相信,內容也是商品,消費就應該付費。而這場運動的第一課,恐怕要從承認“免費養出了刁民”這個不太中聽的事實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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