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天的一個上午，三月的春風(fēng)輕飄飄的吹著，門口溝邊的油菜花開的黃澄澄的，幾只小 蜜 蜂在上面飛來飛去。

我在大門口的槐樹下，叮叮咣咣做著燒餅攤，我都19歲了，初中畢業(yè)后，一直跟著爹娘種地，沒有一技之長，我家三間瓦房，一間灶屋，娘身體不好，經(jīng)常生病，我這歲數(shù)，身邊的同學(xué)早訂親了，我家窮了些，連個提親的人都沒有。

那時候，除了干泥水匠，木工，也沒什么技術(shù)活兒，我看集上的燒餅賣的不錯，我就想琢磨著做燒餅賣賣試試。

做燒餅得有個爐子，還得有個小攤，爐子我還沒想好咋弄，但小攤上的架子，我琢磨好了。

我把家里的舊木板，拼拼湊湊釘?shù)搅艘黄穑凑Σ缓每矗斸敳鸩穑艺么虻钠饎艃骸?/p>

“海陽，你在家干啥呢？”

我的發(fā)小陳小亮，躡手躡腳走到了我近前，猛的喊了我一聲，嚇了我一跳。

我把小錘放下來，沖小亮笑了笑說道：我打算做燒餅賣，這不先把爐子和攤弄好嘛，可我不會木匠，敲敲打打半晌，做的也不理想。

陳小亮沖我嘿嘿一笑：這事兒好辦。

“海陽，我有個事兒，需要你幫忙，你要幫我成了，你的燒餅攤，爐子交給我，我爹是木匠，我爺爺灶臺砌的可好了，我讓他倆幫你弄。”

我說，啥事呢？

陳小亮把我拉到槐樹后邊，小聲說：上學(xué)時候，你后面那個孫小紅還知道不？你替我去趟孫小紅家，把我這封信交給孫小紅，再讓孫小紅轉(zhuǎn)交給她后面的鄰居曹麗華。”

陳小亮說完，把信遞給了我。

我一聽，我的爐子，燒餅攤，都有戲了，不就是送封信嘛，我準(zhǔn)能把這事兒辦好。

陳小亮拿著信，又囑咐了我一遍，末了還說：好兄弟，哥哥的幸福可全靠你了，這信，你可一定要給我送到。

我把胸脯拍的響響的：放心吧。

我回屋換了一身綠，大哥參軍復(fù) 員后的衣服，疊的方方正正的放在床頭，我順手就換上了。

我把信放到了上衣口袋，順手扣緊了扣子。

我跟陳小亮保證著：看看，我這衣服裝信丟不了，你這事我指 定給你辦的漂漂亮亮的。

我揣著陳小亮給的信，順著小路，往孫家莊走。

孫家莊離我們村七里半，要說也不遠(yuǎn)。我一路走走停停，心里還好奇，陳小亮這小子讀書時是個學(xué)渣，能寫個啥？

我把手伸兜里，來來回 回拿出來好幾次，終于大著膽子，把信拆開，看了起來，邊看邊樂。

這小子學(xué)習(xí)不行，情書寫的還真順溜。我看著笑著。

剛走到河堤上，我低著頭，捏著信紙，第 三遍看的正入神，沒注意腳下是個坑，我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倒，手里的信掉到了地上，說巧不巧，剛好刮來一陣風(fēng)，信飛了。

我急急忙忙去追，可那信打了個璇兒，飛到了河里，我眼瞅著它順著河水飄走了。

我氣的直跺腳，撓著腦殼埋怨自己：瞎看什么信嘛，不就是一些情話嘛？能有啥看頭？這下可好了，信沒了，咋辦呢？

正想著，遠(yuǎn)處傳來唱戲的聲音，我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剛好是賈莊廟會，有唱戲的，就有賣燒餅的，信丟就丟了，去會上轉(zhuǎn)轉(zhuǎn)。

我蹦蹦跳跳去了賈莊，廟會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賣棉花糖的，捏小人的，還有賣包子，油條，胡辣湯的，應(yīng)有盡有。

我順著人群，擠到了賣燒餅的位置，不遠(yuǎn)不近剛剛好，一邊看人做燒餅，一邊看大戲。

賣燒餅的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我站在他旁邊看他揉面，搟面，放燒餅，翻燒餅。

對面就是戲臺，我耳朵聽著戲，眼睛盯著老頭，自己的雙手不自覺也舞動著。

大爺盯著我直樂：小伙子，你想學(xué)？

我紅著臉點了點頭：嗯嗯，我想學(xué)個手藝，養(yǎng)家糊個口。

大爺說，你往前站，我教你。

我接過大爺遞過來的濕毛巾，把手擦了又擦，揉起了面團(tuán)。揉順了，又拿著小搟杖，搟了又搟，一個燒餅好了，我學(xué)著大爺?shù)臉幼樱褵灧诺搅藸t子里，翻了又翻。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不一會兒功夫，我打了幾十個燒餅，把前面燒餅筐給填的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p>

我打的認(rèn)真，大爺教的也認(rèn)真，不知不覺我把看戲忘了，也把送信給忘了。

正這會兒，戲臺上響起來“鈴鈴鈴”，戲唱完了。

大爺沖我嘿嘿一笑：小伙子，學(xué)會了吧？戲唱完了，該回家了，你要想學(xué)，下午再來，我這幾天都在這擺攤，大爺看你是個實誠孩子，真心想學(xué)手藝，大爺不要學(xué)費，大爺教你。

我跟大爺說了謝謝，就往回走，猛然想起來，陳小亮的事兒還沒辦呢，我得趕緊去辦了。

要不把陳小亮的事兒辦妥當(dāng)了，我的爐子，我的燒餅攤可咋弄？還有我倆十幾年的發(fā)小情。

我順著人群，邊走邊想，信丟了，我咋跟曹麗華說。

到了孫小紅家里，我踩著碎瓦，趴在墻頭喊孫小紅，剛露頭，她娘一盆涼水沖我潑了過來，瞬時，我頭發(fā)，身上濕的透透的。

看來，讓孫小紅領(lǐng)著我找曹麗華是不可能了，我只能自己去，可我這樣子咋見人？

人家可是個姑娘。

于是，我躲到了村西的小樹林，找了些干樹枝，干樹葉，點著了火，把外衣脫了，拿在手里烤了起來。

足足烤了倆小時，才把我的衣服烤干。

我偷偷摸摸，來到了曹麗華家，問了街上的幾個小孩，都說曹麗華家沒人，一家都去姨家走親戚了。

然后，我就開始等。

好容易等到了擦黑，眼見著倆姑娘走了回來，一大一小，看樣子年齡也就相差個兩歲，大的那姑娘掏鑰匙開門，小的那姑娘倚著墻頭不知在說些什么。

倆人樂呵呵的。

我慢慢走過去，大聲問：這是曹麗華家嗎？你倆誰是曹麗華？

正在開門那姑娘，長長的頭發(fā)，看著我愣住了：我就是曹麗華，你找我啥事？

我定了定神，一五一十把陳小亮交代我送信的事，講了一遍，我還講了信掉到了河里，飄走了，我看了信的內(nèi)容，是這樣寫的。

我把信封拿給曹麗華：信丟了，這信封作證，我說的都是實話。

然后，我又說，陳小亮說了，你要是同意你倆的事，明天晚上八點，賈莊戲臺下面，第 八個臺柱子，他在那等你。

曹麗華看著我，羞紅了臉。

我心里突突突的跳個不停，轉(zhuǎn)身就跑，剛到胡同，迎面碰上上午賣燒餅的大爺。

大爺看見我就笑了：小伙子，你可真能耐，一下午可聽我家住哪了，看來你是真心想學(xué)做燒餅。

我撓了撓頭，摸著腦袋，傻了。

大爺熱情的拉我到家坐，不僅我傻了，曹麗華看呆了，她 妹妹也看呆了。

當(dāng)天晚上，曹麗華燒的稀飯，她 妹妹炒的菜，大爺讓我打了幾個燒餅，我們幾個坐院子里吃起了晚飯。

大爺人憨厚，實誠，我倆一面之緣，聊的嘎嘎爽。

聊到激動時，我恭恭敬敬，跪下給大爺磕了幾個頭，拜他為師，學(xué)做燒餅。

那天晚上，我踩著月光回了村，直奔陳小亮家。

我告訴陳小亮，事兒辦停當(dāng)了，曹麗華約你明天晚上八點，賈莊戲臺下面，第 八個臺柱子，他她在那等你，一起看戲。

陳小亮高興的蹦了起來。

我也高興的偷著樂。

當(dāng)然，一天功夫，陳小亮就把我的燒餅攤給做好了，爐子做的慢，他說爺爺年齡大了，手腳慢，至少三四天，你別急，明天我給我爺爺搭把手，我倆快些，爭取早點給你做好。

后來，陳小亮和曹麗華的事兒成了。

我娘當(dāng)?shù)乃麄z的媒人。

陳小亮和曹麗華結(jié)婚后，恩恩愛愛，和和睦睦，倆人還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別提多幸福了。

再說說我，因為送信，信丟了，我去看戲，認(rèn)識了大爺，學(xué)了會兒燒餅，到了曹麗華家，才發(fā)現(xiàn)大爺是曹麗華的爹。

我拜曹麗華的爹為師，學(xué)起了做燒餅，跟著他走南闖北串集市。

我學(xué)燒餅，不怕吃苦，不怕累，大爺考察了我一年半，把老二閨女曹志華許給了我。

我岳父覺得，沒個媒人上門提親，說出去不好聽，我娘托陳小亮的娘做了我和曹志華的媒人。

我和曹麗華結(jié)婚后，我岳父是真教，我是用心的學(xué)，我推著小車，媳婦跟著我在集市上支了個小攤，我倆賣燒餅，實打?qū)崳仡^客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好。

每次，我和陳小亮湊一塊，我說，咱倆這事兒弄的，可是真好，一起長大，一起娶了兩姐妹。

陳小亮擰著我耳朵吧嗒嗒：要不是我讓你送信，你還單著嘞。

這倒是真的。

每每想起來，那年，那事，我嘴角不由自主就會揚起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