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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讀書會·澎湃北外灘”是由上海市虹口區委宣傳部、上海市虹口區文化和旅游局、中國建投集團建投書局、澎湃新聞共同打造，深耕在地文化的高品質閱讀品牌。目前正在開展的第十四季讀書會（2025年4月20日-2025年9月6日）以“歲時江南”為主題，從“四時天語、紅妝千年、耕讀傳家、器藏萬物、園冶天成、燈月雙輝”六重視角，觸摸江南生活里的時光暗涌，并嘗試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找回那份與四時共呼吸的江南韻律。

“歲時江南”第二場，建投書局邀請到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民俗學家仲富蘭，從民俗學前沿研究切入，通過對珍貴的歷史文物、竹枝詞與罕見的老照片的分析，還原江南婚俗的真實場景和獨特魅力。他還將講解江南婚俗背后鮮為人知的動人故事，剖析其歷史演變，以及對當代社會的深遠影響，帶領大家探秘千年紅妝的世界，聆聽吳儂軟語背后的浪漫與深情，挖掘被歲月塵封的江南密碼。

主講人：仲富蘭，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前兩天我看了一段00后辦婚禮的視頻，發現他們只是朋友叫到家里來吃火鍋當作婚宴，然后聚在一起打牌下棋。這讓我感到了巨大的時代反差。在我們小時候，也就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人們盡管生活艱苦、物質匱乏，但婚禮也要辦得像模像樣。女子至少會做一件紅棉襖，準備一個樟木箱，像模像樣地把自己嫁出去。

這讓我思考，大家是否還關注江南紅妝這一題目，是否會認為這是過時的東西。不過我認為，不管社會怎么發展，我們還是應該相信感情、相信愛、相信婚俗文化的傳承。這其實是一個哲學問題，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從無到有，最后又回歸到無。既然如此，在有限的時光里，我們更要活得像個人，不能做出許多像動物一樣的行為。而活得像個人的關鍵就在于文化傳承。比如說辦婚禮、喪禮，都要辦得像個樣子。

那么我們就來看一看，千百多年來江南的婚嫁習俗到底是什么樣的。

一、三句話里說紅妝

讓我們從三則寫愛情的名句開始。

首先來講講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故事。古時女子婚嫁較早，卓文君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寡居后，她投奔到臨邛（今四川邛崍）的富豪親戚卓王孫家中暫住，隨后在十七歲時遇見了司馬相如。當時司馬相如尚未創作《上林賦》等名篇，也未得漢武帝賞識，仍是個懷才不遇的文人。卓文君卻為他所傾倒，不惜拋下富貴與他私奔。二人在臨邛當壚賣酒為生，這在當時可謂驚世駭俗——堂堂富家千金竟親自賣酒，連卓王孫都覺得有辱門風。但卓文君毅然選擇追求真摯的愛情。

后來，司馬相如因《子虛賦》《上林賦》得到皇帝重用，一度萌生納妾之意。卓文君便寫下《白頭吟》，其中名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道出了她對愛情的堅守。最終司馬相如被她的真情打動，二人重歸于好。我們常講的“白頭偕老”，正是源自這段漢代的愛情佳話。

卓文君，仲富蘭供圖

然后我們來講講元好問的《雁丘詞》?！皢柺篱g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句詩作為描述轟轟烈烈愛情的名句，在后世廣為流傳，尤其在香港80年代后的影視劇和流行歌曲中被頻繁引用。

元好問是金末元初的文學家，歷史上曾為元世祖忽必烈效力，因此后世有些學者認為他是個諂媚的、沒有骨氣的人，對他的人品有所非議。這首詞的創作背景很有意思：元好問在赴試途中遇到一位獵人，獵人告訴他，自己射殺了一只大雁后，另一只幸存的大雁悲鳴不去，最終撞地殉情而死。這個永不分離的、生死相許的凄美故事深深打動了元好問，他買下這對大雁合葬于汾水之濱，并寫下了這首《雁丘詞》。

千古名句源于如此的巧合。有時候，文人不經意間就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句子。

元好問，仲富蘭供圖

接下來要說的第三句是：“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這也是一個充滿詩意的美好句子。這句話其實是當代網絡創作的，講述了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在一個城市社區里，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女孩感情很好，但因為種種社會變遷，兩家人不得不分開。分別時，女孩對男孩說：“待我長發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后來這句話在網上流傳開來，衍生出各種結局：有人說他們最終走到了一起，也有人說他們始終未能重逢。但無論如何，這句真摯的約定都讓人銘記最初的那份美好。

二、紅妝的隱喻和含義

從事民俗研究幾十年，我一直在思考：民俗究竟是什么？它既非物質，卻又依托于物質而存在；它包含著大量精神層面的內容。民俗既是可度量的物質載體，又是不可度量的精神傳承，二者交融共生，構成了獨特的文化現象。

具體到“紅妝”一詞，也蘊含著多重深刻含義：

第一層是物質層面的嫁妝與裝扮。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女子十五歲及笄，出嫁時的紅妝既是角色轉變的標志，也象征著新家庭責任的開始。這包括具體的嫁妝物品和特定的新娘裝扮。

第二層是精神層面的吉祥寓意。紅色嫁衣和陪嫁物品都寄托著對美滿婚姻的祝福。特別的是，嫁妝中常備有性教育圖畫，以含蓄的方式傳遞生育知識，這在古代是一種獨特的性啟蒙方式。

第三層是家族地位與財富的象征。大戶人家通過“十里紅妝”的壯觀場面展示實力，無論是民國時期上海灘的豪門嫁女，還是農村富戶的婚嫁排場，紅妝規模都直接反映著家族的經濟實力和社會地位。

第四層是承載文化傳承與地域特色，也是地域文化的展示。例如，江南地區、北京地區的紅妝文化尤為突出。

第五層是隱喻女性對愛情與婚姻的憧憬，承載著待嫁女子對未來的期盼與向往。這種具象化的情感表達，使紅妝超越了物質層面，成為情感的重要象征。

總之，“紅妝”在文化語境中蘊含著豐富的內涵，它不僅僅指女子出嫁時的嫁妝，更代表著一種情感寄托和文化隱喻。它既有具體的物質形態，又承載著深厚的情感。

“紅妝”一詞，既承載著物質形態，也寄托了情感與精神追求。仲富蘭供圖

三、紅妝溯源：歷史長河中的江南婚俗流變

（一）人類早期婚姻流變

人類婚姻的本質，正如恩格斯所言，包含兩個基本功能：一是繁衍后代，二是共同生活。這種需求最終演化為各具特色的婚俗文化。

從新疆博物館藏的伏羲女媧圖說起，這個兄妹成婚的神話反映了人類早期的婚姻形態。類似的女媧造人傳說中，男女結合繁衍后代的情節，也體現了先民對婚姻的理解。

伏羲女媧圖，仲富蘭供圖

這些是江南漢族的傳說。實際上可以說是中原文化，因為“江南”作為文化概念，是在東晉以后才逐漸形成的。一個民族的文化特征是從其走過的歷程開始的。

人類婚姻形態經歷了漫長演變：從原始的、和動物沒什么區別的亂婚，到血緣婚（如兄妹婚），再到母系社會的“男到女家”（至今在云南某些地區仍有遺存），又到主次配偶制，最終形成主流的一夫一妻制。

歷史上存在過多種特殊婚姻形式：如經濟因素催生的“佃妻婚”、為亡者舉辦的“陰婚”，以及西藏部分地區殘存的一妻多夫或一夫多妻制等。從現代視角看，基督教文化倡導的一夫一妻制因其與經濟社會結構的適配性，成為主流的婚姻模式。這個演變過程折射出人類文明的進步軌跡。

（二）江南地區婚俗演變歷程

江南婚俗的雛形可追溯至先秦時期，在唐宋時期逐漸興盛，至明清時期形成規范體系，而到了近現代則呈現出中西合璧的特點。

1.先秦婚俗：三書六禮

先秦時期可視為江南婚俗的萌芽階段。根據西周《儀禮?士昏禮》記載，當時已形成完整的“六禮”程序：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與之配套的還有“三書”制度：聘書、禮書、迎親書。這些規范奠定了中國傳統婚俗的基本框架。

這一整套程序嚴格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原則。具體而言，當男方家長相中某家女子后，需先請媒人正式提親（納采）；隨后通過媒人獲取女方姓名及生辰（問名）；經占卜確認八字相合后（納吉），方可進入商議婚事的后續環節。

《禮記》，仲富蘭供圖

（三書六禮）這種嚴謹的婚聘制度和規范的禮儀程序，深刻體現了古代社會對婚姻的重視。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就記載了大量反映先秦婚俗的篇章，詳細描述了女子出嫁前需占卜吉兇、男方駕車迎親、女子攜帶嫁妝等場景。如《詩經·衛風·氓》就生動展現了當時的婚嫁習俗。由于地理環境差異，中原地區多用馬車迎親，而江南水鄉則發展出獨特的船轎迎親方式。

江南地區的嫁妝除常見的首飾衣物外，早期還包括竹器、漁具等具有地域特色的生活用品?！叭龝Y”的婚姻制度保障了婚姻合法性和穩定性，一直延續到清末，成為中國傳統婚俗難以撼動的規范。

先秦時期還流傳著許多婚姻傳說。例如治水英雄大禹的故事，現今紹興仍存有大禹陵。相傳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正是因為其妻女賢惠持家，使他能安心治水。這個傳說折射出當時人們對婚姻穩定的重視。

大禹與涂山女嬌，仲富蘭供圖

牛郎織女的傳說作為中國四大愛情傳說之一，深刻體現了古人對自由婚姻的美好向往，同時也隱含著對封建禮教和等級制度的反抗。這個凄美的愛情故事講述了一位天上仙女（織女）與人間牛郎相愛，卻因天規戒律被迫分離，只能在每年七夕相會一次。這個傳說一方面是對封建社會的控訴，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傳統農耕社會中“男耕女織”的家庭模式——男子在外耕作，女子在家紡織、相夫教子，這是封建體制下的理想家庭典范。

牛郎織女，仲富蘭供圖

2.唐宋紅妝繁盛

唐宋時期的民俗與先秦時代有很多不同的特點。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唐文多胡氣”，西域胡風的融入使得許多宗教、圖騰等原本神秘的事物逐漸世俗化、娛樂化。正如唐代文人將前朝志怪傳奇中的神秘元素加以調整，使其更加豐滿動人，影響了宋代話本小說的發展一樣，唐宋婚俗也呈現出新的時代特征。

隨著經濟繁榮和社會變遷，門第觀念日益強化，富裕階層特別講究“門當戶對”，“虎女不嫁犬子”成為普遍觀念，門第和彩禮得到重視，婚禮儀式也日趨隆重繁復。這種追求排場的風氣與當今社會頗為相似，都是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自然呈現。

與此同時，（唐宋）這一時期的婚禮形式注重多種文化元素，“三書六禮”的婚聘體系得到進一步鞏固，成為江南婚俗重要的骨骼、基本的部分。這套制度將“敬慎重諾”的文化基因深植民族血脈，強調婚姻不僅是契約，更是一種承諾。這樣的承諾需要一定的儀式來匹配。就像上世紀60年代的上海弄堂里，即便新人同住一個弄堂，新娘仍堅持要用轎車迎娶繞行，以彰顯“明媒正娶”的體面，這種對儀式感的執著追求，在唐代就已表現得十分強烈。

唐宋時期，江南地區的婚俗發展呈現出鮮明的時代特色。早在唐代，東南財賦就已是大唐王朝的重要支柱，隨著經濟重心的南移，特別是宋室南渡后，江南地區逐漸成為全國的經濟中心。這種經濟繁榮直接反映在婚嫁習俗的演變上。

“十里紅妝”的壯觀場面在這一時期達到鼎盛，婚嫁規模和奢華程度顯著提升?；槎Y時辰選擇也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內涵——古人特意選在黃昏時分舉行儀式，體現了“男子屬陽，女子屬陰”的陰陽調和思想。這一時期的婚禮儀式已發展得極為豐富，唐代婚禮中開始融入古樂表演、歌舞助興等元素，宴席間更增添了詩詞歌賦的雅趣，使整個婚禮過程充滿了浪漫的文化氣息。婚俗成為反映江南文化繁榮的重要標志。

唐中宗嫁女時，十里紅妝的迎親隊伍把整個長安城堵得水泄不通?；适一槎Y講究“子卯不婚”——因子時屬水，卯時屬土，水土相克之時不宜成婚。這些宮廷禮俗往往很快就在民間流傳開來，對市井婚俗產生深遠影響。

唐中宗嫁女，仲富蘭供圖

唐代婚禮儀式中，帝后要對坐吃祭肉、共飲交杯酒。太平公主的婚禮軼事很生動：這位以大膽狂放著稱的公主在新婚之夜，其五十歲的乳母盧氏竟在窗外“聽墻角”。這種習俗源于古人對新婚夫婦缺乏性知識的擔憂。

唐代流傳著許多凄美的紅妝故事。第一個是樂昌公主與徐德言“破鏡重圓”的典故。樂昌公主是南朝陳國的皇室貴女，徐德言則是朝中一位普通官員，兩人情深意篤。當隋文帝大軍壓境、陳國危在旦夕之際，徐德言預感國破家亡的厄運將至，便對妻子說：“國勢將傾，大難臨頭，我們恐要分離。”說罷將一面銅鏡破為兩半，夫妻各執一半作為信物，約定日后若能重逢，必使破鏡重圓。果然陳國不久便被隋朝所滅，夫妻離散。徐德言流落市井，以做小買賣為生；而貴為前朝公主的妻子也淪落民間。某日公主的舊仆在街市偶遇徐德言，認出那半面銅鏡，最終促成這對患難夫妻重逢，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話。

樂昌公主與徐德言破鏡重圓，仲富蘭供圖

西廂記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崔鶯鶯與張生的愛情故事實際上有兩個重要版本：最早由唐代文學家元稹創作的《鶯鶯傳》較為簡略，后經王實甫改編為《西廂記》，故事情節更加豐滿曲折，人物形象也更為生動。

崔鶯鶯與張生，仲富蘭供圖

另一個著名的唐代愛情故事是唐玄宗與楊貴妃的宮廷之戀。這段帝王與妃子之間的真摯感情，最終因唐玄宗沉迷享樂、荒廢朝政而釀成安史之亂的悲劇。馬嵬坡的生死離別，不僅是一段熾熱愛情的終結，更折射出當時政治局勢對個人命運的深刻影響。這些愛情故事之所以流傳千古，正因為它們超越了單純的兒女情長，成為反映社會現實與時代變遷的生動寫照。

唐玄宗與楊貴妃，仲富蘭供圖

3.明清紅妝愛情故事

明清時期的愛情故事呈現出更加豐富多彩的面貌。馮夢龍作為明代蘇州著名文學家，在其《醒世恒言》中創作的《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就是典型代表。這個故事描繪了孫、徐、劉三家的婚姻糾葛。喬太守看似“亂點鴛鴦譜”的判決，實則成全了三對有情人，成就了美好的姻緣。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仲富蘭供圖

東晉時期干寶《搜神記》中僅用79字記載的祝英臺女扮男裝求學故事，經過唐宋文人的藝術加工，到明清時已發展成情節豐滿的《梁?！穫髡f。這個凄美愛情故事通過“化蝶”的浪漫結局，強烈表達了青年男女對自由戀愛的向往和對封建禮教的反抗。

梁山伯與祝英臺，仲富蘭供圖

湯顯祖的《牡丹亭》更是將這種反抗精神推向高潮，杜麗娘“為情而死，因情復生”的離奇經歷，展現了追求愛情自由的極致勇氣。

《牡丹亭》，仲富蘭供圖

明代畫家沈周在《西湖竹枝詞》中描繪的“妾在船頭偷看郎”的生動場景，頗具江南特色，也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青年男女對自由戀愛的渴望——在傳統的婚姻制度下，連偷偷相望都顯得如此珍貴。

沈周，仲富蘭供圖

以上內容共同構成了中國古代婚戀文化的概況。

4.近代以來：婚俗雜糅

近代以來，在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的背景下，江南婚俗呈現出傳統與現代交織的獨特風貌。這種交融體現在：一方面保留花轎等傳統元素，另一方面又吸納西式婚禮的形式。許多留洋歸來的學子，雖倡導婚姻自由和思想解放，但回到家鄉仍會穿上中式婚服，按傳統禮儀操辦酒宴，展現了文化轉型時期的包容性特征。

崇敬愛慕之情

中西文化的碰撞之下，江南地區涌現出許多反映時代特點的婚姻掌故和傳說。比如孫中山與宋慶齡，盡管年齡懸殊且遭宋家反對，二人仍堅持在日本東京舉行婚禮，彰顯了愛情至上的理念。

宋慶齡和孫中山，仲富蘭供圖

浪漫與激情

徐志摩與陸小曼則是才子佳人追求個性解放和自由戀愛的典型。徐志摩在有妻子的情況下和陸小曼相愛的行為，也挑戰了傳統的婚姻道德觀念。1926年他們的婚禮上，證婚人梁啟超為此當眾訓誡徐志摩，這一尷尬場面折射出傳統道德觀與西式婚戀觀的激烈碰撞。正如改革開放后的思想解放浪潮，民國時期也興起了追求婚戀自由的風尚。

徐志摩與陸小曼，仲富蘭供圖

亂世下的多舛坎坷

而民國歌星“金嗓子”周璇曲折的感情經歷——先后與綢布店少東、朱懷德及導演唐棣相戀同居，則展現了亂世中情感的多舛命運。民國時期盲目模仿西方浪漫主義的風氣，導致了不少人生悲劇。

周璇，仲富蘭供圖

這些各具特色的婚姻故事，展現了在近代中國社會轉型期，人們情感世界的復雜性和多樣性。

四、紅妝內涵：器物與儀式中的文化密碼

“紅妝”這一文化符號的深層內涵可以從三個維度進行闡釋：

首先是物質層面的器物象征。紅妝作為婚禮中具體的物質載體，包括各類嫁妝物品，是婚俗文化最直觀的體現。

其次是儀式層面的象征意義。從符號學角度看，民俗文化本質上是一種儀式系統，紅妝儀式中的每個環節都蘊含著“能指”與“所指”的深層關聯。千年紅妝之所以延續至今，正因為其儀式背后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密碼。

第三是吳語表達。吳語作為江南婚俗的重要載體，對理解紅妝文化尤為關鍵。從歷史地理角度看，“江南”的核心區域應限定在蘇錫常、杭嘉湖等吳語區，以及曾作為都城的南京。雖然現今有人將江南概念泛化至整個長江以南，但這種擴大化理解容易造成文化認知的混淆。傳統意義上的江南八府一州，其婚俗文化正是通過吳語這一語言載體得以傳承和表達。

（一）紅妝器物分類

紅妝器物主要可分為四大類。其中第一類是床榻，象征對安穩生活的庇佑。上海就有一家專門收藏雕花床的博物館。雕花床是紅妝中的核心器物，普遍雕刻著“龍鳳呈祥”、“麒麟送子”等傳統吉祥圖案：龍鳳圖案寓意夫妻尊貴和諧，麒麟送子則寄托著早生貴子、延續家族香火的美好愿望。

雕花床，仲富蘭供圖

第二類是寓意多子多福的桶器類。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子孫桶”，由三件套組成：被稱為“百子千孫桶”的馬桶，象征人丁興旺；稱作“聚福寶盆”的腳盆，寓意福氣匯聚；以及代表“豐衣足食”的水桶，期許生活無憂。每一件桶器都蘊含著獨特的吉祥寓意。

紅妝桶器，仲富蘭供圖

第三類是彰顯家族實力的家具。除了精雕細琢的婚床外，樟木箱、衣櫥、柜子等家具同樣講究。大戶人家往往不惜工本，采用雕刻、髹漆、貼金等工藝，既為新人營造溫馨居所，也向外界展示家族的地位與榮耀。

雕花家具，仲富蘭供圖

第四類是體現生活品位的妝奩。時尚的女子通過打扮自己，展現對精致生活的期許。這些精巧的首飾盒與梳妝匣，不僅用于收納新娘的珠寶首飾與梳妝用品，更是其私密情感的寄托。造型各異精巧、設計的妝奩，既滿足了妝品收納需求，也見證著新娘從閨閣少女到為人妻子的身份轉變。

雕花妝奩，仲富蘭供圖

（二）紅妝儀式習俗

1.十里紅妝

十里紅妝·緣起

為什么會有十里紅妝這一壯觀婚俗呢？江南經濟富庶，為豐厚嫁妝奠定了物質基礎。且古代婚姻是家族聯姻，富家女出嫁時，娘家備好大量嫁妝，既彰顯家族財富地位，也讓女兒嫁得風光，在夫家有經濟保障、免受欺負。

此外，相傳南宋開國皇帝趙構被金兵追至寧波西鄉時，幸得一位農家姑娘用籮筐相救。趙構以姑娘的肚兜為憑，許諾日后報恩。登基后雖尋人未果，仍下旨“浙東女子盡封王”，準許當地女子出嫁時享有公主待遇，鳳冠霞帔、奢華嫁妝，可以操辦“十里紅妝”。

江南水網縱橫的水鄉環境也塑造了這類婚俗的獨特形態。正如魯迅筆下描寫的水上社戲，江南廟會多在河道舉行。周莊等水鄉至今保留著家家戶戶有船碼頭的傳統，出門便需舟楫。因此，十里紅妝在這里演變為浩浩蕩蕩的婚船隊伍，一擔擔梳妝、一杠杠嫁妝流光溢彩。

十里紅妝·竹枝詞

關于婚禮的熱鬧場面，江南曾經有竹枝詞云：“鼓樂喧隨花轎抬，大門錢少莫教開。紅燈火把擁歸路，大擔早挑望暈來?！背捎H當日迎親隊伍要用花轎將新婦迎入門，但這一過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新郎官要帶足夠的“喜錢”供賓客嬉鬧，才能順利地接走新娘。光是送喜錢都不夠，因為沿途到處都有人討紅包，到哪里都要撒錢。在唐代的時候就曾經發生過新郎接親的時候，當地殺豬的、賣肉的人都在討錢，不給喜錢不讓走的故事。

十里紅妝·棺材壓陣

十里紅妝中一個獨特的習俗，就是在嫁妝隊伍的最后，壓陣一口紅漆雕花棺材。這看似與大吉大利氛圍相悖的安排，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寓意。首先，這象征著新娘“生死相隨”的誓言——連死后安寢的棺木都已備好，表達了共擔生老病死，堅守一生的承諾，體現娘家對女兒從生到死的關懷。其次，在吳方言中，棺材諧音“官財”，寓意“升官發財”，被視為能夠為婆家帶來好運的吉祥之物。

棺材壓陣，仲富蘭供圖

2.婚禮前后

婚姻禮儀可分為婚前、婚禮和婚后三個階段。

婚前：婚啟納瑞

婚前階段主要通過“三書六禮”完成祈福納祥，姻緣初定。

婚禮：紅妝合巹

婚禮當天的核心儀式包括：首先是“親迎”，新郎需備足喜錢、紅包，親自迎娶新娘；其次是“拜堂”，通過“三拜”（拜高堂、拜祖宗、夫妻對拜）展現倫理秩序；再次是“合巹禮”，新人共飲一瓢酒，象征同甘共苦、永結同心；最后是“撒帳”，邀請男童壓床，表達對新人早生貴子的殷切期盼。這些行為既是傳統禮儀，也體現了家族對新人繁衍子嗣、延續香火的美好祝福。

婚后：延續親緣

婚后禮儀以“回門”最為重要?；楹笕栈蚱呷眨履镌谛吕膳阃路祷啬锛?，這一儀式具有多重意義：既是女兒對原生家庭的感恩，也是向父母展示婚后幸福生活的機會，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往來強化兩個家族的聯系，使婚姻成為聯結兩個家族的紐帶。

吳語情感·《哭嫁歌》

結婚是件喜事，但是在江南很多地方，包括上海浦東一帶，都流傳有哭嫁歌。新娘在出嫁時以歌當哭，表達內心的復雜情感。它具有三重功能。首先是情感表達，表達親情不舍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其次是文化傳承，通過母親、新娘或專業哭嫁人的演唱，將婚俗傳統和方言特色代代相傳，現已成為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最后是平衡表達，在歡天喜地的婚禮中注入一絲溫情與感傷，其中的文化心理也是值得仔細琢磨的。

哭嫁歌，仲富蘭供圖

五、近代蝶變：古今中西雜糅的婚姻形態

民國時期的上海呈現出古今中西交融的婚俗形態。以北外灘公平路碼頭的水上婚禮為例，當時這個繁忙的航運區（眾多留法學生由此啟程）見證了轟動上海灘的時尚婚禮，把上海灘許多有頭有臉的人請到船上做證婚人，開創了海上婚禮的新風尚。

（一）婚約訂立：傳統媒妁與自由戀愛并存

這種文化交融更體現在訂立婚約方式的變革上。以鴛鴦蝴蝶派代表作家包天笑為例，這位蘇州籍文人雖在上海創作了大量反映都市生活的作品，接觸了許多婚姻自由的新思想，報刊上也常見相關討論。但他最終仍在1901年選擇回到蘇州，按照傳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禮儀完成婚事。這個案例展現了當時知識分子既向往自由戀愛，又難以完全擺脫傳統束縛的矛盾心態。

包天笑，仲富蘭供圖

傳統和現代思潮的相互妥協，仲富蘭供圖

（二）婚禮儀式的中西融合

上海開埠后，很多新娘開始穿著白色婚紗、手持捧花，在飯店門口長時間迎賓；而新郎仍常常保持著長袍馬褂的傳統裝扮。這種“女西男中”的搭配模式，反映了當時社會對西方文化的選擇性接納。宋慶齡與孫中山在日本結婚時的服飾也是中西合璧，既保留傳統元素，又融入西方時尚，這種風格對當時的婚俗產生了深遠影響。盡管這些裝扮現在看來略顯土氣，但在當時卻是不得不追隨的潮流。

新郎身穿長袍馬褂，新娘換上白色婚紗，仲富蘭供圖

新娘周圍的儐相也穿著白紗

流行的西式婚禮裝扮，仲富蘭供圖

如今看來不倫不類的鳳冠霞帔與白色婚紗混搭，仲富蘭供圖

1934年，南京國民政府發起“新生活運動”，倡導簡化婚喪禮儀、注重衛生文明。上海積極響應這一號召，于1935年在新建的市政府辦公大樓（今體育學院綠瓦大樓）首創“集團婚禮”（與現今集體婚禮不同）。在時任市長吳鐵成的推動下，首批57對新人參與的婚禮引起轟動，美、法、德等國通訊社爭相報道。雖然現在對民國時期的事情宣傳得很少，但此次集團婚禮影響深遠，也被全國各地所效仿。

集團婚禮場景，仲富蘭供圖

（三）婚書誓詞：舊制格式與新思想的結合

婚書誓詞的演變堪稱近代婚俗變革的重要縮影。傳統婚書采用文言格式，強調家族利益和男女雙方的責任義務；而民國時期的新式婚書則除了保留雙方的姓名、生辰八字、家庭背景以外，還會增加諸如“雙方自愿結為夫婦、互敬互愛、白頭偕老”等等表達平等愛情觀念的語句。

新式婚書，仲富蘭供圖

民國時期的婚禮儀式借鑒了西式婚禮中相互宣誓的環節。新人走進教堂宣誓“無論富貴貧窮，健康疾病，都將彼此相愛”，相互表達對婚姻的忠誠和期待。這也反映了近代婚姻觀念從傳統向現代的轉變，也是中西雜糅的表現之一。

六、守護江南婚俗風情

總結一下，千年紅妝中江南婚俗的獨特魅力和文化價值，承載著江南人民的情感、智慧和歷史記憶。在時代發展中面臨諸多挑戰，需要我們以切實行動守護。千年紅妝，是江南永不褪色的浪漫。愿這份獨特的江南密碼，永遠鐫刻在我們的文化基因里。

02:50

仲富蘭講座視頻精選(02:49)

來源：仲富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