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都說血濃于水,養(yǎng)恩比不了生恩。可我這輩子見過一只老母雞干的事,比好些人活得都通透。它拿自己的體溫捂熱了一窩跟它毫無血緣的小鴨子,養(yǎng)到它們能下水、能飛了,那些鴨子要走的時候,圍著它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愣是不肯挪步。
一只雞都懂的道理,偏偏有些人活一輩子都不明白。
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不光是院子里那只母雞的事,還有我自己家里,那場鬧了十五年都沒消停的糊涂賬。
我永遠記得那天下午的光。
秋天的太陽斜斜地照進院子,把雞舍前那片空地照得暖烘烘的。我媽——劉桂芬,蹲在雞舍邊上,手里攥著半把碎苞米,眼睛直直地盯著院子中間。
院子里,一只毛色發(fā)黃、翅膀禿了半邊的老母雞,被七只半大的鴨子圍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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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鴨子羽毛全齊了,灰褐色的翅膀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它們擠擠挨挨地圍成一圈,把老母雞裹在最中間,脖子一伸一縮地蹭著老母雞的脖頸。老母雞歪著腦袋,發(fā)出"咕咕咕"的低聲,翅膀撐開又收回去,像是想把這些大家伙全攏到自己翅膀底下,可它太小了,根本兜不住。
我媽看著看著,苞米粒從指縫里漏了一地,她也沒察覺。
她的眼圈紅了。
我知道她為什么哭。她不是在看雞和鴨,她是在看她自己。
我叫趙小禾,今年二十六。但我得說清楚——趙,不是我媽的姓,是我親生父親的姓。我媽姓劉,我從小到大喊她媽,可按血緣來算,她其實是我小姨。
我親媽叫劉桂蘭,是我媽的親姐姐。她在我三歲那年跟人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我爸趙德山,在我親媽跑了之后的第二年,把我和我弟扔在我小姨家門口,自己也走了。留下的就一個蛇皮袋,里面裝著我和弟弟的兩件棉襖、一個搪瓷缸子,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就六個字——"桂芬,幫我養(yǎng)。"
那年我小姨二十三,剛跟鎮(zhèn)上供銷社的一個小伙子訂了婚。
我后來才知道,就因為這六個字,她的婚事黃了,她的人生也全變了。
而現(xiàn)在,二十三年過去,我親爸趙德山,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我媽家院門口。
他站在車邊上,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跟二十三年前那個蹲在墻根抽悶煙的窩囊男人判若兩人。
他身后還站著一個女人,燙著卷發(fā),手上戴著鐲子,笑得客客氣氣的。
趙德山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掃過那只被鴨群圍著的老母雞,又掃過蹲在地上的我媽,最后落在從屋里走出來的我身上。
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小禾,你……長這么大了。"
我站在門檻上,手里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粥。
我沒應(yīng)聲。
我媽站起來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手里剩下的苞米粒全撒到地上,直起身,看著趙德山。
她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得讓我害怕。
"你來干什么?"
趙德山往前走了兩步,到了院門口,沒進來。他在門檻外站住了,伸手從夾克內(nèi)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桂芬,這些年……委屈你了。這是十萬塊錢,我來……接孩子。"
那一瞬間,院子里安靜得能聽到鴨子撲棱翅膀的聲音。
我媽盯著那個信封,沒接。
她的手在發(fā)抖。
趙德山大概也沒料到這個場面會這么冷。
他站在院門口,舉著信封的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那個燙發(fā)女人往前湊了半步,小聲說了句什么,他皺了皺眉,把信封又往前遞了遞。
"桂芬,我知道你有怨氣。這些年是我不對,我不是人,行了吧?但孩子畢竟是我的種,我現(xiàn)在有條件了,想把他們接過去,給他們好日子過。"
我媽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她生氣到極點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不吼不鬧不摔東西,就是嘴角那么輕輕一抽,像根繃到極限的弦。
"你的種?"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你的種你扔了二十三年,想起來了?趙德山,你摸著你的良心說,這二十三年,你給過這兩個孩子一分錢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你知不知道小禾發(fā)高燒四十度那年,我大半夜背著她跑了八里山路去衛(wèi)生所?你知不知道小石頭上學被人罵野種,回來把自己關(guān)屋里哭了一整夜?"
小石頭是我弟弟,趙小石,今年二十一,在鎮(zhèn)上修車鋪當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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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山的臉漲紅了。他把信封拍在門框上:"我說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接我孩子的,我有這個權(quán)利!"
"權(quán)利?"
我媽往前走了一步。
她個子不高,一米五出頭,瘦得風都能吹倒。但那一步邁出去,硬是把一米七幾的趙德山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有什么權(quán)利?你把兩個孩子扔給我的時候,寫沒寫過放棄撫養(yǎng)的字據(jù)?沒有。你走了之后我上哪兒去找你?找不到。我一個沒出嫁的姑娘,拉扯兩個孩子長大,村里人在背后戳了我多少年脊梁骨,你知道嗎?他們說我不正經(jīng),說孩子就是我自己偷生的,說我姐跑了是我撬的墻角——"
她聲音突然斷了。
她一把抓住門框,指甲嵌進木頭里,肩膀在劇烈地起伏。
我放下碗,幾步走過去,扶住她。
"媽,別說了。"
趙德山看著我,眼神復(fù)雜。他張了張嘴,突然換了個語氣,壓低聲音說:"小禾,爸跟你說句實話。我現(xiàn)在在城里有廠子,你弟弟來了能學技術(shù),你來了我給你安排工作。你小姨……她對你好,我知道。但她一個人,能給你什么前途?你跟我走,比在這山溝溝里強一百倍。"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
我側(cè)了一下身子,避開了。
那個燙發(fā)女人這時候開口了,聲音甜得發(fā)膩:"小禾是吧?你長得真好看,像你爸年輕的時候。走,跟阿姨上車,阿姨給你帶了城里的衣服和化妝品。"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鏈子,手指上的美甲亮晶晶的。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顆小痣,跟我媽嘴角那顆干裂的疤剛好在同一個位置。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你們回去吧。"我說。
趙德山的臉一下子沉了。
"趙小禾,我是你親爸。"
"我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也知道你是二十三年前把我扔在別人家門口的那個人。"
院子里的老母雞突然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短。
七只鴨子齊刷刷地把頭轉(zhuǎn)向院門口,像是在盯著那個不速之客。
趙德山被一院子的鴨子盯著,臉色很難看。
"我三天后再來。"他把信封塞到門框的縫里,轉(zhuǎn)身大步走向那輛黑色轎車。"桂芬,你好好想想,別耽誤了孩子。"
車門關(guān)上,引擎響了一聲,車子沿著土路揚起一片灰。
我扭頭看我媽。
她沒看車,她在看那只老母雞。
老母雞還在鴨群中間站著,歪著腦袋,用喙去理最靠近它的那只小鴨的羽毛。
"媽……"
她沒應(yīng)我。
過了好久,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信封,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走到灶房,把信封塞進了灶膛里。
火舌一卷,紙就沒了。
那天夜里,我弟弟趙小石回來了。他不知道從哪兒聽到消息,摩托車騎得飛快,頭盔都沒摘就沖進院子。
"姐!聽說咱爸回來了?!"
他眼睛亮亮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十一歲的男孩,從小被人喊野種長大。他嘴上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心里那個"親爸"的位子,一直空著。
我看了一眼里屋。燈關(guān)著,但我知道我媽沒睡。
那一晚,月亮很圓。院子里的鴨群擠在老母雞身邊,安安靜靜地睡成一團。
誰都不知道,這片安靜,馬上就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