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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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陌生來電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衛生間里刷馬桶。
刷子剛伸進馬桶沿,鈴聲響得又急又刺耳,嚇得我手一抖,刷子柄磕在陶瓷壁上,“哐當”一聲。我皺了皺眉,手上還套著橡膠手套,濕淋淋的,不想接??赡请娫掜懥耸畮酌脒€沒停,大有不接不罷休的架勢。
我摘了右手手套,在舊T恤下擺蹭了蹭水漬,從兜里掏出手機。是個本地號碼,不認識。
“喂?”我接起來,語氣不太好。周末下午,我就想安安靜靜把屋子收拾干凈,誰愿意這時候被打擾。
“您好,請問是楊樂瑤女士嗎?”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很職業,帶著酒店前臺那種特有的、既客氣又疏離的腔調。
我愣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楊女士您好,這里是金悅大酒店宴會部。這邊想跟您確認一下,您在我們酒店預訂的五月二十號,也就是下周三中午的‘錦繡良緣’婚宴,六十桌,預留定金是兩萬元,尾款需要在婚宴前三天,也就是五月十七號結清。菜品和酒水單您看還需要調整嗎?另外,新娘休息室和婚慶公司的進場時間……”
我聽得一頭霧水,打斷她:“等等,你說什么?什么婚宴?我沒訂過?!?/p>
那邊停頓了一下,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傳來。“預訂人留的是您的名字,楊樂瑤,身份證號碼是……”她報出一串數字,一字不差,正是我的身份證號。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了。
“聯系方式也是您現在這個手機號碼。”前臺經理繼續說,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預留的緊急聯系人是劉敏女士,關系標注是表姐。劉敏女士說,一切事宜由您全權負責確認。我們這邊需要最終跟您核對一下細節?!?/p>
劉敏。
我表姐。
我捏著手機,手指關節有些發白。衛生間逼仄,老舊排風扇嗚嗚地轉著,帶不起多少風,空氣里是潔廁靈和潮濕霉味混合的怪氣。我忽然覺得有點喘不上來。
“楊女士?您在聽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拔以凇!甭曇粲悬c啞,“你剛才說,婚宴是哪天?”
“下周三,五月二十號,中午十一點五十八分開始。六十桌,標準是每桌四千八百八十八元的‘龍鳳呈祥’套餐,不含酒水。酒水您之前說自帶,但我們需要收取每桌一百五十元的開瓶和服務費。場地是最大那個‘金玉滿堂’廳,連帶門前草坪儀式區??傎M用預估是……”她又報出一個數字,我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沒站穩。
將近三十萬。定金兩萬。
“我沒訂過。”我重復,這次聲音穩了些,也冷了些,“我不知情。我身份證最近沒丟過,也沒借給任何人辦過酒店預訂?!?/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音里有其他客人咨詢的模糊聲響,還有對講機呲啦的電流聲。然后,經理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謹慎,也更公式化:“楊女士,我們系統顯示,預訂是上周四下午,一位女士持您身份證原件親自來前臺辦理的。當時支付了兩萬元定金,刷的卡,簽的字也是‘楊樂瑤’。我們核對了身份證照片和本人,確實……有幾分相似。那位女士說她是您表姐,您工作忙,委托她來辦理。因為金額較大,我們按規定必須與預訂人本人電話確認。您看,是不是您委托了家人,但溝通上有什么誤會?”
誤會?
我氣極反笑,一股火從心底直竄上天靈蓋。橡膠手套還掛在左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磚上聚了一小灘。我盯著那灘水,眼前閃過表姐劉敏那張總是畫著精致妝容、笑起來眼角堆起細紋的臉。
上周四?上周四我在干什么?我在公司為了下季度的推廣計劃加班到晚上九點,啃著冷掉的外賣,對著電腦屏幕眼睛發花。我哪來的“表姐”替我去酒店訂幾十萬的婚宴?
還持我的身份證原件?我身份證好好鎖在抽屜里,和戶口本、畢業證那些重要東西放在一起。鎖沒壞,屋子也沒進過人。
除非……
一個念頭像冰錐子,猛地扎進我混亂的腦子里。我轉身沖出衛生間,顧不上滿地的水漬,幾步沖到臥室那個老式三屜桌邊。最下面的抽屜,掛著一個小鎖。我手有點抖,從鑰匙串里找出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插了好幾下才對準鎖眼。
“咔噠”一聲,鎖開了。我猛地拉開抽屜。
里面有些亂。幾個牛皮紙文件袋,幾本舊相冊,一個裝著雜物的鐵盒。我胡亂扒拉著,手指碰到那個硬硬的、熟悉的深紅色塑料皮小本——我的戶口簿。旁邊,應該躺著身份證的透明卡套里,是空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把抽屜里所有東西都倒騰出來,抖開每一個文件袋,甚至把相冊都嘩啦啦翻了一遍。沒有。那張二代身份證,不見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棉T恤。黏膩,冰涼。
電話還沒掛,經理似乎在等我回應,聽筒里只有輕微的呼吸電流聲。
“楊女士?”她又喚了一聲。
我盯著空蕩蕩的卡套,手指收緊,塑料邊硌得掌心生疼。上周?上周我媽來過。她說我這兒離她看中醫的診所近,來拿點厚衣服。我當時在趕一個報告,她自己在屋里待了半個下午。走的時候,還幫我倒了垃圾。
我媽。劉敏是我姨媽王金花的女兒。我媽王銀花,和她姐姐王金花,親姐妹。
很多雜亂的片段,以前沒在意,此刻卻爭先恐后涌出來。過年家庭聚會,姨媽拉著我媽嘀咕,說劉敏談了個對象,家里開廠的,有錢,就是年紀大了點,離過婚。我媽回來還感嘆,說小敏命好,二婚還能找個這么有錢的。上個月,我媽似乎隨口提過一句,說小敏好事快近了,姨媽忙得腳不沾地。我當時“嗯”了一聲,沒往心里去。我和這個表姐,年齡相差七八歲,從小玩不到一塊。她早早步入社會,打扮時髦,談吐“江湖”,我埋頭讀書,考上外地大學,留在城里工作,我們交集很少。她結婚?我沒收到任何風聲,請柬沒見過,電話沒接過,連微信上群發的邀請都沒有。
現在,她用我的身份證,預訂了六十桌酒席。兩萬定金,二十八萬尾款。下周三。
“楊女士,”前臺經理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思緒里拉回來,她大概覺察出不對勁,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探究,“如果您確認沒有這筆預訂,或者存在什么糾紛,我們需要您盡快給出明確處理意見。畢竟婚宴日期臨近,我們場地和食材都需要提前準備。如果是冒用身份,我們建議您報警處理,我們酒店會全力配合警方……”
報警。
這兩個字像火柴,唰地點燃了我胸腔里那團憋悶的、混雜著被欺騙、被利用、還有對即將到來巨額債務恐慌的邪火。
我對著電話,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不認識她。你報警吧。”
說完,我沒等對方反應,直接按了掛斷。
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有些蒼白的臉。衛生間的水龍頭沒關嚴,滴答,滴答,在突然死寂的屋子里,聲音被放大得驚心。
我腿一軟,順著抽屜柜滑坐到冰涼的地磚上。左手那只濕漉漉的橡膠手套,還滑稽地套在手上,指尖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睡褲的褲腿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二、抽屜里的秘密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屁股被地磚硌得生疼,才撐著桌腿慢慢站起來。左手的橡膠手套黏糊糊的,我把它扯下來,扔進墻角的垃圾桶,發出“啪”一聲輕響。
空蕩蕩的身份證卡套還躺在凌亂的雜物堆上,那個深紅色的戶口簿被碰開了,露出里面泛黃的內頁。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彎腰把它撿起來,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塵。翻開,戶主是我爸,第二頁是我媽,第三頁是我。我的名字,楊樂瑤,三個字工工整整印在上面。旁邊是曾用名欄,空白。
這個戶口簿,還是幾年前我從老家遷出來時用的。我爸說,姑娘家單獨一個戶口本,辦事方便。當時他還特意去派出所給我辦了新的身份證,照片上的我,扎著馬尾,眉眼青澀,對著鏡頭有點緊張地抿著嘴。
現在,那張身份證在哪里?在某個酒店前臺的登記系統里?還是已經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婚宴合同上,一個叫“楊樂瑤”的簽名?
我猛地合上戶口簿,發出“啪”的脆響。不行,不能這么干坐著。
我先打給了我表姐劉敏。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樂瑤啊?”背景音有點吵,好像是在商場,有音樂和人聲。劉敏的聲音帶著笑,親熱得反常,“怎么想起來給姐打電話啦?”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表姐,你結婚?”
“哎喲,你都知道啦?”她笑得更響,帶著某種如釋重負,或者說,計劃得逞的輕松,“正想這兩天告訴你呢!忙,太忙了,你看這事兒多的……”
“什么時候?”我打斷她。
“下周三!五月二十號,好日子!在金悅大酒店,到時候你一定得來?。〗憬o你留了好位置!”她說得飛快,仿佛演練過無數遍。
“金悅大酒店?”我重復,聲音冷下去,“六十桌?‘龍鳳呈祥’套餐?”
電話那頭的喧鬧背景音,似乎停頓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劉敏的笑聲有點干。
“我怎么知道?”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金悅大酒店宴會部剛給我打電話確認!用我的身份證號,我的手機號,預訂的!兩萬定金!劉敏,你跟我說清楚,怎么回事?我的身份證怎么會在你那兒?誰讓你用我的名字去訂酒席的?!”
我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里回蕩,帶著顫音,不是怕,是氣的。
“樂瑤,樂瑤你別急,聽姐說……”劉敏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帶著安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這事兒是姐不對,沒提前跟你打招呼。是這么回事,我這不是要結婚嘛,你姐夫,哦,就是老趙,他那邊生意上有點……有點小麻煩,賬戶暫時被監管了,就這幾天的事。可酒店定金得交啊,好日子好廳不等人!我媽,就是你姨媽,急得不行,就跟你媽商量……你媽說,你先幫著墊一下,就當是姐借你的,等老趙那邊周轉開了,立馬還你,雙倍!不,三倍都行!”
我聽得渾身發冷?!拔覌屨f的?”
“你媽也是好心,咱們是實在親戚,血脈相連的,不互相幫襯誰幫襯?”劉敏說得情真意切,“用你身份證,那不是因為……因為老趙那邊情況特殊嘛,用他的名字或者我的名字訂,不太方便。你放心,就掛個名,所有錢不用你出一分!尾款我這邊肯定在期限前結了!就是走個形式,啊,樂瑤,幫姐這個忙,姐一輩子記你的好!等你結婚,姐給你包個大紅包!”
“走個形式?”我氣笑了,“劉敏,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三十萬的酒席,‘走個形式’?錢不用我出,那定金兩萬哪來的?誰去簽的字?誰刷的卡?卡是誰的?簽字是誰簽的?你別說那也是‘走個形式’!酒店說了,是本人持身份證原件去的!我的身份證,怎么到的你手里?是不是我媽拿給你的?”
我連珠炮似的發問,劉敏在那邊支支吾吾:“卡……卡是我媽的,就刷了一下。簽字……哎,字跡差不多就行了,誰仔細核對那個。身份證……身份證是姨媽,就是你媽,說你先用不著,借我用一下,用完了就還你……樂瑤,真沒事,你看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較真呢?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好個一家人。
未經我同意,偷拿我的身份證。偽造簽名,冒用我的身份,去簽下幾十萬的合同?,F在東窗事發,輕描淡寫一句“走個形式”、“一家人”、“別較真”,就想糊弄過去。
萬一,我是說萬一,那個“老趙”的麻煩不止是“小麻煩”,尾款付不出來呢?酒店找誰?合同上白紙黑字是我楊樂瑤的名字!三十萬,對我來說是天塌下來的巨款!我工作三年,省吃儉用,卡里存款還不到十萬!
她們怎么敢?!我媽又怎么能跟著她們一起,這么坑我?!
“劉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這個忙,我幫不了。酒店那邊我已經說了,我不認識你,讓他們報警。你最好立刻去酒店取消預訂,處理干凈。否則,后果自負?!?/p>
“楊樂瑤!”劉敏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那點偽裝的親熱蕩然無存,“你什么意思?報警?你瘋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我結婚一輩子就一次!你想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丟盡臉面?!你還是不是人?有沒有一點親情?!”
“親情?”我胸口堵得厲害,卻反而笑出了聲,“偷我身份證,冒我名簽幾十萬合同的時候,你怎么不講親情?劉敏,我告訴你,這酒席,誰訂的誰負責。你,還有我媽,立刻去把這事了了。否則,警察找上門,別怪我沒提醒你?!?/p>
“你……你敢!”劉敏氣急敗壞,“你給我等著!我告訴你媽去!”
“隨便?!蔽覓炝穗娫挘诌€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刀,又驚又怒又寒心的戰栗。
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掛斷了。再打,關機。
好,很好。
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遠處高樓亮起零星燈火。屋子里沒開燈,一片昏沉。只有手機屏幕,因為剛才的通話,微微發著瑩白的光,照著我冰涼的手指。
不能坐以待斃。我強迫自己冷靜。身份證被冒用,涉及大額經濟合同,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庭糾紛。劉敏那邊指望不上,我媽明顯和她們是一伙的。
報警。對,剛才我對酒店經理說了報警,但那只是氣話,也是將對方一軍?,F在,我必須主動報警。
我找到手機里的地圖軟件,搜索離我最近的派出所。穿上外套,拿上鑰匙和手機,還有那個空蕩蕩的身份證卡套。走到門口,我又折回來,從倒出來的雜物里,翻出那個裝著重要票據的鐵盒,把里面幾張銀行卡、醫??ā⑦€有一些重要的收據單子拿出來,單獨用一個小布袋裝好。身份證沒了,這些是我能證明自己身份和財務情況的東西。
剛要出門,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本地手機號。我盯著閃爍的屏幕,直覺告訴我和剛才的事有關。
我接起來,沒說話。
“喂?是樂瑤嗎?”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老家口音,語氣焦急,“我是你姨媽!金花啊!”
果然。
“姨媽?!蔽衣曇羝降?/p>
“樂瑤啊,你怎么能這樣呢?你怎么能跟你姐姐說那樣的話?還要報警?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們娘倆???”王金花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慌,“不就借你身份證用一下嗎?又沒真要你出錢!你媽都答應了,你在這兒鬧什么鬧?一家人,骨頭連著筋,這點忙都不幫,你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姨媽,”我打斷她的哭訴,聲音很穩,穩得我自己都意外,“第一,我沒答應。第二,我媽沒權力替我答應這種事。第三,這不是‘幫點忙’,這是冒用身份,涉嫌欺詐,金額巨大。酒店已經聯系我了,如果你們不去妥善處理,我只能報警保護自己。另外,我的身份證,請立刻還給我?!?/p>
“你……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軸!這么不懂事!”王金花急了,“酒店那邊我們去說!錢我們一定會給!用一下你名字怎么了?能少塊肉?。磕銒尪颊f了,你是她閨女,她就能做主!你現在趕緊給酒店回電話,說剛才是誤會,是你同意的!快點!”
“我做不了主?!蔽依淅涞卣f,“誰拿走的我身份證,誰去解決。還有,告訴我媽,她要是還認我這個女兒,就把手機打開,把身份證給我送回來。否則,別怪我?!?/p>
說完,我不再聽那邊氣急敗壞的叫嚷,掛了電話,直接拉黑了這個號碼。
然后,我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進了昏暗的樓道。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投下蒼白的光。我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我知道,電話那頭,我的“家人”們,此刻一定炸了鍋。但我的心,在最初的驚怒冰涼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
派出所不遠,穿過兩個街區就是。夜晚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霓虹閃爍。熱鬧是別人的。我裹緊外套,走在初夏微涼的風里,覺得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走到派出所門口,藍白色的燈光莊嚴肅穆。我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門口懸掛的警徽,在夜色里微微反著光。進進出出的人,有的面色焦急,有的神情麻木。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攥緊了那個裝證件的布袋。
正要抬步進去,身后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一輛白色的SUV猛地停在我旁邊,差點蹭到馬路牙子。副駕駛車門“砰”地推開,我媽王銀花從車上踉蹌著下來,頭發有些散亂,臉色煞白,后面跟著下來的是我姨媽王金花,同樣一臉惶急。
“樂瑤!你給我站??!”我媽尖聲喊道,幾步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她的眼睛通紅,不知是急的還是哭過,“你瘋了!真要到這兒來鬧?你要把你姐、把你姨媽、把我,都送進去才甘心是不是?!”
王金花也撲過來,擋住我去派出所的路,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喊:“沒天理啊!外甥女要告親姨媽親姐?。∥覀兝贤跫沂窃炝耸裁茨酰B出這么個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派出所門口的值班民警被驚動,探頭朝這邊看過來。路過的人也紛紛側目。
我被她們兩人一左一右扯住,胳膊被攥得死死的。我媽身上的油煙味,姨媽身上廉價香水的味道,混合著夜晚的塵土氣,將我緊緊包裹。
窒息感,從未如此清晰。
三、派出所的燈光
派出所門口那盞白熾燈,明晃晃地照著我們三個人,也把周圍好奇、探究、甚至帶著點看熱鬧意味的目光,吸引過來。
我媽王銀花的手像鐵鉗,指甲幾乎要嵌進我胳膊的肉里。我試圖掙開,她卻抓得更緊,另一只手還想來捂我的嘴?!澳汩]嘴!跟我回家!有什么話回家說!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她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氣急敗壞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姨媽王金花更是直接往地上一坐,拍著水泥地面開始干嚎:“哎喲我的老天爺??!沒法活了??!親外甥女要把自家人往局子里送??!我女兒結個婚,怎么就惹了這么個喪門星啊!這婚要是結不成,我就死在這兒算了!”
她嗓門大,帶著鄉下婦人撒潑特有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更多目光。派出所里走出來一個年輕民警,皺著眉頭:“怎么回事?這兒是派出所門口,不要大聲喧嘩!有什么事進來說!”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您可得給我們做主??!”王金花像見了救星,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撲過去就要抓民警的袖子,被民警側身躲開了。她也不尷尬,指著我就哭訴:“這是我外甥女!黑了心肝的!她姐要結婚,用了下她的名字訂酒店,她就不依不饒,非要來報警抓我們!天地良心,我們可是一分錢沒想讓她出??!就是借個名兒,周轉一下!自家親戚,這點小忙都不幫,還要把我們往死里整?。 ?/p>
年輕民警被她吵得眉頭緊鎖,看向我:“你是她外甥女?怎么回事?”
我媽立刻搶話:“警察同志,沒事沒事!家里一點小誤會,孩子不懂事,鬧脾氣呢!我們這就帶她回去,不給你們添麻煩!”說著,手上用力,要把我往那輛白SUV里拖。
“我不回去!”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我轉向民警,努力讓聲音清晰穩定,盡管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跳:“警察同志,我要報案。我的身份證被她們偷走,冒用我的身份信息,在金悅大酒店簽訂了一份金額近三十萬的婚宴服務合同。我本人完全不知情,也從未授權。現在酒店方已經聯系我催繳尾款,這已經嚴重侵害了我的合法權益,并可能使我背負巨額債務。我要求立案調查,并責令她們立即歸還我的身份證,取消非法合同?!?/p>
我一口氣說完,從布袋里掏出戶口簿、銀行卡等證件,又拿出手機,調出剛才與金悅大酒店通話的記錄(雖然我掛了,但記錄還在):“這是我證件,這是酒店聯系我的記錄。我可以提供酒店聯系方式,你們可以核實。”
年輕民警的神色嚴肅起來,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東西,又看了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的我媽和王金花?!懊坝盟松矸菪畔⒑炗喗洕贤??”他重復了一遍,轉向王金花,“她說的是真的?你們偷拿了她身份證去訂酒店?”
“沒有!沒有偷!”王金花急得跳腳,“是她媽給的!她媽同意了的!自家姐妹,借來用用,怎么就叫偷了?警察同志,您別聽她胡說,她就是不想幫忙,在這兒誣告!”
“我沒同意!”我立刻反駁,看向我媽,聲音發顫,“媽,你告訴我,你什么時候問過我?你憑什么,不經我允許,把我的身份證從抽屜里拿走,交給別人去簽幾十萬的合同?你知不知道,如果她們尾款付不出,這債就得我還!三十萬!我拿什么還?!”
我媽被我瞪得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閃,但嘴里依舊強硬:“你吼什么吼!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拿你身份證用一下怎么了?你表姐就是臨時周轉不開,等婚結了,錢自然就還上了!能讓你還嗎?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自私!一點親情都不顧!非要鬧到派出所,讓街坊鄰居都看笑話你才滿意?!”
“看笑話?”我眼淚差點涌出來,又硬生生憋回去,“到底是誰在鬧笑話?是誰不經我同意,把我往火坑里推?媽,我是你女兒,不是你隨便可以拿去給親戚做面子的工具!更不是你拿來填坑的墊腳石!”
“你……你混賬!”我媽被我噎得臉色通紅,揚起手就要打我。
“干什么!”年輕民警厲聲喝道,一步擋在我面前,“在派出所門口還想動手?都進來!把事情說清楚!”
我們被帶進了派出所。不是想象中的審訊室,而是一間調解室,幾張簡單的桌椅,墻上貼著藍色的調解規范。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一個年紀稍大的民警進來,大概是值班負責人。年輕民警低聲跟他匯報了幾句。老民警點點頭,讓我們坐下,他坐在桌子對面,拿出記錄本。
“誰先說?”他問,目光掃過我們三人。
王金花立刻搶著開口,又是一套“借用”、“親戚幫忙”、“孩子不懂事鬧脾氣”的說辭,邊說邊抹眼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民警聽著,不置可否,在本子上記著。
等我媽也附和著說了一遍,老民警才看向我:“你說說,怎么回事。詳細點,時間,怎么發現身份證不見的,酒店怎么跟你說的。”
我深吸一口氣,從接到酒店電話開始,到發現身份證丟失,給劉敏打電話,她的說辭,我媽掛電話關機,我來報警……一五一十,盡量客觀地陳述。說到我媽未經同意拿走身份證時,我媽又想插嘴,被老民警抬手制止了。
“也就是說,”老民警聽完,合上本子,看向我媽和王金花,“你們承認,是在楊樂瑤女士不知情、未同意的情況下,拿走了她的身份證,并以她的名義,在金悅大酒店預訂了婚宴,支付了兩萬元定金,對吧?”
“警察同志,話不能這么說……”王金花還想辯解。
“是還是不是?”老民警語氣加重。
王金花和我媽對視一眼,我媽嘴唇翕動了一下,沒出聲,算是默認了。王金花不情不愿地“嗯”了一聲。
“酒店合同上,簽名是誰簽的?”老民警問。
“是……是我?!蓖踅鸹曇粜×讼氯?。
“你簽的‘楊樂瑤’?”
“……差不多……就,就隨便劃拉了一下……”
“身份證原件,現在在誰那里?”
“在……在小敏,哦,就是我女兒那里?!蓖踅鸹ɑ卮稹?/p>
老民警點點頭,轉向我:“你的訴求是什么?”
“第一,立刻歸還我的身份證。第二,她們必須馬上去酒店,以實際預訂人的身份,取消用我名義簽訂的合同,消除對我的影響。如果酒店追究違約責任,由她們承擔。第三,我需要她們就此事的書面道歉和保證,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侵害我權益的行為?!蔽仪逦卣f道。
“不可能!”王金花尖叫起來,“合同不能取消!日子都定了,請柬都發出去了!取消了我女兒還怎么結婚?樂瑤,你非要毀了小敏的婚事是不是?你怎么這么惡毒!”
我媽也急了:“樂瑤!你別得理不饒人!合同不能取消!你讓你姐怎么辦?酒店的錢,我們肯定給!等小敏結了婚,老趙那邊……”
“媽!”我打斷她,心涼透了,“到現在,你還覺得只是錢的問題?還覺得那個‘老趙’靠得住?如果他靠得住,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證?為什么不直接用他自己的,或者表姐的?‘賬戶被監管’?這種鬼話你也信?好,就算他暫時有困難,那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是說萬一,婚禮前他的‘監管’沒結束,或者干脆就是沒錢了,那二十八萬尾款誰付?酒店找誰?合同上是我楊樂瑤!是我!”
我站起來,因為激動,身體微微發抖:“我才工作三年,每個月房租生活費去掉,能攢下多少?二十八萬,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你們做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一秒,替我想過?”
調解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異常清晰。
老民警敲了敲桌子:“都冷靜點?!彼聪蛲踅鸹ǎ坝盟松矸葑C簽訂合同,本身就是違法的。如果真如楊樂瑤所說,你們無法支付尾款,酒店追究起來,她作為合同簽訂人,確實要承擔法律責任。這可不是小事。”
王金花的臉色更白了,囁嚅著:“我們……我們能付……肯定能付……”
“怎么付?錢在哪里?”老民警追問,“兩萬定金是誰付的?什么方式?”
“是……是我用我自己的卡刷的。”王金花聲音越來越小。
“尾款二十八萬,你們有明確的支付計劃和憑證嗎?”
王金花不說話了,眼神躲閃。我媽也低下頭,絞著手指。
老民警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更加嚴肅:“大姐,你這事辦得糊涂啊。結婚是喜事,但不能用違法的方式?,F在,解決問題的關鍵,是取得楊樂瑤女士的諒解,并盡快消除對她造成的潛在風險。我建議你們,立刻聯系酒店,說明情況,變更合同主體。如果酒店因為你們隱瞞、冒用身份產生損失或要求賠償,你們也要承擔責任?!?/p>
他頓了頓,看向我:“小楊,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不過,她們畢竟是你母親和姨媽,如果能協商解決,出具諒解,寫下保證,把事情妥善處理好,不一定非要走到立案那一步。你看呢?”
我知道,民警是在調解。家庭糾紛,能調解最好。立案,對誰都不好看。
我看向我媽。她低著頭,花白的頭發在日光燈下有些刺眼。從我進門到現在,她沒有對我說一句抱歉,沒有問過我一句“怕不怕”,滿心滿眼,還是她姐姐,她外甥女的婚事,還是王家的“面子”。
“我可以不堅持立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而疲憊,“但我的三個要求,必須做到。今晚,現在,就在這里,我要看到我的身份證。明天上午十點前,我要看到酒店那邊取消合同的書面憑證,或者變更到劉敏名下的新合同。還有,保證書和道歉信,現在寫,簽字按手印?!?/p>
“樂瑤!你非要逼死我們嗎?!”我媽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地瞪著我,“明天?明天怎么來得及!酒店那邊……”
“那是你們的事?!蔽乙崎_目光,不再看她,“做錯事,就要承擔后果。你們偷拿我身份證的時候,偽造我簽名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來不及?”
調解室再次陷入沉默。壓抑,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金花又開始抽抽搭搭地哭,這回眼淚倒是多了些,不知是急的還是怕的。我媽臉色灰敗,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氣。
老民警起身,說出去一下,讓我們自己商量商量。
門被關上。房間里只剩下我們三個。日光燈慘白的光,籠罩著三個各懷心事、血脈相連的“親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拉長的橡皮筋,繃得緊緊的。
終于,王金花啞著嗓子開口,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絕望:“我……我給小敏打電話,讓她把身份證送來……”
她抖著手拿出手機,撥號。電話通了,她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急切地說著什么,偶爾夾雜著哭腔和哀求。
我媽一直低著頭,不看我,也不說話。肩膀微微聳動著。
我靠在冰涼的塑料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發出嗡嗡噪音的日光燈,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胸口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堵得慌。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調解室的門被敲響了。年輕民警領著一個人進來。
是劉敏。她顯然來得匆忙,妝有點花,頭發也沒平時那么一絲不亂,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深藍色的卡套??吹轿遥凵駨碗s,有怨恨,有焦急,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媽!”她先撲向王金花,母女倆抱在一起,王金花又哭起來。
劉敏安撫了她媽兩句,轉向我,把那個卡套遞過來,動作有些僵硬:“你的身份證。”
我接過來,打開。里面,我的二代身份證好好地躺著。照片上的我,依舊青澀,抿著嘴。我拿出來,仔細看了看,確認是真的,邊緣沒有折損,芯片似乎也完好。
我把它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卡片邊緣硌著皮膚,傳來真實的觸感。好像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差點失去了什么。
“酒店那邊……”劉敏艱難地開口,臉上再沒了之前電話里的理直氣壯,只剩下窘迫和焦慮,“樂瑤,合同……真的不能取消。請柬都發了,親戚朋友都通知了,好多外地親戚車票酒店都定了……現在取消,我們家就全完了……真的,錢的事,我們一定想辦法,不會連累你……”
“你怎么想辦法?”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劉敏咬了咬涂著口紅的嘴唇,眼神飄忽:“老趙……老趙他那邊真的很快就能周轉開,婚禮收的禮金,還有……總之,我們肯定能把錢填上!樂瑤,姐求你了,就幫姐這一回,過了這個坎,姐做牛做馬報答你!你要是現在讓酒店取消,姐就真的沒活路了……那些親戚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老趙他們家也會看不起我……”她說著,眼淚真的掉了下來,不是她媽那種干嚎,是真實的恐懼和絕望的淚水。
我看著她哭花的臉。這是我表姐,小時候也曾帶我玩過,給我買過糖??纱丝?,我只覺得無比疲憊。
“劉敏,”我說,“不是我逼你,是你們,逼我?!?/p>
我把身份證仔細收好,放進口袋,然后看向重新進來的老民警。
“警察同志,我的身份證拿回來了。至于酒店合同,以及她們寫的保證書、道歉信,”我頓了頓,感覺嘴里發苦,“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明天,明天下午五點之前,我會再來派出所,或者電話告知我的最終決定?!?/p>
我沒有看我媽,也沒有看姨媽和表姐,對民警點點頭:“今晚麻煩你們了。我先走了。”
說完,我拉開調解室的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王金花陡然拔高的哭喊聲,和劉敏帶著哭腔的“媽——”,還有我媽似乎想要叫住我,又最終咽回去的、含糊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派出所外的夜風,比來時更涼了。我裹緊外套,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街道依舊車水馬龍,霓虹迷離。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嗡嗡作響。我拿出來看,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是“爸爸”。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最終,沒有按下去。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路還長。我知道,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酒店那邊,家里那邊,還有那個素未謀面的“姐夫”老趙……問題,遠沒有解決。
但至少此刻,身份證回到了我手里。這讓我有了一點微弱的、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力氣。
口袋里,那張小小的卡片,貼著我的身體,微微散發著一點屬于自己的溫度。
四、未完的婚宴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腦子很亂,像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又沉又悶。派出所日光燈慘白的光,我媽慘白的臉,姨媽哭紅的眼,表姐花掉的妝,還有民警平靜卻帶著壓力的詢問……各種畫面和聲音在腦子里攪成一團。
我倒在床上,衣服也沒脫,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漬印子。手機在枕頭邊,屏幕時不時亮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最后,我干脆關了機。世界終于清靜了,只剩下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還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一夜沒怎么合眼。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卻盡是光怪陸離的夢。夢里,我在一個巨大的酒店宴會廳里,穿著服務員的衣服,一桌一桌端著盤子,盤子里是血紅的鈔票,堆成山。客人們都在笑,指著我說:“看,那就是楊樂瑤,欠了三十萬那個?!蔽蚁肱埽葏s像灌了鉛。抬頭,看見主桌上,我媽、姨媽、表姐穿著喜慶的衣服,正和那個面目模糊的“老趙”推杯換盞,看都不看我一眼。
猛地驚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刺眼地照進來。
我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手機,開機。瞬間,幾十條未讀微信和十幾個未接來電提示涌了進來,大部分是我媽,還有姨媽、劉敏,甚至兩個我不太熟悉的表舅的號碼。
我一條都沒看,直接劃掉。然后找到金悅大酒店宴會部的電話,昨天那個經理的座機號我還記得。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還是那個職業化的女聲:“金悅大酒店宴會部,您好?!?/p>
“您好,我找昨天聯系我的經理,關于楊樂瑤預訂的五月二十號婚宴。”
“請稍等?!蹦沁咁D了一下,很快換了一個人,聲音聽起來更沉穩些,“楊女士您好,我是宴會部經理,姓周。您考慮好了嗎?”
“周經理,我想了解一下,如果現在變更合同預訂人,需要什么手續?如果取消預訂,違約金怎么算?”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專業。
周經理似乎并不意外,公事公辦地回答:“變更預訂人,需要原預訂人,也就是您本人,攜帶身份證原件到場,與新預訂人一起簽署變更協議,并重新審核新預訂人的資質和支付能力。如果取消預訂,按照合同規定,定金兩萬元不予退還。此外,因為婚宴日期臨近,酒店為此次宴席預留的食材、人工、場地均已產生實際成本,如果取消,您可能需要承擔一部分實際損失賠償,具體金額需要根據我們的核算來確定。楊女士,出于對您利益的考慮,我建議您最好能說服實際主辦方,完成合同的履行,或者盡快找到接替的預訂人,這樣可以最大程度減少您的損失。”
損失。又是損失。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叭绻A訂人是在完全不知情、身份被冒用的情況下簽訂合同呢?”
周經理沉默了幾秒,聲音壓低了些:“楊女士,如果是這種情況,我們建議您盡快報警,由警方出具相關證明。我們酒店會全力配合調查。但在警方正式結論出來之前,合同依然具有法律效力,您作為合同簽訂方,依然需要承擔相應的合同責任。我們酒店也是按規章辦事,請您理解?!?/p>
理解。我理解。酒店要規避風險,要按合同辦事??晌业娘L險,誰來替我規避?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發呆。變更合同,需要劉敏到場,還要審核她的“支付能力”。她要有支付能力,何必偷我的身份證?取消合同,兩萬定金打水漂,可能還要賠更多。這筆錢,姨媽家肯出嗎?出得起嗎?就算她們肯,事后這筆賬,是不是又要算到我頭上,說是我“不懂事”、“毀了一場婚禮”造成的?
進退兩難。
微信又亮了一下,是我爸發來的。只有一行字:“樂瑤,晚上回家一趟,爸跟你談談。別關機?!?/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爸,那個在家里一直話不多,有點悶的男人。他會說什么?是站在我媽那邊,勸我“顧全大局”、“忍一忍”?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