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毅敏 秦博

今年4月，筆者隨中國西藏題材影視代表團訪問尼泊爾。6天行程，穿梭于加德滿都大學、特里布文大學、尼泊爾旅游文化中心、Chaya Center，最后駐足于尼泊爾國際電影節閉幕式現場。展映、研討、訪談等，都是日程表上的可見事項，但作為區域國別研究者，筆者更希望探尋潛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中尼交往深層邏輯。

為期6天的在地觀察，在時間跨度和調研覆蓋面上都存在一定局限。但這段短暫卻密集的在地經歷，也帶給筆者強烈的認知沖擊：許多出發前覺得理所當然的預設，都在實地被打破、被重塑。

在加德滿都大學進行交流的間隙，筆者與尼泊爾青年學生、志愿者進行了數次較為深入的交談。話題從日常寒暄逐漸過渡到中尼合作。筆者通常以一個問題開啟對話：你們知道中國在尼泊爾做了什么嗎？

答案令筆者感到意外。很多尼泊爾學生對中尼合作的具體項目、規模與成效，了解較為有限。有人知道“中國在尼泊爾修路”，但說不出具體哪條路；有人聽說過“中國援助”，卻無法區分政府間合作、企業投資與民間項目的差異；還有人對中國的印象，僅停留在功夫電影和零星的社交媒體信息上。在這些尼泊爾年輕人的認知中，中尼務實合作的圖景是模糊且碎片化的。

近十年來，中國參與了尼泊爾多項基礎設施建設，包括公路、橋梁、水電站、通信網絡等。中國的技術、資金與工程力量，為尼泊爾的現代化進程提供了有力支撐。這些項目真實存在、成效顯著，是中尼關系堅實的基石之一。只是，這些有形的合作成果，并不自動轉化為兩國民眾之間的情感聯結。大規模的合作成效，還需要經過有效的敘事轉化與傳播，才能真正進入尼泊爾民眾，特別是青年群體的認知地圖。

部分尼泊爾年輕人對華認知模糊，原因是多方面的。從信息生態看，在尼泊爾，中文信息源的可及性與話語競爭力均處于相對弱勢狀態。中文媒體覆蓋面有限，且多集中于首都地區，本土下沉傳播不足。從傳播策略看，中國對尼信息傳播在面向社會、走進校園、融入日常話題等方面，投入仍顯不足、方法仍需創新。

這也給了我們一個啟示：觀察中尼關系，既要看到貿易規模增長、合作項目增加等“總量”指標，更要用心體察民間對彼此真實可感的“在地溫度”。因為經濟合作的“總量”并不必然等同于民間好感度的提升。這些現實層面存在的合作，也未必能自然沉淀為當地民眾對華發自內心的文化認同與情感親近。對普通尼泊爾青年而言，唯有在日常所見中，真切知曉身邊的大橋、道路、民生工程源自中尼共建或是中國援助，才能把宏觀合作數據，轉化為具象的生活感知，進而將中尼經貿合作的 “總量”優勢，沉淀為民心相通的情感基礎。

有一個文化領域的典型案例，很能說明問題。在一次文化展映活動間隙，筆者偶然注意到，中國功夫在尼泊爾的普及度和認知度，遠超外界想象。尼泊爾不僅擁有多個武術愛好者社群，還有正規武術館校長期開展系統教學。更值得關注的是，尼泊爾人對功夫的認同，早已超過“招式好看、打斗精彩”的淺層體驗。多位尼泊爾習武者告訴筆者，他們推崇的是中國功夫所承載的自律精神。

中國功夫在尼泊爾的傳播歷程，本身就是一個鮮活的文化人類學樣本。中國功夫能夠在尼泊爾落地、并深入人心，源于數十年影視劇集、武俠小說、民間武術交流等多渠道的持續浸潤與自然傳播。這種傳播并非刻意規劃，而是自然生發的。這也帶給我們一個重要啟示：在推進中尼雙邊合作與人文交流時，要善于找準契合對方情感認知與文化心理的通道。

當尼泊爾青年熱議中國功夫承載的自律精神時，本質上是在向往和追尋一種正向、自律的生活方式與精神境界。這與當前海外社交平臺上悄然興起的“成為中國人”潮流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兩者均跳出了對中國的固有刻板印象與文化偏見，主動探尋和體悟中華文化深層的精神內核。

這就構成一個極其寶貴的文化接口。事實表明，在中尼雙邊政治關系總體穩健、但尼泊爾民間對華認知仍有待深化的背景下，富有跨文化感染力的優質文化資源，更易跨越地域與認知隔閡，催生兩國民眾深層次的文化共鳴與情感認同。

這樣的文化接口不只有中國功夫。4月6日，在加德滿都Chaya Center展映動畫電影《雪域少年》時，筆者向現場尼泊爾觀眾詳細介紹了這部影片的AI制作流程。令人意外的是，尼泊爾觀眾的興趣點很快從前沿技術轉向了影片背后的文化淵源。當筆者講到，格薩爾王史詩不僅是中國西藏的文化瑰寶，也是整個喜馬拉雅區域，包括尼泊爾、不丹等國家，共享的精神財富時，現場觀眾表現出強烈的情緒共鳴。

不少尼泊爾觀眾坦言，這是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幼時從祖輩口中聽到的英雄傳說，與中國西藏的格薩爾敘事有著共同的文化源流。一位尼泊爾學者在交流中感慨，這種文化上的親近感，比任何其他話語都更真切，也更持久。

這給了筆者一個啟發：格薩爾敘事或許可以成為中尼文化交流的重要紐帶。它的獨特價值，在于既深深植根于中國文化土壤，又具備跨境共享的屬性，能夠在“喜馬拉雅文化共同體”的層面，引發區域內民眾的廣泛共鳴。

這也提醒我們，當部分外部勢力在涉藏文化議題上刻意制造雜音時，我們用以回應的，可以不只是針對性的批駁，還可以是一部用AI技術讓千年史詩重獲新生的動畫電影、一套系統整理藏文古籍文獻的數字典籍庫、一系列復原藏地壁畫唐卡的數字文創作品、一批傳承藏族歌舞民間故事的原創有聲作品集、一座以數字孿生還原古寺古建風貌的線上文化展館。以實實在在的文脈守護與活態傳承，真實展現西藏文化源遠流長、生生不息的真實底蘊。

?功夫與格薩爾敘事，這兩條中尼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在中尼雙邊關系穩步發展的基礎上，仍有一片廣闊的文化空間，等待我們以更耐心、更精細的態度去耕作。關鍵就在于沉下心來，深入對方社會的文化肌理，找到彼此能夠同頻共振的文化密碼，而后長久在場、久久為功，讓雙邊文化交流在經年累月中沉淀為對彼此的深厚情誼。（作者分別是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英語系主任、副教授，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