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2026年，江蘇宜興

圖片來源：UCCA陶美術館

對于藏家而言，當代影像以及材料復雜的雕塑、裝置，提供了不同于傳統繪畫的收藏路徑。適逢UCCA陶美術館新展，我們采訪了藝術家周嘯虎與張移北，從他們的創作出發，討論繪畫之外的藝術語言如何成立，以及這類作品如何在相對小眾的領域中逐步形成自身的收藏邏輯。

在被稱為“陶都”的江蘇宜興，UCCA陶美術館自開館以來，一直關注地方工藝在當代藝術中的實踐。2026年4月3日至6月21日，UCCA陶美術館舉辦展覽“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兩位不同代際的藝術家——周嘯虎、張移北，圍繞不同媒介展開了各自的探索，為我們帶來了繪畫之外更多的觀看和收藏視角。

▲藝術家周嘯虎在本次展覽現場

作為中國較早在動畫、錄像裝置藝術上受到認可的先鋒人物，出生于1960年的藝術家周嘯虎此次關于陶瓷的探索，早前便引發了更多意料之外的期待。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走進“物中藏信”的一層展廳，藝術家圍繞“制陶—貿易—金融—文化”的歷史脈絡，以博物館式的敘事假象緩緩展開，使整個展廳宛如一座以陶瓷為線索的大航海貿易劇場。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UCCA陶美術館，2026年

盡管展覽中不少作品圍繞陶瓷展開，如鯨魚骨架狀的絞泥陶瓷《坤輿圖卷》，周嘯虎此次的委任創作仍延續了其影像實踐。《一塊海－沉船瓷》由無數碎瓷片堆疊而成，其一側陳列著藝術家為定格動畫《陶瓷地理學·隱秘史》制作的粘土模型。暗處循環放映的動畫賦予這些靜止模型以運動與時間，也讓歷史中的無數個體及其持續而繁復的勞作得以浮現。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談及為何以觀念與動畫開啟自己的藝術實踐，周嘯虎坦言，他們這一代較早脫離了學院體系——盡管開始受到的是傳統雕塑與架上油畫訓練，但隨著觀念藝術的興起，他逐漸意識到回應新觀看方式的迫切性，遂轉向表演、裝置與影像等更開放的媒介。早在1998年，他已開始接觸電腦動畫，并于2000年前后展開相關嘗試；至2002年前后，動畫已成為其持續實踐的重要方向。

▲藝術家張移北在本次展覽現場

出生于1992年的藝術家張移北近年來主要從事雕塑創作。此次展覽中，她受委任創作的兩件大型作品因承重原因移至室外展示：展館外的《流水與雀鳥之聲》如同一座“仿生樹信號塔”，被設定為連接地面與衛星通信的“中轉站”；另一件水池中的作品則由渦輪裝置構成，靈感取自雕塑制作中切割、打磨所使用的工具，以工序性的視角回應雕塑創作本身。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展廳二層，張移北的作品較其以往創作體量更小，也更顯輕盈。展場中散布著諸多細碎材料與元素：有些來自藝術家的日常生活，有些則是偶然拾得。她提到，自己曾專門前往垃圾場尋找材料；在她看來，垃圾場本身就是一處集散地，匯聚著不同人的生活殘余與物件，其中既有真正的廢棄物，也有誤丟之物，呈現出一種由分散到集中、再重新聚合的狀態。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張移北對材料的關注始于大學時期，彼時她更多從“單一材料”本身出發思考：塑料雖來自石油，卻承載著復雜的物質屬性與感知經驗；芯片的基礎是硅，而硅既可成為芯片，也可化作玻璃，甚至回到沙子的原初狀態。在她看來，同一種元素在不同轉化過程中會生成截然不同的形態與意義；而在材料選擇、制作判斷及展廳中的組合調整上，她始終依賴直覺與無意識的引導。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對于藏家而言，當代影像以及那些材料復雜的雕塑與裝置，往往構成了不同于傳統繪畫的收藏對象。這類作品的價值體現于何處，又該如何理解與進入？

帶著問題，我們借由此次UCCA陶美術館新展，分別采訪了藝術家周嘯虎與張移北，從他們的創作角度出發，討論繪畫之外的藝術語言如何成立，并如何在相對小眾的領域中逐步形成自身的收藏邏輯。

此次展覽中的大多數作品都以物質為線索展開敘事。為何選擇以陶瓷作為其中的重要媒介？

從工藝高度與制作難度來看，陶瓷本身就是一種極具說服力的媒介。其制作過程復雜，往往需要反復試驗與調整方能完成，因此天然帶有稀缺性。同時，陶瓷也是本土極為重要的媒介，只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未曾給予它足夠重視，常常要等國際市場重新確認其價值。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不過，這一狀況正在改變：越來越多當代藝術家，尤其是年輕一代，開始主動介入陶瓷創作。我在景德鎮看到許多“景漂”持續在這一語境中工作，不斷拓展陶瓷語言的邊界與可能。

面對AI與數字影像技術的快速迭代，您如何看待影像作品的“技術壽命”？在長期展示與傳播中，作品的可觀看性與技術適配問題又應如何應對？

我不認為AI的想象力能夠超過人類，因為它沒有痛苦、恐懼與欲望，而這些恰恰構成了創造力的重要來源。AI雖然具備學習能力，但始終建立在數據庫之上。即便未來能夠模擬情感，人類情感本身依然是復雜、偶然且不可控的。現在很多藝術家都會讓AI模擬圖像變化，或不斷“投喂”素材，再基于生成結果繼續創作。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但如果缺少人的主動輸入，AI本身其實無法真正完成創作。所謂“投喂”，某種程度上也是創作者不斷進行自我投射。不過，這次作品中我也使用了AI，確實能夠幫我完成很多工作。

過去兩個關鍵幀之間的過渡，可能需要花一天時間拍攝和處理；現在只要確定關鍵幀，AI就能自動生成中間過程，很快得到完整影像，而且已經能夠實現4K輸出。未來隨著算力提升，它生成的動作也許還能更符合我的要求。

在收藏層面，影像作品通常需要設定版數，在作品的保存、遷移與再現過程中，又有哪些需要特別考慮的因素？

這是國際藝術行業里長期形成的慣例。我們剛進入創作領域的時候，作品最早大多賣給國外藏家。當時他們就會告訴我們這個行業怎樣運作：影像、版畫這類作品都會有明確的版數限制。通常情況下，如果作品銷售情況特別好，藝術家可能會額外生成兩個AP版（Artist’s Proof，藝術家自留版）。這些AP版一般是藝術家自己留存，或者當某些機構特別喜歡時，會以高于此前收藏價格的方式來購買。

▲周嘯虎，《慶典》，雕塑裝置，2003年

M+希克收藏

圖片來源：M+

大概在2003年前后，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我的作品時，這套體系其實已經非常規范，都被寫進合同里了——隨著媒介與技術更新，藝術家需要授權作品進行技術遷移與重新復制，相關成本通常由收藏方承擔。

比如作品最早可能是Betacam，后來轉為數字Betacam，再到光盤、硬盤，不同媒介之間的轉換都需要藝術家確認授權。出售作品時，我們也會盡量采用當時最新的媒介格式，并建立完整的文件系統，包括播放文件、收藏文件、源文件以及圖像資料等。這套結構對于收藏機構來說，其實很方便，也更利于長期保存與調用。

在收藏市場中，相較于架上繪畫，雕塑常被認為不那么易于流通。作為雕塑專業出身的藝術家，你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我其實蠻喜歡畫畫的。但在我的感受里，繪畫更多是把生活中的感受或邏輯思考轉譯到畫面上，它是一種偏向視覺的呈現，這種視覺又會通過畫面進一步轉化為觀看者的想象。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但雕塑它不只是視覺層面的，它還和身體發生關系。它可能還涉及聲音、空間，甚至是人與空間之間的整體關系。它相對更復雜，也更多元。

當然，從收藏的角度來看，有一些大型作品，往往只能由機構或美術館來收藏，很難進入個人空間，因為它需要比較大的空間來承載；也有一些較小的作品，是可以進入家庭空間的，它們反而更貼近日常，所以在這次展覽里，我也有意識地制作了一些小型作品。

在技術快速變化的今天，你在創作方法或表達策略上會感到焦慮嗎？另外，相較于畫廊體系中面向私人藏家的作品，這類創作在作品尺度、復雜度和媒介使用上有哪些明顯差異？

在選擇和學習的過程中，我其實沒有太明顯的困擾。但以前做展覽前，會有很強的焦慮感。這種焦慮并不來自對作品或自己的懷疑，而更多來自“觀眾會如何觀看”，以及面對同行審視時的壓力。后來我慢慢意識到，這種焦慮其實并不真正來源于作品本身。當我確認這一點之后，它也被消解了一部分。現在當然還是會有，但已經不會對我產生太大影響。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關于收藏，我也聽到過一些個人藏家的反饋。他們購買作品后，會因為雕塑進入家庭空間，而重新調整其他收藏，甚至改變整個空間的布局。這讓我很意外，也很觸動。

以前我對藝術與收藏體系之間的關系多少有些排斥，但后來發現，很多藏家其實非常認真地對待作品。我覺得不一樣的藏家，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關系。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機構藏家或者比較專業的藏家，往往是以團隊的方式在工作，比如策展人、研究人員和委員會一起參與判斷。他們會更深入地進入作品本身，從藝術史的脈絡，或者更純粹的藝術語言層面去討論和分析作品。個人藏家則更多是從自己的生活經驗出發，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觀看和使用方式。這兩種方式我覺得它們都成立，也都很重要。

對于剛開始接觸當代雕塑與裝置的藏家而言，你認為在做出收藏決策時，最需要理解或關注的是什么？

材料會發生變化，比如大理石會隨著不同光照產生變化，有時會呈現更接近石頭本真的發白色，有時也會慢慢變黃——這都是它本身的自然變化。包括金屬，其實變化更明顯，它會因為空氣中的潮氣產生氧化，無論是生銹還是留下時間的痕跡，變化都是時間賦予作品的一部分。

▲“物中藏信：周嘯虎 & 張移北”展覽現場

UCCA陶美術館，2026年

作品被收藏后，大部分還是被陳列于室內環境中，那相對就比較穩定一些。當然，即使是室內，如果是金屬材料，也還是會發生一些色澤或質感上的變化。我覺得很多時候，這種變化反而是藏家樂于看到的，因為它是時間的見證，是作品進入生活后，和他們一起經歷的痕跡。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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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玥

寫作者、藝術專題策劃人

作品常見于多家權威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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