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區里的事業單位干了快二十年，從一個普通辦事員熬到科室副主任，今年終于有了提拔正科的機會。公示名單出來那天，我沒敢聲張，下班路上買了半只醬鴨，想著回家跟妻子林慧好好慶祝一下。

林慧在區政府機關大院掃地，算上今年，剛好十五年。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剛從鄉下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里攥著一把舊掃帚，站在機關門口的梧桐樹下，顯得有些局促。那時候我還是個剛參加工作的毛頭小子，加班到深夜，總能看見她在樓道里拖地，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動作慢卻利落，每一塊地磚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我們是在食堂認識的。我趕時間，扒拉幾口飯就準備走，不小心把湯灑在了桌布上，正手足無措的時候，她拿著抹布走過來，沒說話，蹲下身一點點擦干凈，動作輕得怕驚擾了誰。后來我才知道，她每天等機關里的人都吃完飯，收拾完食堂的衛生，才敢找個角落，吃幾口剩下的飯菜。

我心里過意不去，之后每次去食堂，都會多打一份菜，趁人不注意塞給她。她起初不肯收，眼神躲閃著，我說“我吃不完，扔了可惜”，她才紅著臉接過去，小聲說一句“謝謝”。

相處久了，我發現林慧話很少，性子也淡，不跟機關里的保潔阿姨們湊在一起閑聊，每天就低著頭干活，把自己負責的區域打掃得一塵不染。機關大院的保潔有明確的要求，地面不能有雜物積水，門窗玻璃要光潔明亮，衛生間要定時消毒無異味，這些她都做得一絲不茍，甚至比規定的還要好。

有一次，我路過三樓的會議室，看見她正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擦著高處的玻璃窗，額頭上滲著汗珠，手里的抹布擰得干干凈凈，連窗縫里的灰塵都沒放過。我走過去想幫她，她卻擺擺手，輕聲說“不用，我自己來，怕耽誤你工作”。

我們結婚的時候，沒有彩禮，沒有婚禮，就租了一間十幾平米的小房子，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算成了家。我媽不同意，說我一個事業單位的正式職工，怎么能娶一個掃地的保潔，傳出去讓人笑話。我跟我媽說，林慧人好，踏實能干，跟她在一起，我心里踏實。

那十五年里，她很少請假，就算感冒發燒，也只是吃點藥，照樣去上班，生怕自己負責的區域沒人打掃，影響了她的“觀察”。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機關大院的路面全被積雪覆蓋，她天不亮就去掃雪，手里的掃帚凍得握不住，雙手凍得通紅，甚至起了凍瘡，卻還是一點點把主干道的積雪掃干凈，給上班的同事們開辟出一條路。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一邊搓著手，一邊哈氣取暖，手上的凍瘡已經破了，滲著血絲，我心里疼得不行，讓她請假休息幾天，她卻笑著說“沒事，掃干凈了，大家上班就方便了”。

我在單位的工作越來越忙，經常加班，有時候甚至要住在單位，家里的事，全靠林慧一個人。她不僅要上班，還要買菜、做飯、打掃家里的衛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很少能幫上她的忙，心里一直很愧疚，她卻從來沒有抱怨過，每次我加班回來，她都會留一盞燈，做一碗熱乎的飯菜，等我回家。

有一次，我因為工作失誤，被領導批評了，心情低落，回家后一言不發，坐在沙發上抽煙。林慧沒有問我怎么了，只是默默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坐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后背，就那樣陪著我，直到我心情平復。

今年年初，單位開始推薦提拔人選，我憑借多年的工作業績，順利進入了考察名單。考察組的人找我談話，問了我很多工作上的事，還有家庭情況，我都一一如實回答。我以為一切都會順利，畢竟我沒有任何違紀違法的記錄，工作也得到了領導和同事們的認可。

公示名單出來的那天，我看著自己的名字，心里既激動又忐忑，激動的是自己多年的努力終于有了回報，忐忑的是不知道后續還有沒有什么變動。

公示期的第三天，局長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很安靜，局長坐在辦公桌后，表情很嚴肅，不像平時那樣溫和。我心里咯噔一下，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局長示意我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老周，你的工作能力和表現，我們都看在眼里，提拔你的事，本來沒什么問題。”我連忙點頭，心里的石頭稍微落了一點。可接下來，局長的一句話，讓我瞬間僵在了原地。

“但是，有個事情，我們需要核實一下。”局長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你妻子林慧，在機關大院掃地十五年了吧？”我點點頭，不明白局長為什么突然問起林慧，疑惑地說：“是的，局長，她從三十歲就在這兒掃地，今年剛好十五年。”

局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你仔細想想，她有沒有什么異常的地方？比如，經常打聽機關里的事情，或者接觸一些不該接觸的人，有沒有人跟你提起過，她是不是代號‘夜鷹’？”

“夜鷹？”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局長說的是什么，心里一下子亂了，像被一團線纏在一起，理不清頭緒，“局長，您說什么？我沒聽懂，林慧就是一個普通的保潔，怎么會有什么代號？她每天除了掃地、拖地，什么都不做，也不跟人打交道，怎么可能是什么‘夜鷹’？”

局長看著我激動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老周，我知道你不敢相信，我剛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這是上級國安部門傳來的消息，說是有線索顯示，‘夜鷹’這個代號的間諜，潛伏在我們機關大院，已經很多年了，特征和你妻子有些吻合——長期在機關工作，不起眼，不容易被人注意，而且，剛好十五年。他們最近截獲了一組密報，確認‘夜鷹’就在我們區政府機關內部，而林慧，是目前最可疑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