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吳雪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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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福州市鼓樓區安泰街道社區養老服務照料中心,志愿者正在教老年人操作智能手機。 謝貴明攝(人民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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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倩倩在教老人手機攝影。 本報記者 吳雪聰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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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鑫(左)為老年人講解5G通信在生活中的應用。 受訪者供圖
“烏鴉反哺”,是中國人熟悉的一則孝親典故。進入數字社會,這個故事有了當下的版本——“數字反哺”。
截至2025年6月,中國60歲及以上網民已達1.61億人。為父母繪制“外賣軟件說明”,建立“家庭辟謠群”,教爺爺奶奶掛號、導航、用AI……許多年輕人自覺當起“家庭媒體經紀人”,用數字技能幫助長輩跨越數字鴻溝。
當然,同輔導孩子作業類似,數字反哺的過程也免不了反復。但更多時刻,是兩代人之間的看見、共情、和解。這場“教”與“學”的雙向奔赴,不光是數字技能的傳遞,更是代際之間動人的情感紐帶。
一次視角轉換的課堂體驗
一個普通的周五上午,北京市天壇街道市民活動中心,一堂手機攝影課即將開始。不一樣的是,臺上的“老師”是一名大三學生,而臺下的“學生”,則是兩鬢染霜的退休老人。
“叔叔阿姨好,今天我們來說說,什么是‘黃金時刻’與‘藍調時刻’……”青年志愿者、北京體育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學生趙倩倩溫聲開講。
這是大學生公益組織“夕陽再晨”的活動現場。成立15年來,這一以數字助老為使命的青年志愿者團體,已免費進行1.5萬場公益授課,服務累計覆蓋和影響上百萬名社區老人。
臺下,30多位老人把社區圖書館擠得滿滿當當,大家伙聽得入神、緊盯屏幕:透視、色溫、飽和度、白平衡、快門速度……生怕漏掉一個知識點。
一到實操環節,安靜的教室頓時熱鬧起來。記者心想:手機攝影,不是挺簡單?旁聽一陣才發現,問題真不少——
有的是路徑復雜:同一個“裁剪”鍵,有時在相冊首頁,有時藏在下拉菜單,有時要右滑才能找到;
有的是功能不清:按鈕小小一個,又沒有文字提示,圖標形狀令人費解;
有的則是界面差異:蘋果系統一個樣,安卓系統一個樣,不同品牌更是“千機千面”,分分鐘把人繞暈……
老人們三兩一組,圍著六七位身著藍馬甲的大學生志愿者提問。原來,年輕人得心應手的操作,對老年人其實是“攔路虎”。
對此,“夕陽再晨”負責人、北京郵電大學信息與通信工程學院副教授張佳鑫深有感觸。“很多產品都默認面向年輕人,適老化往往只停留在‘大字版’,而老年人面對的其實是一整套由抽象符號、陌生詞匯構成的新規則。”在他看來,跨越數字鴻溝第一步,就是真正站在老年人的視角,讀懂他們的使用習慣與內心需求。
這份感悟,源于一次碰壁。
2011年夏天,還是大學生的張佳鑫和同學第一次到社區講課,頂著烈日興奮地騎車趕來,現場卻空無一人。好不容易請來幾位在小區里溜達、下棋的老人,可一聽講的是Word操作、電腦原理,老人興致平平。特意買的水果,最后也剩下大半。
“自那以后我們就明白了,數字助老不能‘自說自話’,必須貼近老年人的實際需求,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教他們用得上的技巧。”張佳鑫說。
如今,團隊已有了一套專屬教學秘籍:“單擊”比作“打招呼”,“雙擊”就是“打招呼后再握個手”,輸入網址像“撥電話號碼”,點擊回車就是“撥通了”……一個個生動的比喻,凝結著志愿者的經驗和心血。
“教會老人數字技能并不難,難的是培養數字素養。”夕陽再晨志愿者、首都師范大學大三學生張晨雨說,要幫助老年人真正理解操作邏輯,學會舉一反三,這樣才不會學了就忘。
現在,夕陽再晨已成為擁有兩萬余名志愿者、覆蓋100余所高校的公益組織,活動走進全國500余個社區。每次上完課,趙倩倩總會被老人們熱情地包圍道謝。“看著他們熱忱的目光,我心里暖暖的,作為年輕人,能幫上他們真的很開心。”
一場考驗耐心的“拉鋸戰”
除了社區,數字反哺的更多場景發生在家庭內部。而這,常常是一場考驗耐心的“拉鋸戰”。
今年春節,記者帶父母出門旅游,高鐵上小憩片刻,母親則在一旁用新買的平板追劇。半小時后記者醒來,母親才開口:“幫我看看耳機插哪兒?”原來,她找不著新設備的耳機孔,又不忍打擾,就一直靜音看字幕。
回想這一路,插耳機、投屏電視、設導航、調出乘車碼……這些平常的操作,自己常常一把拿過手機代勞。但后來才覺察,這種“大包大攬”,其實是一種圖省事的懶惰。
深圳大學傳播學院教授周裕瓊,長期研究“數字反哺”現象。她指出,許多子女直接為父母設置好一切電子產品參數,跳過費時費力的“授人以漁”環節,直接“授人以魚”。從長遠來看,這種“代理式反哺”限制了年長者對數字化生活的深度體驗,不利于真正的數字融入。
數字反哺不是教一回就完,往往是一場“持久戰”。在某網絡平臺,一位網友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假期返鄉,自己花5天教會80多歲的外公外婆很多手機功能,本以為一切搞定,沒承想幾天后,一款APP自動更新,外婆習慣性點了確認,用戶信息全部重置。
“當我花了很久時間平息她的怨氣,又咬著牙耐心一步步通過電話遠程教學解決了問題,我才意識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應用更新,對他們的認知和心理都是個挑戰。”這則分享,在評論區引發廣泛共鳴。
多項研究顯示,隨著年齡的增長,人體神經元和突觸可能出現丟失和變化,一定程度上影響神經網絡功能,老年人反應能力變慢,接收與處理新信息的速度相應放緩。而這意味著,在學習使用電子產品時,老年人可能會出現反復、健忘等現象。
在北京工作的95后王女士,就曾因教長輩使用手機而耐心耗盡。一個簡單的復制粘貼操作,教了好幾遍父母也沒記住,就忍不住提高了嗓門,但事后心中又頗為愧疚。
“有時我忽然驚覺,印象中那個一直年輕、為我遮風避雨的爸媽,怎么轉眼就到了健忘、戴老花鏡的年紀。”王女士坦言,自己的煩躁情緒,或許是潛意識里不愿意接受父母衰老的現實。
于是,她漸漸調整了心態。“每當我不耐煩,我就告訴自己這是自然規律。就像父母當年包容淘氣的我一樣,現在輪到我,用耐心來包容他們了。”
一個積極老齡化的認知課題
數字反哺的核心,遠不只是技能傳遞,更是幫助老人戰勝對未知和衰老的恐懼。
做公益時,張晨雨有個明顯感受——很多老人愛把‘老了,不中用了’掛在嘴邊,習慣給自己貼上‘老人’標簽,默認自己落后于時代。
這反映出許多老人的真實心理。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艾倫·蘭格認為,衰老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被灌輸的概念,社會文化常常對變老抱持固有印象,如認為老年人是虛弱、需要幫扶的對象。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教授彭華茂指出,需要打破各種關于老年期的刻板印象,建立對生命更靈活、更有彈性的認知。
因此,提升自我效能感往往成為數字反哺的關鍵。
“真棒阿姨,就是這樣!”“您看,這不是一下就搞定了,其實很簡單!”……課堂上,趙倩倩常常使用鼓勵式話語。她認為,要讓老人在正反饋中建立自信,讓他們慢慢放下顧慮,走上自我賦能的正向循環。
數字反哺是一場雙向成長。老人學會放下“面子”,主動求助;年輕人也放下自大與急躁,學會平等陪伴。數字反哺,正成為當代年輕人理解親情、承擔責任、彌合代際差異的新方式。
“上課時,我們并不把老人當成需要教導的學生,或者需要哄的小孩,而是以平等的視角、尊重的態度,和他們一起探索數字世界的樂趣。”張晨雨分享。不少學者認為,家庭成員借助數字媒體開展的跨時空互動,正在促成一種新型的代際互惠關系。
如今,中國每2位老年人中就有1位“觸網”,越來越多的老年人借助互聯網展現風采、收獲快樂。但“觸網”并非必需品,是否需要掌握復雜數字技能,最終還得看老年人自身的需要。
“對于許多老人而言,真正的需求并非冷冰冰的數據,或者是數字化空間的強行覆蓋,而是被理解、被傾聽和被陪伴。”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胡泳表示。周裕瓊也指出,數字反哺的核心意義并非“授技”,而在于“賦能”。
“古詩有云‘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人們往往把老年人比喻為夕陽。 但我們相信,老年人也能像年輕人一樣綻放光彩。”張佳鑫說,“夕陽再晨”這個名字,正是他們的初心——用青春的力量陪伴銀發群體,讓每一位老人都能在數字時代重煥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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