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毛烏素沙地上卷起來的時候,沒有半點征兆。羅納德·薩科爾斯基站在洛陽外國語學校那間窗明幾凈的公寓里,停下了手里正在批改的英語作業,抬起眼看向窗外。遠處淡青色的天空底下,白楊樹站得筆直,葉子在風里翻動著銀白色的光。這里和毛烏素相距一千多公里,風卻像是同一條風,從大西北的高原上呼嘯而下,一路穿過黃河、穿過黃土塬,最終抵達這座古都。他不知道,就在此刻的毛烏素腹地,一個女人正佝僂著腰,在漫天的黃沙里一鍬一鍬地挖坑。
![]()
那是1999年。
白帆后來在很多場合都提起過這件事。二十多年后,當全國勞動模范殷玉珍那個懇切的尋人視頻在互聯網上流傳開來,當數以萬計的網友自發地轉發著那句“你好,賽考斯先生,我想邀請你回到中國,看看你捐贈的這片綠色森林”的時候,他才再一次想起了那位來自大洋彼岸的同事。1999年,賽考斯先生被派到中國任教,白帆記得他剛來學校的樣子,有些靦腆,總是笑瞇瞇的,眼睛里透著一種對什么都好奇的光。他確實非常熱愛中國,這一點白帆從不懷疑。
某一天晚上,賽考斯在自己房間里看到了中央四臺一檔英文節目。那期節目里,記者扛著攝像機,跟著一個穿著舊格子衣裳的農村婦女,走進了毛烏素沙地深處一個叫井背塘的地方。畫面有些晃動,到處都是沙子,灰黃色的沙地一眼望不到邊,仿佛這個星球被吞噬掉了所有的顏色。那個女人叫殷玉珍,聲音不大,被風沙吹得有些沙啞,但她說出的話卻像鉛塊一樣又重又沉。
“我嫁給白萬祥的時候,住的房子是半截地窨子,彎腰才能鉆進去,風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門就被沙子堵死了。”
“我給樹說話,樹也跟我說話。”
“我寧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把我欺負死。”
電視機里的畫面并不清晰,但賽考斯先生盯著屏幕,手里的紅筆不知道什么時候放了下來。他不知道井背塘在哪兒,不知道這個女人有多苦,但這并不妨礙他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感受到那種近乎蠻橫的倔強。一個人怎么能在那種地方活下來?又是什么力量,讓她在沙漠里種了幾十年的樹?
那是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念頭:我要幫她。
其實說起來,這念頭甚至有些荒唐。賽考斯先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外教,來中國任教不過是他人生經歷中的一個篇章,他憑什么去幫一個遠在內蒙古沙海深處的農村女人?但他很快就把這種猶豫壓了下去。他說了一句讓白帆后來一直忘不了的話:“人類只有一個地球,那是我們共同的家園,我們應該珍愛它。”
他通過北京的一家基金會,將五千美元捐了出去。
五千美元在當時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但賽考斯先生沒有猶豫。他甚至沒有過多地詢問這筆錢會被怎么用,他只是知道,那個叫殷玉珍的女人,那個在沙海里種樹的農村婦女,需要這筆錢。她需要一棵又一棵的樹苗,把流沙一片一片地釘住。
捐款之后不久,賽考斯先生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決定:他要去毛烏素,親自去看看。
那趟旅程遠比他想得要艱難。火車換汽車,汽車換驢車,一路上樹木越來越少,天空越來越高,人煙越來越荒,空氣里的沙塵味也越來越重。等他終于到達殷玉珍那片尚在掙扎中的林地時,渾身上下已經落滿了細細的沙土。
AI圖片
![]()
他遠遠地看見一個女人蹲在沙地上,正彎腰在已經挖好的坑里培土。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散亂,臉頰和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古樹的樹皮,黢黑黢黑的,但那雙眼睛比沙漠里任何一樣東西都要亮。殷玉珍旁邊的丈夫白萬祥,沉默寡言,只顧埋頭挖坑,汗水沿著他的額頭往下淌,在他滿是褶子的臉上刻出了幾條白色的鹽漬。
“你就是賽考斯先生?”殷玉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局促的目光里帶著種莊稼人樸素的敬意與感激。
賽考斯先生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株剛剛栽下去的樹苗,小得可憐,幾片嫩葉在毒辣的陽光下打著顫,像一只羽翼未豐卻早早離巢的雛鳥,隨時都會被風從枝頭抽走。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除了這一小片剛剛栽下去的樹苗和幾株零零散散的旱柳,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流動的、無情的、仿佛永遠也不會消逝的黃沙。沒有綠,沒有水,沒有別人,只有這一家子,和這破土而出的綠色。這種在絕望中種出希望的堅韌,讓這個來自大洋彼岸的中年男人,無聲地淌下淚來。
“不可能實現。”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這一切根本不可能實現。”
殷玉珍一家人留他吃了一頓飯。那頓飯再樸素不過,是自己種的一點粗糧,再下了一鍋用自己磨的面粉揪出的長面。盤子、碗都是豁了口的瓷碗,碗底甚至沾著一層細沙——在毛烏素,想徹底擺脫風沙簡直是癡人說夢。賽考斯先生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碗面,滾燙的湯嗆得他一個勁兒地抹汗。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殷玉珍做的這碗面在他們那個幾乎斷糧的家里有多金貴。
臨走的時候,殷玉珍拉住賽考斯先生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硬硬的老繭。“先生,你放心,”她的聲音有點抖,但說的每一個字都比石頭還硬,“你捐的這錢,我一分都不會亂花,全拿來買樹苗。將來你再回來的時候,你會看到整片大森林的。”
賽考斯先生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用盡了一輩子的承諾。
殷玉珍第一次踏上井背塘的時候,剛剛十九歲。
一頭毛驢、幾件舊衣裳、一個木柜子,就是她全部的嫁妝。從陜西靖邊到毛烏素深處的井背塘,驢背上顛簸了一天一夜,她眼看著路兩邊的綠色一點一點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黃沙。等驢車終于停下來,她掀開紅蓋頭往下一看,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白家的婚房只是半截埋在沙子里的地窖,土炕上鋪著谷草和兩塊紅紙,人得彎著腰才能鉆進去。父親把她的嫁妝卸在地上,長長地嘆了口氣,牽起那頭毛驢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
殷玉珍哭了幾天幾夜。她試過逃跑,一頭扎進茫茫的沙海里,可走著走著就迷了路,又渴又餓,暈倒在沙堆上,最終又被白萬祥背了回來。那些日子,半夜風沙把門堵死,她就和丈夫兩個人一鍬一鍬地挖通門前的路,剛剛挖開一條路,風一夜過去,第二天天一亮,沙子又把門給堵上了。
就這樣反反復復,沒完沒了。
有一回,殷玉珍第一次遠遠地看見了人煙。幾個路人從遠處經過,她瘋了一樣地跑過去,等她跑到沙梁上時,那些人已經走遠了。她跪在滾燙的沙地里,整整哭了一場。末了,她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走回住處,找出一個爛盆子,像捧回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扣在那行腳印上面。從那天起,她時常跑到沙梁上,蹲在盆子旁邊,默默地看著那些早就干了、模糊了的腳印。
那段最孤立無援的日子里,是樹苗給了她活下去的念想。
1986年的春天,她看到了下濕地上的幾棵樹,在浩渺無垠的沙漠里,綠瑩瑩的,像一片小小的童話世界。她的心里突然打了個激靈——人家能種,我為什么不能種?
那一年,她跟丈夫商量,把家里最值錢的東西——那只三條腿的老母羊——換成六百棵楊樹苗,和她丈夫一道栽在屋子周圍。每一滴水都是她從幾里外的下濕地一擔一擔挑回來的,肩膀磨破了皮,結了痂,痂又被磨破。殷玉珍連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水,全都澆在了樹苗根上。到了冬天,她把身上唯一一件還能御寒的棉衣拆開,把棉花絮裹在那幾株最弱的樹苗上。丈夫在黑暗的屋子里眼睜睜看著她凍得嘴唇發紫,想說什么,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又倔強地閉上嘴,把頭別了過去。
六百棵樹苗,最終活下來的不到十棵。
但就是那幾棵活下來的楊樹,在她心里燃起了烈火。她開始學著用水泡法、瓶栽法,開始練習在陰雨天和夜晚的時候種樹,開始拿一根六尺長的鋼釬子,在沙地上捅窟窿,把浸泡過的樹栽子插進去,培土,踩實。一天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個窟窿,栽了多少株樹,只覺得腰像斷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能支撐她繼續站起來的,只有那股“樹不能死,人更不能輸”的犟勁。
為了得到更多的樹苗,丈夫白萬祥外出打工,不拿一分錢的工錢,只要樹苗。1989年春天,有人告訴他,附近村里有五萬株沒人要的樹苗。兩口子跟村民們商量好了之后,每天翻越一道又一道沙梁,來回二十多里路,硬是把五萬株樹苗全部拉回家。風沙和極致的勞累將他們在絕望的深淵里反復蹂躪,而他們又把希望和汗水一同栽進那數不清的樹坑里。
![]()
那根用來捅窟窿的鋼釬子,最初的長是六尺。等殷玉珍后來站在北京大學的講臺上,對著臺下那些碩博學子說起自己半輩子的經歷時,那根鋼釬子已經被四十年無盡的歲月磨得只剩下一尺半了。
1999年,當賽考斯先生的那筆捐款跨越重洋、輾輾轉轉地送到殷玉珍手里時,正是她最缺錢的時候。幾千畝的荒地已經變綠了,但沙漠太大了,沙子太狠了,她要的樹苗還遠遠不夠。她捧著一沓沉甸甸的鈔票,手都在顫抖。殷玉珍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的錢,她事后對人說起當時的感受,依舊帶著幾分感慨:“看到那筆錢,也把我嚇住了。”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所有的錢全都拿去買樹苗,一株都沒有剩下。那些優質樹苗被一車一車地運進毛烏素,拉進井背塘,栽進了她親手挖出的一個個樹坑里。
賽考斯先生,你的錢沒有一分是白花的。
從那天起,那個以井背塘為圓心蔓延開來的綠色王國,又多了一片特殊的林子。殷玉珍后來在這片林子中間,特意栽了四棵青松,又給立了一塊小小的碑石。不是為別的,就是想記住有這么一個人,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人,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給了她一束光。殷玉珍的心里記著每一份雪中送炭的恩情,賽考斯先生的那份,她記得最深。“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能買來那么多優質的樹苗。”殷玉珍每一年都會在那片青松下站很久,用手摸一摸粗糙的樹干,粗糙的枝椏,像撫摸一個素未謀面的老朋友的皮膚。
2026年的春天來得比以往要早一些。毛烏素腹地的風里,忽然飄來了濕潤的氣息。殷玉珍站在井背塘那道最高的沙梁上,望著眼前一眼望不到邊的林海,忽然覺得應該再做一些什么。
四十年前她嫁進井背塘的時候,這里只有黃沙。當年被人恥笑為天方夜譚的沙漠變林海,如今在她和丈夫以及無數治沙人長達半個世紀的頑強堅守下,早已奇跡般地成真。昔日的荒沙之地變成了草木豐茂的青山,森林覆蓋率由曾經不足百分之幾,躍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昔日黃沙肆虐的沙海,如今百鳥爭鳴。
尤其讓她掛念的,是那一片林子,她當初拿賽考斯先生那五千美元買來的樹苗,如今已經長成了五萬多棵參天大樹。
五萬多棵啊。
當年那個蹲在地上摸著樹苗、眼眶通紅的外國人,如果他知道了,該有多高興。
![]()
殷玉珍翻出一部手機,在鏡頭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似的,但懇切得像一個大地上匍匐行走了四十年的人,一字一句地表露著自己的心愿:“你好,賽考斯先生,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視頻,我誠摯邀請你回到中國,看一看你資助美金種下的這片綠色森林……我想急切地見到你,想對你親口說一句,你捐的五千美金,已長成五萬多棵參天大樹。”
那段視頻很快在網上傳開了。不計其數的網友在屏幕后面紅了眼眶。有人找到了白帆,白帆又幾經周折,終于找到了電話那頭正滿世界旅行的賽考斯先生。
五月十七日,洛陽第二外國語學院的會議室里,白帆撥通了那個越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那頭傳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淀下來的滄桑和不改的熱忱。
“白帆先生,是你嗎?”
白帆有些激動,聲音也跟著發了顫:“賽考斯先生,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當年捐給殷玉珍的那筆錢,她現在全買成樹苗了。五萬多棵,全都種活了,全都在毛烏素沙地扎根了。如今那些小樹苗已成森林了,整片綠海,一眼望不到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風穿過洛陽二外的白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白帆攥著話筒,聽見賽考斯先生用力地呼吸,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也能嗅到內蒙古大漠里那片森林的草木味。
“那太棒了!我都等不及了。”他的聲音慢慢變大,像一個老朋友的問候。最后他笑著說,“我很快就會回去看看。”
殷玉珍后來聽說賽考斯先生已經找到了,還要回到中國來。她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把新長出來的松枝用紅綢布綁好,又磨了磨那根又短了一截的鋼釬子,坐在那片她親手種下的林海里,安安靜靜地等著。
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滿山的草木也在微微地、用心地晃動著。像一首不成調的歌,輕輕吟唱著那個關于跨越時空的善意與堅韌、守望與綠洲的古老、遙遠而又始終溫熱的故事。
注:圖片AI生成。故事根據新聞素材進行了重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