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琛沒有直接回家。
他在地鐵上又坐了四站,來來回回數了七遍那個數字。直到手機電量從63%掉到41%,他才舍得把屏幕關掉。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六月的傍晚悶得像蒸籠,他的后背濕了一片,襯衫貼在脊椎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布料在摩擦皮膚。
街邊的燒烤攤已經支起來了,油煙滾滾的,老板用蒲扇扇著炭火,羊肉串滋滋冒油。
賀琛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數字是真的——不,它當然是真的,APP不會出bug,券商不會搞錯持倉——那他現在是不是應該做點什么?
打個電話?告訴誰?買點什么?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老媽,不行。這種事在電話里說,她八成以為他被電信詐騙了,下一秒就撥110。
宋嘉禾,不行。那家伙嘴巴比漏斗還不靠譜。上次賀琛跟他說喜歡樓下咖啡店的姑娘,第二天整棟樓都知道了。
沈芷萱?
他在通訊錄里看到那個名字,手指頓了一下。
算了。和他沒關系了。
他把手機塞回去,走進了小區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兩罐啤酒,一包蘭花豆,掃碼付了十三塊五。
付完錢他才反應過來——
他現在有七個億。
剛才還習慣性地選了最便宜的那個牌子。
賀琛拎著塑料袋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手里這兩罐五塊錢的啤酒,愣了三秒。
然后他又走回去,從冰柜里拿了一罐九塊的。
猶豫了一下。
放回去了。
七個億的人喝九塊的啤酒,是不是太高調了。
他拎著五塊錢的啤酒走回出租屋。
門一推開,一股泡面味撲面而來。宋嘉禾窩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酸辣粉,手里捧著平板追劇,屏幕上兩個古裝人正在吵架。
回了?宋嘉禾頭也不抬,今晚你做飯還是我做?我投票外賣。
隨便。賀琛換了拖鞋,坐到沙發另一頭。
他打開一罐啤酒,灌了一口。
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里,胃壁收縮了一下。空腹喝酒,不太舒服。
我被裁了。他說。
宋嘉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緩緩轉過頭來。
……啊?
今天下午,HR找我談的。N+1,月底走人。
宋嘉禾直起身體,酸辣粉差點灑了。他把碗放到茶幾上——確切地說是往茶幾方向一推,碗在桌面上滑了十五厘米,差點掉下去。
你說什么?你被裁了?
嗯。
那個……你們項目組不是剛拿了什么Q2的最佳團隊嗎?
是啊。所以我也挺意外的。
……
宋嘉禾沉默了五秒鐘。
然后他拿起手機。
你干嘛?
發朋友圈,賣慘,幫你打聽工作。
不用。
賀琛,你別逞強。宋嘉禾一臉嚴肅,你現在花唄還欠著八千,房租六千五,你媽上個月還讓你買按摩椅——你被裁了這事不是開玩笑的。
賀琛又喝了一口啤酒。
他很想告訴宋嘉禾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件足以讓這個男人從沙發上彈射起來撞到天花板的事。
但他沒有說。
因為他自己都還沒完全相信。
先緩緩,他說,我有點累。
你——宋嘉禾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今晚我請你吃烤串,算給你壓驚。
你不是剛拉完肚子?
那算你請我。
賀琛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又笑了。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發自肺腑地笑了。
當晚,宋嘉禾出去買烤串了。
賀琛關上房間門,坐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登錄了那個美股券商的網頁版。
頁面加載的時候他的心跳快得能聽見。手指搭在鍵盤上,指尖微微發涼——空調開的太大了。
網頁版的界面比APP清晰很多。
賬戶總覽,一行大字:
Total Portfolio Value: $102,437,600.00
比下午又漲了一點。盤后交易。
賀琛把臉湊近屏幕,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確認。
一。零。二。逗號。四。三。七。逗號。六。零。零。
一億零兩百四十三萬七千六百美元。
他點開持倉詳情。
Nexora Technologies Inc.(NXRA)
Shares: 320,000
Average Cost: $0.03(拆股后折算)
Current Price: $320.12
Total Return: +1,066,566.67%
一百萬倍回報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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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琛的后背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不是冷,是另一種東西。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頭皮發麻,耳朵嗡嗡響。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兩只手捂住臉。
指縫間,屏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
媽的。
他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翻來覆去的兩個字。
他坐在那里,捂著臉,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十分鐘。
直到宋嘉禾在外面敲門:琛哥!烤串買回來了!老板多送了兩串雞心!
賀琛放下手,關掉網頁。
來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沒人能聽出任何異常。
那天晚上,他吃了十六串羊肉、八串雞心、四串韭菜,喝了三罐啤酒。
宋嘉禾以為他是借酒消愁。
整頓飯,宋嘉禾都在說一些你別慌,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之類的話。
賀琛嗯嗯嗯地聽著,把啤酒罐捏出了一個凹坑。
他在糾結一件事。
明天要不要——去銀行問問?
第二天是周六。
賀琛七點就醒了。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怎么睡著。躺在床上盯了一夜天花板,腦子里的數字進進出出,跟彈幕似的在眼前飄。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T恤,出門了。
宋嘉禾還在打呼嚕,聲音跟拖拉機啟動似的。
賀琛走到小區門口,打了一輛車,去了市中心最大的那家外資銀行。
他之前在這家銀行開過一個賬戶,存了兩千塊,一直放著沒動。
走進銀行大廳,冷氣撲面。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前臺的姑娘抬頭,標準營業笑容:您好,請問辦什么業務?
我想……咨詢一下,關于海外資產轉入的問題。
好的,請到三號窗口排號等候。
賀琛拿了號,坐到等候區。
等了四十分鐘。
輪到他的時候,窗口的小哥推了推眼鏡:先生,請問您的海外資產大概是什么量級?我好幫您對接相應的服務。
賀琛猶豫了一下。
大概……一億美元?
他的聲音不大,但窗口后面的小哥手里的筆掉了。
筆在柜臺上彈了兩下,滾到地上。
小哥彎腰去撿筆,起來的時候后腦勺磕在了柜臺邊緣。
砰的一聲。
您……您說多少?
一億美元。大概。可能會有浮動,看今天收盤價。
小哥的喉結上下滾了兩輪。他的手伸向了桌子底下的一個按鈕。
三十秒后,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后面的辦公室快步走了出來。
賀先生?
對。
您好您好,我是這家支行的行長,姓黃。您叫我老黃就行。請——這邊請——麻煩讓一讓謝謝——
老黃一邊說一邊用手接連推開兩道門,把賀琛引進了一個貴賓室。
沙發,茶幾,綠植,落地窗。茶幾上放著一個果盤,新鮮水果。
您坐,您坐。老黃一邊說一邊倒茶,手都在抖,茶水灑出來一點。這個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您嘗嘗。
賀琛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茶確實比公司茶包強不少。
老黃在對面坐下,西裝扣子繃得緊,肚子上的褶皺出賣了他的緊張。
賀先生,您方便出示一下您的海外賬戶信息嗎?我們可以幫您做一個全面的資產評估和跨境轉賬方案。
賀琛把手機遞過去,美股APP的持倉頁面打開著。
老黃接過手機的動作像在接一個燙手山芋。他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頭來,看賀琛的眼神完全變了。
那種眼神,賀琛以前從來沒有從任何人的臉上見到過。
不是尊重,不是客氣,是一種——敬畏。
賀先生,老黃清了清嗓子,聲音都低了半個調,您這個……如果您有跨境資產轉入的需求,我們可以為您開通私人銀行服務,會有專屬的客戶經理一對一服務。
需要什么條件嗎?
您這個資產量級……什么條件都不需要。
賀琛端著茶杯,感覺自己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老黃已經開始打電話了,聲音壓得很低但賀琛還是聽到了幾個關鍵詞——總行、UHNW級別、親自對接。
掛了電話,老黃堆著笑走過來:賀先生,總行那邊的私人銀行負責人下午就到。您看中午——要不我請您吃個便飯?
不用了。
真不用?附近有一家米其林一星的——
我上午還有點事。賀琛站起來。
那好,那好。這是我的名片——不,等一下。老黃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張不同顏色的名片,這是我私人號碼,您二十四小時隨時打。
賀琛把名片接過來,揣兜里了。
走出銀行的時候,他在旋轉門里停了一秒。
玻璃門上映出他的倒影——T恤,牛仔褲,帆布鞋,背著一個用了三年的雙肩包。
身后,老黃還站在大廳里對他鞠躬。
他走出去,站在太陽底下,瞇著眼對著天空眨了幾下。
然后掏出手機,給宋嘉禾發了條微信:
中午吃什么?我請。
宋嘉禾秒回:臥槽,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黃燜雞加兩個雞腿那種?
賀琛看著屏幕,手指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
最后發了一個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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