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點被水沖走了，想想真的后怕。”

5月18日晚上8點半，當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在石門縣壺瓶山鎮宜沙老街見到文書年時，這位泥沙社區黨總支書記正在夜色中巡查。

他的嗓音嘶啞，眼睛布滿血絲，身上的衣服還帶著潮濕的泥漬，“我都沒告訴我家里人。”

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一場突破歷史極值的暴雨席卷了這座“湖南屋脊”上的湘北小鎮。

這場雨到底有多大？石門縣氣象局黨支部書記、三級調研員蘇安新打了個比方：“就像往一條小溝，突然潑了一大桶水。”

△19日，壺瓶山鎮的橋梁已經完成清淤。

凌晨兩點大水來了，社區干部半個小時敲醒上百戶

5月17日7時至18日7時，常德石門縣遭遇極端強降雨，24小時累計降雨量達339.2毫米。其中壺瓶山鎮凌晨至6時降雨量達240.6毫米——這個數字，打破了歷史紀錄。

凌晨兩點，渫水的水位開始急劇上漲。緊鄰河岸的宜沙老街，這座年代久遠的街道，很快被洪水吞噬。街上的住戶、商戶，一層樓幾乎全部沒入水中。

“從17日晚上8點開始值班，到現在沒休息過。”文書年說這話時，已經超過36小時沒有合眼。

其實早在5月16日，鎮上就召開了防汛調度會。17日晚11點，班子成員和社區干部已經開始巡查。到了午夜，暴雨如約而至，村支兩委的干部立即啟動“敲門行動”。

“三四十分鐘里敲了上百戶，轉移了一兩百人。”文書年回憶，夜色中，雨聲、敲門聲、喊叫聲交織在一起。老街的住戶被一個個叫醒，在黑暗中緊急撤離。

兩個借來的兒童救生圈，救下一條命

凌晨三點左右，文書年在巡查中發現了一個危急場景——在老街靠近茶博物館的位置，一個女子被困在車頂，而小車已經被洪水漂了起來。

這位女子原本只是想挪走自己的車，但水位上漲的速度遠超想象。不到半個小時，水就從腳踝漫過了胸口，連汽車都被沖離了地面。

文書年本想涉水走過去救人，但洪流的沖擊力讓他瞬間明白了危險。

“我自己差點命就丟在這里了。”他心有余悸。

他和鎮長嚴彩洪急中生智，從居民家借來兩個兒童救生圈，用救生繩一頭綁一個。他們在女子身上拴好繩子，套上救生圈，嚴彩洪在前面探路，文書年在后面護送，硬生生把人從洪水中拽了回來。

這件事，文書年從沒跟妻子說過。“講了家人會睡不著。”

△18日凌晨，文書年在巡查。

他家距離老街不遠，父親打電話來說家里進水了，他也只是叫侄子回去幫忙。

“我知道我家再怎么樣，不會發生這么大的水災。”18日傍晚，他抽空回家吃了頓飯，換了身干衣服，對家人說：“沒事，很安全。”

敲開房頂瓦片進屋，用心肺復蘇把昏迷者從死神手中搶回

葛長勇是石門藍天救援隊壺瓶中隊的隊長，也是本地人。他的微信頭像，是自己家店鋪的照片——那家店就在河邊。

17日晚11點，他和隊員們開始待命。18日凌晨兩點，水位上漲，他們投入救援。

最危險的一次，是一個居民被困在河邊的渫水生態廣場。當時水流湍急得令人心悸，救援難度極大。幸運的是，那位居民抱住了一個大鼓，被水沖到了橋梁附近。救援人員在自己身上綁好繩子，一點點靠近，最終將人牽引了上來。

59歲的覃家學獨自在家，房子是木頭的，正面對著河流。藍天救援隊趕到時，水位已經很高。救援人員和社區工作人員利用屋后土坡爬上屋頂，敲開瓦片，把已經奄奄一息的覃家學救了出來，當場進行心肺復蘇。

△18日凌晨，藍天救援隊救出覃家學。

70多歲的王美君雙目失明，也是獨居老人，住在木房子里。她也被成功救出。19日上午，葛長勇發現，王美君家的房子已經坍塌了。“要是晚上塌了，后果不堪設想。”

而葛長勇自己的店鋪，也在18日凌晨被水淹了，里面的現金都沒來得及拿出來。但他根本沒想過要去店里看一眼。

“店子沖了就沖了吧，生命是第一位的。”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但19日下午3點多，他和隊員們才有空吃午飯。此前，“就今下午睡了兩個小時，現在還在待命。身體吃不消也要頂。”

21個孩子和一個78歲的老人

18日凌晨3點多，壺瓶山賓館的老板吳昌治接到了一批特別的客人——從小書堂培訓中心轉移來的21個孩子。

小書堂培訓中心也在老街上，孩子們被干部第一時間轉移，送到了吳昌治的賓館。

△18日凌晨，孩子們入住壺瓶山賓館。

“感謝吳爺爺！”19日，孩子們對著記者的鏡頭齊聲喊道。他們說，在賓館吃住都不錯，早上吃了紅燒牛肉味的方便面，晚上吃了土豆和雞蛋。

孩子們居住的房間里不時傳出歡笑聲。四年級的王鵬開心地說：“我們的書包放在一樓，被洪水沖走了，我們放假了，不用寫作業了！”

吳昌治今年78歲。他自己的老宅也在老街上，被洪水淹了兩米深。但他根本顧不上自家的損失，“肯定要優先處理安置人員的需求。”

那一晚，除了21個孩子，當地干部和救援人員救下的孤寡老人，也被安置在他的賓館里。

一碗免費的“熱面”

5月18日，一個外國人出現在了壺瓶山鎮。他叫Alex，來自烏克蘭，在湖南生活了十多年，是一名自媒體博主。

他是在網上看到壺瓶山鎮發生災情的。當時他正在湘西旅游，當即調轉方向，臨時買了雨鞋、鏟子等工具，驅車4小時趕到現場。當天晚上，他就睡在車上。

“中國是我的第二個家。一個人不能解決很大問題，但還是可以一點點做。”

△19日，Alex在幫忙清淤。

19日早上7點，Alex開始幫當地居民唐匯賢及其鄰居家清淤。一直干到下午4點，淤泥才清理完畢。中午他只回去休息了半小時，又給大家帶來了一袋米和一箱飲料。

中午，他去一家小店吃面條。店主張燕得知他是特意過來幫忙救災的，對他說：“這碗面不要錢。”

“他幫我們渡過難關，我們請他吃碗熱面。”張燕不僅給Alex免單，看到救援隊的人過來，又主動把店里的方便面和水給了他們。“水有十多件，泡面只有三桶，沒辦法，店里只有這么多了。”

Alex也把自己車上的米送給了救援隊。

災后恢復工作正在有序進行

截至5月19日，洪水已經退去。壺瓶山鎮的泥沙大橋完成清淤，恢復了通行。

但老街上仍留下大量淤泥和倒伏的樹木，路邊還有側翻的車輛，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木頭的潮濕氣息。

△19日，宜沙老街。

“各項工作正在有序進行。人員安置完之后，我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解決‘三通’：水通、電通、路通，通了之后所有的應急物資才能進場。”鎮長嚴彩洪說。

壺瓶山鎮有37個村、一個農場，一些村子位置偏遠，暴雨后道路被損毀。18日晚，嚴彩洪和工作人員走了五個小時才抵達鼓鑼坪村村部。“平時我們到一個村單程至少一個半小時，這給救援和災后重建工作增加了難度。”

大勝村的雷光漢，自家沒被淹，但看到鄰居受災，他主動開著車到附近山泉取水，免費給需要的飯店送去。“看見大家受災，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從昨天開始送水，看哪個飯店需要就給哪個送，不收運費，目前已送了很多車。”

夜幕再次降臨壺瓶山鎮。文書年還在老街巡查，葛長勇和隊員們還在待命，吳昌治的賓館里安置的孩子們已經安然入睡。

瀟湘晨報·晨視頻 李姝 於廣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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