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燈亮得晃眼。
我老婆趙蕓熙踩著那雙我給她買的高跟鞋,噌噌噌走上臺,拿起話筒就笑:“今天趁著各位都在,我宣布個好消息。集團投資部新來的呂總監,這半年給我們創造了八百萬的利潤。這獎金,我這個當董事的今天就批了!”
臺下兩百多號人齊刷刷鼓掌。
我看見呂熠彤坐在角落里,沖我老婆舉了舉杯。
我啪地摔了手里的酒杯。
“趙蕓熙!這錢你要是敢轉出去,老子明天就撤資!”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后,爆發出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老程,你喝多了吧?”
“這公司你說了不算!”
“土包子還真當自己是董事長了?”
我看見趙蕓熙站在臺上,嘴角掛著笑。
那笑,我太熟悉了。
每一次她算計我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三分鐘后,呂志堅的手機響了。
他按了免提。
財務小姑娘的聲音傳遍全場:“呂總,經偵大隊那邊來消息了。呂熠彤的賬戶,跟三起詐騙案對上了。還有趙董事那筆賬,證據我們已經提交了。”
整個宴會廳,瞬間落針可聞。
![]()
01
我叫程耀華,今年四十七。
早些年就是個搬磚的,后來跟著工程隊干,慢慢包活,再后來自己開了公司。二十年下來,從一個小包工頭干到了資產過億的建材集團董事長。
圈里人都叫我“土包子”。
我不在乎。
我這個人就這樣,實在。別人請客去五星級酒店,我更喜歡蹲在路邊攤吃碗面。別人穿西裝打領帶,我就愛穿個老頭衫配大褲衩。
但這不代表我傻。
五年前認識趙蕓熙的時候,她才二十七,剛從國外讀完書回來。長得漂亮,會說會笑,往那一站就讓人覺得有面子。
當時我還納悶,人家一個海歸研究生,咋就看上我這個大老粗了。
后來她跟我說:“我就喜歡你這種踏實肯干的男人。”
我信了。
結婚那天,我包了全市最好的酒店,擺了八十桌。她穿著紅嫁衣,笑得跟朵花一樣。我看著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婚后第一年,我就讓她進了董事會。
掛個名,每個月二十萬零花。她想搞個投資部,我說行,撥了三千萬。她說要請個顧問,我說你看著辦。她說要把股份分給她媽一點,我說沒問題。
我是真對她好。
她媽趙麗娟住院,我二話不說墊了五十萬。她弟弟結婚,我直接送了一套房。
我總覺得,她是我程耀華的福星。
可這個人哪,不能傻到骨子里。
大概是半年前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公司賬目老是出問題,幾筆大額支出去向不明。我問財務總監呂志堅,他就支支吾吾的,說可能是賬記錯了。
呂志堅跟了我二十年,是我從工地上帶出來的老兄弟。他那個人,說不了謊,一說話就耳朵紅。
我知道有事。
后來我讓他偷偷查,查到一筆八百多萬的款子,流進了一個私人賬戶。戶主叫呂熠彤,就是趙蕓熙請來的那個投資顧問。
我還查出來,呂熠彤根本不是什么海歸精英。什么名校畢業,什么華爾街工作,全是編的。這小子在國內好幾個城市騙過富婆,公安局有案底。
拿到那些材料那天,我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煙抽了半包,茶涼了也沒喝。
我不是在想怎么收拾她。
我是在想,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對她不好嗎?
錢不夠花嗎?
還是覺得我這個人,配不上她了?
02
我開始留意趙蕓熙的行蹤。
她以前晚上九點準回家,現在經常十一二點才回來,有時候滿身酒氣,說是陪客戶應酬。
她以前手機隨便放,我去洗澡她都讓我幫她回微信。后來換了密碼,洗澡都帶著手機進浴室。
還有一次,我在她手機里看到了一張照片。
呂熠彤光著上身,躺在我給她買的那套別墅的主臥床上,沖著鏡頭笑。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車里坐到天亮。
我沒找她吵。
也沒質問她。
我就那么坐著,看著小區的大門,看保安換了一次班,看路燈從亮到滅。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程總,我特別佩服你們這些白手起家的人。”
想起她答應嫁給我的那天,抱著我哭了很久,說這輩子都會對我好。
想起她跟我說,咱們要個孩子吧。
但后來她說先不著急,事業要緊。
她總說事業要緊。
我的事業,她的“事業”。
我心里清楚,她在慢慢架空我。
趙蕓熙這三年,一直在悄悄收購公司股份。
以她媽趙麗娟的名義買了百分之十五,她舅舅名下百分之八,她表哥名下一個百分之七。
加起來整整百分之三十。
加上她拉攏的幾個外部股東,我手里那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其實已經縮水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而那筆八百萬的獎金,是用來支付一筆即將到期的股權轉讓款的。
錢一到手,趙蕓熙手里的股份就會超過我。
到時候,這個公司,就沒我程耀華什么事了。
我本來想找她攤牌。
那天晚上回家,她正在客廳看電視。我坐過去,故意提起呂熠彤的事。
我說:“蕓熙,那個呂熠彤,我讓人查了一下,背景好像有點問題。”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多心了,人家是我高中同學的朋友,老關系了。”
我說:“那要不讓他把簡歷再發一份?”
她說:“行啊,明天我就讓他發你郵箱。”
語氣特別輕松,特別自然。
就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她熟睡的臉,心里想的是,也許真是我多心了。
也許她就是單純被人騙了。
也許她還愛我。
但三天后,程小偉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趙蕓熙和呂熠彤在我那套別墅的車里,摟在一起。
我兒子程小偉挺為難的:“爸,我不是想偷拍,我就是……覺得該讓你知道。”
我看著照片,手抖得點不著煙。
程小偉幫我點了,問我:“爸,你想怎么辦?”
我說:“你讓呂志堅明天來辦公室找我。”
![]()
03
呂志堅來了。
我把材料拍在桌上:“你給我說實話,這些錢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著頭,半天不說話。
“老呂,”我說,“你跟了我二十年,咱們是一個坑里爬出來的。你跟我說句實話,行不行?”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了。
“老程,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我沒那個資格。”
“什么意思?”
“我兒子小軍在蕓熙的子公司上班,你知道嗎?”
我說知道。
“她讓小軍簽了一份假合同,”呂志堅的聲音在抖,“小軍不懂,簽了。現在那份合同在她手里,要是交出去,小軍就是做假賬,要坐牢的。”
我問:“還有呢?”
“我媽去年生病住院,我手頭緊,挪了幾萬塊公款。后來還上了,但她知道。”
“你為什么不早說?”
“老程,我……”
他話沒說完,就哭了。
一個五十歲的大老爺們,哭得跟個孩子一樣。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當年我和呂志堅在工地上,一人扛兩袋水泥,從早上六點干到晚上十點。
那時候我們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累都受過。
后來我發達了,把他帶到公司,讓他管財務。
我以為這是對他好。
沒想到,反倒害了他。
第二天,我讓程小偉去找到呂志堅的兒子小軍。
那孩子才二十五,剛畢業沒多久,什么都不懂。
我讓小偉告訴他,要么去自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我給他請最好的律師。要么就等著被人拿住把柄,一輩子抬不起頭。
小軍怕了,打電話問我:“程叔,我要是去自首,會不會坐牢?”
我說:“孩子,你聽叔的。叔用人格擔保,一定幫你扛過去。”
那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叔,我去。”
我請了省里最好的律師,簽了委托書。
那天晚上,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里,趙蕓熙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很甜。
我把它扣在桌上。
04
我讓程小偉和董冠玉幫我查趙蕓熙這些年做的事。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她不是從半年前開始動手的。
是從結婚第二年就開始布局了。
先是安排她媽進公司掛職,每月白拿五萬塊。
然后把她舅舅安排到采購部,她表哥到了銷售部。
一個管進貨,一個管出貨,中間吃回扣吃得滿嘴流油。
我那時候太信任她了,從來沒過問。
公司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但沒人敢說。
因為誰都知道,趙蕓熙是我老婆。
得罪她就等于得罪我。
直到半年前呂熠彤出現,她開始加速。
呂熠彤給她畫了個大餅,說可以做空殼公司套現,然后兩個人一起出國,過逍遙日子。
趙蕓熙信了。
她不但信了,還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體己錢都投進去了。
那八百萬的獎金,就是他們計劃里的第一步。
錢到了呂熠彤手里,他會轉到海外賬戶。
然后趙蕓熙就打著我的旗號,把公司賬上的錢一點一點挪出去。
等到公司空了,兩個人就跑了。
留下我一個空殼公司,一堆爛賬,還有銀行催債的電話。
程小偉問我:“爸,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讓她演完這出戲。”
“什么戲?”
“她不是想當眾給那個小白臉發獎金嗎?那就發。”
“那錢……”
“讓她發。”我說,“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楚,她趙蕓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開始布局。
先找張銀寶,他是跟著我打江山的老兄弟,手頭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這個老爺子一直不喜歡趙蕓熙,說她心眼多。
我把情況一說,他氣得拍了桌子:“我就說那女人不是好東西!小程,你放心,我老張的股份,你隨便用!”
然后我讓呂志堅表面上配合趙蕓熙。
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但所有賬目,都備份一份,交給小偉保管。
呂志堅開始還怕,怕他兒子的事被翻出來。
我說:“小軍已經自首了。你那個把柄,沒了。”
他愣了半天:“老程,你……”
“別說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十年兄弟,我不能看著你毀在自己人手里。”
![]()
05
晚宴定在七月十五號。
全市最好的酒店,一樓宴會廳,能坐兩百多號人。
董事們、客戶們、供應商們,但凡有頭有臉的都來了。
趙蕓熙高興得很,一大早就去美容院做頭發。
她出門的時候,穿了一條紅色的長裙,那是上個月我給她買的,兩萬多塊。
她回頭跟我說:“老公,你今天穿那套西裝吧,我給你放床上了。”
我說好。
她笑了笑,走了。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后上樓換衣服。
那套西裝是去年她帶我定做的,深藍色的,配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穿上之后,我對著鏡子看了看。
鏡子里的人,頭發白了一半,眼角都是褶子。
跟五年前結婚那會兒比,確實老了不少。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小偉發來的信息。
“爸,她去了酒店。”
“跟姓呂的在一起。”
我點開照片。
照片里,趙蕓熙和呂熠彤在酒店后門的車里。
她趴在方向盤上,他在旁邊抽煙。
兩個人聊著什么,笑得挺開心。
我刪了照片,把手機揣進兜里。
晚宴七點開始。
我到的時候,趙蕓熙已經在臺上了,拿著話筒說話。
看見我進來,她沖我招了招手:“老公,快過來!”
我走過去,坐到主桌上。
張銀寶坐我旁邊,小聲問我:“準備好了?”
我說:“嗯。”
“志堅那邊呢?”
“他等電話。”
張銀寶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趙蕓熙站起來,說要說個好消息。
我看著她走上臺。
高跟鞋咔嗒咔嗒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各位!”她舉著話筒,笑得跟朵花一樣,“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要宣布一個好消息。咱們集團投資部新來的呂總監,才半年時間,就給公司創造了八百萬的利潤!這獎金,我替董事會批了!”
臺下掌聲雷動。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呂熠彤。
他站起來,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光發亮,沖大家鞠了一躬。
趙蕓熙繼續說:“這錢,明天就打到他賬戶上,算是咱們集團的一點心意!”
那群董事們又開始拍馬屁。
“趙董真是有魄力!”
“蕓熙姐太厲害了!”
“小呂總年輕有為啊!”
我坐在那里,一句話沒說。
趙蕓熙看著我:“老公,你說兩句?”
我慢慢站起來。
拿起面前的酒杯,假裝要敬酒。
然后,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水晶杯碎了一地。
“趙蕓熙,”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八百萬,你敢轉出去,我明天就撤資。”
趙蕓熙她媽趙麗娟笑得最大聲:“老程,你喝多了吧!”
有人拍桌子:“老程,你說了不算!”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我掃了一圈。
趙麗娟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董事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笑。
呂熠桐坐在角落里,笑得最得意。
我看向趙蕓熙。
她也在笑。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老公,”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喝多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我說:“我沒喝多。”
她的臉沉了一下,但馬上又笑著對大家說:“沒事沒事,老程跟我開玩笑呢。”
然后壓低聲音對我說:“程耀華,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我也壓低聲音:“趙蕓熙,你最好別轉那筆錢。”
“我偏要轉。”
“你會后悔的。”
“后悔的是你。”
我們倆站在那里,臉上都帶著笑。
像是在說悄悄話的恩愛夫妻。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個家,徹底散了。
06
趙蕓熙轉過身,對著臺下喊了一聲:“小呂,上來。”
呂熠彤整理了一下領帶,走上臺。
趙蕓熙挽著他的胳膊,笑著說:“咱們呂總監,年輕有為,能文能武。以后公司的投資業務,就全交給他了!”
臺下又是掌聲。
我看見呂志堅的低著頭,手握著手機。
我知道他在等那個電話。
“來,我敬大家一杯!”趙蕓熙端起酒杯,呂熠彤也端起酒杯。
兩個人并排站著,笑得很燦爛。
臺下的人紛紛舉杯。
我也舉起了杯。
但我沒喝。
我看著趙蕓熙,看著她那張臉上的笑容。
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這個女人,我愛了五年。
給她最好的生活,給她最大的信任。
到頭來,她領著別的男人,站在這臺上。
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臉。
我放下杯子,拿出手機。
給呂志堅發了一條短信:“可以了。”
三秒鐘后,呂志堅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站了起來。
全場的人看過去。
呂志堅強按了免提。
財務小姑娘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清清楚楚的。
“呂總,經偵大隊那邊來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