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85年早春，我爸好心收留了一位算命先生，他臨走前指著我家后院叮囑：這棵樹16年內(nèi)千萬別賣，多少錢都要忍住

“你這是在害我們家！一棵樹罷了，給錢還不賣？”父親攥著拳頭，對著眼前衣衫破舊的算命先生低吼。

1985年的早春，寒風(fēng)還未散盡，父親一時(shí)心軟收留了這位流落至此的先生，沒承想對方臨走前竟指著后院那棵不起眼的樹，斬釘截鐵地拋下一句狠話：這棵樹，十六年內(nèi)誰敢賣，誰就毀了全家！

眾人只當(dāng)是瘋言瘋語，紛紛勸父親別信這無稽之談，往后多年，不少人踏破門檻出價(jià)重金求購，父親次次咬牙拒絕，滿心疑惑卻死守承諾。

沒人知道，這看似荒唐的叮囑，究竟藏著怎樣的天機(jī)，而那棵被護(hù)了十六年的樹，終將在期限到來時(shí)，揭開驚人真相......

一九八五年農(nóng)歷二月初八，那天早上還出了太陽，到了晌午天色就陰下來了。

風(fēng)刮得一陣緊似一陣，吹得人臉上生疼。

王德順從鎮(zhèn)上賣完雞蛋回來，自行車后座綁著兩個空竹筐，一路蹬得呼哧帶喘。

剛到村口老槐樹下，他就看見樹根底下蜷著個人。

王德順捏住車閘，左腳點(diǎn)地停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袖口和褲腿都磨出了毛邊，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他蜷在樹根底下，身子縮成一團(tuán)，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王德順下了車，把自行車支在路邊。

他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老哥，醒醒。”

那人沒動靜。

王德順又用力推了推，這回那人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眼白泛黃，瞳孔卻黑得深不見底。

他看了王德順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只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王德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這是發(fā)燒了。”

王德順站起來，左右看了看。

村口這會兒沒人，大家都回家吃晌午飯去了。

風(fēng)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塵土，撲得人睜不開眼。

王德順猶豫了一下。

他家里也不寬裕，老婆李秀芹剛生完老二還沒出月子，大兒子建軍才六歲，正是能吃的時(shí)候。

多一張嘴，就多一份負(fù)擔(dān)。

可要是把這老頭扔在這兒，這天寒地凍的，怕是熬不過今晚。

王德順咬了咬牙，彎腰把老頭扶起來。

老頭輕得很，身上沒幾兩肉，王德順一只手就把他架住了。

他把老頭扶到自行車后座上，讓老頭抱著自己的腰，然后蹬上車往家騎。

風(fēng)從背后吹來，老頭的身子一直在抖。

王德順能感覺到那雙抱著自己腰的手，冰涼冰涼的。

到家的時(shí)候，李秀芹正在院里晾尿布。

看見王德順馱著個人回來，她愣了一下。

“這誰啊？”

“村口撿的，發(fā)燒了。”

王德順把老頭扶下來，架著往屋里走。

李秀芹趕緊放下手里的活，跟了進(jìn)來。

屋里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土坯房不保溫，窗戶紙還破了個洞，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灌。

王德順把老頭放在炕上，扯過一床舊被子給他蓋上。

李秀芹伸手摸了摸老頭的額頭，眉頭皺了起來。

“燒得不輕，得去衛(wèi)生所拿點(diǎn)藥。”

“哪有錢買藥。”

王德順蹲在炕沿邊，從兜里摸出旱煙袋，捏了一撮煙絲按進(jìn)煙鍋里。

李秀芹沒說話，轉(zhuǎn)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水進(jìn)來，水里化開了半勺紅糖。

“先喂他喝點(diǎn)糖水。”

王德順接過碗，扶起老頭的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喂。

老頭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喘半天。

一碗水喂完，老頭的臉色好看了些，眼睛也睜開了。

他看著王德順，又看看李秀芹，嘴唇動了動。

“謝……謝謝。”

聲音沙啞得像破風(fēng)箱。

“別說話了，躺著吧。”

李秀芹把碗拿走，又去灶房燒水。

王德順坐在炕沿上抽煙，煙霧在昏暗的屋里繚繞。

老頭閉上眼睛，很快又睡過去了。

那天晚上，老頭燒得更厲害了，渾身滾燙，嘴里說著胡話。

李秀芹一夜沒睡，不停地用濕毛巾給他擦身子。

王德順躺在炕的另一頭，聽著老頭含糊不清的囈語，心里亂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老頭的燒退了。

他醒過來的時(shí)候，王德順正準(zhǔn)備出門去上工。

“醒了？”

王德順看了他一眼。

老頭點(diǎn)點(diǎn)頭，掙扎著要坐起來。

李秀芹趕緊過來扶他。

“再躺會兒吧，你身子還虛。”

老頭搖搖頭。

“不躺了，已經(jīng)夠麻煩你們了。”

他說話利索了些，雖然還是沙啞，但能聽清字眼了。

李秀芹端來一碗小米粥，粥里臥了個雞蛋。

老頭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粥灑出來一些。

他低頭看著碗里的雞蛋，眼圈突然紅了。

“大姐，你們這是……”

“快吃吧，吃了才有勁。”

李秀芹轉(zhuǎn)身又去忙活了。

老頭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細(xì)，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

吃完粥，老頭把碗放在炕沿上，看著王德順。

“大哥，你們救了我一命。”

王德順擺擺手。

“說這些干啥，誰還沒個難處。”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大哥，你家最近是不是不太順？”

王德順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老頭沒回答，只是又問：“是不是破財(cái)了？”

王德順的臉色變了。

上個星期，他家的老母豬突然死了，懷了一窩崽子，全沒了。

為這事，李秀芹哭了好幾天。

“你……你聽誰說的？”

老頭搖搖頭。

“我沒聽誰說，我看出來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家這氣運(yùn)，最近有點(diǎn)背。”

王德順心里咯噔一下。

李秀芹也聽見了，從灶房探出頭來。

“老先生，您這話是啥意思？”

老頭從炕上下來，穿上那雙破布鞋。

“大姐，我能看看你家院子嗎？”

李秀芹看了王德順一眼，王德順點(diǎn)點(diǎn)頭。

老頭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那天是個陰天，云層壓得很低，院子里灰蒙蒙的。

老頭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院那棵老槐樹下。

那棵樹是王德順的爺爺種的，少說也有六七十年了。

樹干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撐開來，遮住了大半個后院。

夏天的時(shí)候，樹下特別涼快，一家人常在樹下吃飯乘涼。

老頭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樹冠，看了很久。

王德順和李秀芹站在他身后，心里直打鼓。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轉(zhuǎn)過身來，臉色很嚴(yán)肅。

“大哥，大姐，我這話你們聽好了。”

王德順點(diǎn)點(diǎn)頭。

“您說。”

老頭指著那棵槐樹。

“這棵樹，是你們家的根。”

李秀芹不解。

“根？”

“對，根。”

老頭一字一句地說：“十六年內(nèi)，這棵樹千萬不能動，一根樹枝都不能砍。”

王德順皺起眉頭。

“為啥？”

老頭深吸一口氣。

“動了，家破人亡。”

李秀芹嚇得臉都白了。

王德順也不信。

“老先生，您這話說得太重了吧？”

老頭看著他，眼神很認(rèn)真。

“重不重，你們以后就知道了。”

他接著說：“十六年后，自有貴人來解。到那時(shí)候，你們家就時(shí)來運(yùn)轉(zhuǎn)了。”

李秀芹顫著聲音問：“那要是……要是有人想買這棵樹呢？”

老頭轉(zhuǎn)過身，盯著那棵樹。

“再高的價(jià)錢，都要忍住。”

他回過頭，看著王德順和李秀芹。

“記住了，十六年，一天都不能少。”

說完這話，老頭就要走。

李秀芹趕緊拉住他。

“老先生，再住幾天吧，您身子還沒好利索。”

老頭搖搖頭。

“不住了，緣分就到這兒了。”

王德順從兜里掏出兩塊錢，塞給老頭。

“這點(diǎn)錢您拿著，路上買點(diǎn)吃的。”

老頭推辭不要。

“你們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再要你們的錢。”

王德順硬塞給他。

“拿著吧，出門在外不容易。”

老頭接過錢，揣進(jìn)懷里，對著王德順和李秀芹鞠了一躬。

“謝謝。”

然后他就走了，沿著村道往西去了。

王德順和李秀芹站在門口，看著老頭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fēng)還在刮，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李秀芹拉了拉王德順的袖子。

“德順，你說那老先生的話……”

王德順打斷她。

“別瞎想，一個過路的，胡咧咧幾句，你還當(dāng)真了？”

李秀芹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看后院那棵槐樹。

樹冠在風(fēng)里搖晃，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王德順也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有些發(fā)毛。

但他很快就把這感覺壓下去了。

“行了，該干啥干啥去。”

他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李秀芹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跟著進(jìn)去。

那天晚上，王德順做了個夢。

夢見那棵槐樹倒了，砸塌了房子，李秀芹和兩個孩子壓在底下，他怎么扒都扒不出來。

他嚇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王德順坐起來，點(diǎn)了根煙。

李秀芹也醒了，輕聲問：“咋了？”

“沒事，做了個噩夢。”

王德順抽了口煙，煙霧在月光里散開。

李秀芹沒再問，只是往他身邊靠了靠。

兩人都沒睡著，睜著眼躺到天亮。

老頭走后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王德順去鄰村幫工，給人家蓋房子。

活干到一半，腳手架突然塌了。

王德順從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來，右腿正好砸在一塊石頭上。

當(dāng)時(shí)就聽見咔嚓一聲，鉆心的疼。

一起干活的人趕緊把他抬到衛(wèi)生所，大夫一看，直搖頭。

“骨頭斷了，得去縣醫(yī)院。”

王德順疼得滿頭大汗，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夫，您給看看，能不能……”

“看不了，我這條件不行，你得去縣里打石膏。”

王德順心里一沉。

去縣醫(yī)院，那得花多少錢？

最后還是去了。

李秀芹把家里僅有的五十塊錢全帶上，又跟鄰居借了三十，湊了八十塊，送王德順去了縣醫(yī)院。

拍片子，打石膏，開藥，一趟下來，花了六十五塊。

剩下的十五塊錢，李秀芹買了點(diǎn)營養(yǎng)品，又給王德順買了副拐杖。

回家的路上，王德順坐在驢車?yán)铮粗约捍蛑嗟挠彝龋睦锒碌没拧?/p>

李秀芹坐在他旁邊，一句話也不說。

到了家，王德順躺在炕上，李秀芹去灶房做飯。

飯做好了，端上來，一碟咸菜，幾個窩頭，一鍋稀粥。

王德順看著這些，突然把碗摔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錢都花光了，往后日子咋過！”

李秀芹沒吭聲，蹲下身把碎碗片撿起來。

王建軍躲在門后，嚇得不敢出聲。

王德順罵了一會兒，沒勁了，躺回去瞪著房梁。

李秀芹把地上收拾干凈，又盛了一碗粥端過來。

“吃點(diǎn)吧，不吃身子好不了。”

王德順別過臉去。

“不吃。”

李秀芹把碗放在炕沿上，轉(zhuǎn)身出去了。

王德順聽見她在院里哭，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見。

他心里煩，用被子蒙住頭。

那天晚上，李秀芹跪在槐樹下，燒了三炷香。

她沒說話，只是跪著，跪了很久。

王德順從窗戶里看見，心里更煩了。

“迷信！”

他嘟囔了一句，翻過身去。

腿疼得厲害，他一夜沒睡踏實(shí)。

第二天，王德順的大哥王德富來了。

王德富在村里開了個木匠鋪，專門給人打家具，日子過得比王德順家強(qiáng)。

他進(jìn)門的時(shí)候，手里拎著半斤豬肉，還有一瓶散酒。

“德順，聽說你摔著了，哥來看看你。”

王德順躺在炕上，勉強(qiáng)笑了笑。

“大哥來了。”

王德富把豬肉和酒放在桌上，走到炕邊看了看王德順的腿。

“咋樣，厲害不？”

“骨頭斷了，得養(yǎng)三個月。”

王德富咂咂嘴。

“三個月，那得耽誤多少活。”

王德順沒說話。

李秀芹給王德富倒了碗水。

王德富接過水，喝了一口，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

“弟妹啊，你們家現(xiàn)在這情況，是不是缺錢？”

李秀芹點(diǎn)點(diǎn)頭。

“是，德順這腿，花了不少。”

王德富放下碗，搓了搓手。

“哥有個法子，能幫你們解解急。”

李秀芹問：“啥法子？”

王德富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指著后院那棵槐樹。

“把那棵樹賣給我，我出一百二十塊錢。”

李秀芹臉色變了。

“不行。”

王德富皺起眉頭。

“為啥不行？一棵樹而已。”

李秀芹咬著嘴唇。

“這樹不能動。”

王德富笑了，笑得很冷。

“不能動？咋就不能動了？樹長在那兒不就是讓人砍的？”

王德順在炕上聽著，心里動了動。

一百二十塊，不少了。

夠他們家吃大半年的。

他看向李秀芹。

“秀芹，要不……”

“不行。”

李秀芹打斷他，語氣很堅(jiān)決。

王德富的臉色沉了下來。

“弟妹，你這是不給哥面子？”

李秀芹低著頭，不說話。

王德富等了一會兒，見李秀芹不松口，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甩下一句話。

“李秀芹，你會后悔的。”

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

王德順在炕上坐起來，指著李秀芹。

“你瘋了吧！一百二十塊啊！夠咱家吃多久了！”

李秀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老先生說了，十六年內(nèi)不能動，動了家破人亡。”

“你還真信那老騙子的話！”

王德順氣得直拍炕沿。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

李秀芹不說話了，轉(zhuǎn)身出了屋。

王德順聽見她在院里洗衣服，搓衣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他心里憋著火，卻又沒辦法。

腿動不了，下不了炕，只能干瞪眼。

從那天起，王德順和李秀芹之間有了疙瘩。

王德順躺在炕上，成天唉聲嘆氣。

李秀芹也不辯解，只是悶頭干活，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凈凈。

王德富再也沒來過。

但村里人都知道了，李秀芹為了一棵樹，得罪了當(dāng)家大伯。

有人背后說她傻，有人說她倔，也有人說她信那些沒影的事。

李秀芹聽見了，只當(dāng)沒聽見。

她心里就認(rèn)一個理。

那老先生說的話，一定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過，王德順的腿慢慢好了。

拆了石膏，能下地走路了，但走不快，一走一瘸的。

家里的積蓄花光了，還欠了鄰居三十塊錢。

王德順急著去上工，可腿腳不利索，重活干不了，只能找些輕省活，掙得少。

李秀芹更忙了，除了照顧兩個孩子，還得去地里干活，晚上還要納鞋底，做點(diǎn)手工活換錢。

王建軍七歲了，該上學(xué)了。

學(xué)費(fèi)是一塊五毛錢，可家里連這一塊五都拿不出來。

李秀芹把結(jié)婚時(shí)娘家給的一對銀鐲子賣了，賣了八塊錢，給王建軍交了學(xué)費(fèi)，剩下的買了本子和鉛筆。

王建軍背著娘用舊布縫的書包去上學(xué)，心里挺高興。

可他很快就高興不起來了。

班里的小孩都穿得整整齊齊，只有他，衣服上打著補(bǔ)丁，鞋子露著腳趾頭。

有個叫劉二狗的孩子，總愛笑話他。

“王建軍，你家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

王建軍低著頭，不吭聲。

劉二狗更來勁了。

“聽說你媽為了一棵樹，連錢都不要，是不是傻啊？”

王建軍猛地抬起頭，瞪著劉二狗。

“你再說一遍！”

“就說，咋了？你媽就是傻！”

王建軍沖上去，跟劉二狗打了起來。

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tuán)，其他孩子圍著看熱鬧。

老師來了，把兩人拉開，各打五十大板，罰站了一節(jié)課。

放學(xué)回家，王建軍臉上帶著傷。

李秀芹看見了，問他咋弄的。

王建軍不說，悶頭寫作業(yè)。

李秀芹也沒再問，只是嘆了口氣。

晚上吃飯的時(shí)候，王德順問起學(xué)校的事。

王建軍扒拉著碗里的粥，小聲說：“沒事。”

王德順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日子就這么過著，緊巴巴的，一天天熬。

轉(zhuǎn)眼七年過去了。

王建軍十三歲，在鎮(zhèn)上讀初中。

那年村里興起蓋新房，家家戶戶都扒了土坯房，蓋紅磚瓦房。

王德順家還是那三間土坯房，墻皮都掉了，下雨天還漏雨。

王德順看著別人家蓋新房，心里著急。

他攢了幾年錢，又東拼西湊借了一些，總算湊夠了買磚的錢。

可到了買木料的時(shí)候，他傻眼了。

木材行的老板叼著煙，扒拉著算盤。

“現(xiàn)在木頭貴，要做六根大梁，得兩千五百塊錢。”

王德順一聽，心都涼了半截。

兩千五，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數(shù)。

他垂頭喪氣地回家，蹲在門口抽煙。

李秀芹從地里回來，看見他這樣，問咋了。

王德順把情況說了。

李秀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借。”

“借？跟誰借？誰有那么多錢借給咱？”

王德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就在這時(shí)，村里的老木匠趙師傅來了。

趙師傅六十多了，干了一輩子木匠活，眼力毒得很。

他在王德順家后院轉(zhuǎn)了一圈，看見那棵大槐樹，眼睛亮了。

“德順，你家這棵樹，有些年頭了吧？”

王德順點(diǎn)點(diǎn)頭。

“我爺爺種的，少說七十年了。”

趙師傅圍著樹轉(zhuǎn)了好幾圈，用手敲敲樹干，又抬頭看看樹冠。

“好料子啊！這樹要是砍了，能出六根上好的大梁，還能剩不少料子打家具。”

王德順心里一動。

“趙師傅，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這房梁不用買了，砍這棵樹就夠。”

王德順心跳加快了。

砍了這棵樹，能省兩千五百塊錢。

兩千五啊，夠還一大半的債了。

他轉(zhuǎn)身進(jìn)屋，跟李秀芹商量。

“秀芹，咱把那棵樹砍了吧，省得買木料了。”

李秀芹正在和面，聽了這話，手里的面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不行。”

王德順急了。

“為啥不行？趙師傅說了，這樹夠做房梁的！”

李秀芹彎腰撿起面盆，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樹不能動，我說過多少回了。”

王德順拍著桌子。

“都七年了！你還記著那老頭的話？”

李秀芹把面盆放在案板上，轉(zhuǎn)過身看著王德順。

“十六年還沒到，不能動。”

王德順氣得直喘粗氣。

“你是不是傻？兩千五百塊錢啊！咱家得攢多少年！”

李秀芹不說話，只是搖頭。

王建軍放學(xué)回來，聽見爹媽在吵架，心里煩得很。

他在學(xué)校過得不好，因?yàn)榧依锔F，同學(xué)都瞧不起他。

他穿的衣服是爹的舊衣服改的，鞋子是娘納的千層底，已經(jīng)補(bǔ)了好幾個補(bǔ)丁。

劉二狗現(xiàn)在不跟他打架了，改成冷嘲熱諷。

“王建軍，你家那破房子還沒蓋呢？是不是沒錢買木頭啊？”

王建軍不吭聲，只是攥緊了拳頭。

回到家，看見娘還是那副固執(zhí)的樣子，他心里的火一下子竄了上來。

“娘！你到底想干啥！就為了一棵破樹，咱家永遠(yuǎn)讓人瞧不起！”

李秀芹愣住了，她沒想到兒子會沖她發(fā)火。

王德順在旁邊添油加醋。

“你看看，兒子都說了！你還要犟到啥時(shí)候！”

李秀芹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走到王建軍面前，抬起手。

啪的一聲，一個耳光打在王建軍臉上。

“再窮，這樹也不能動！”

王建軍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王德順站起來，指著李秀芹。

“李秀芹，你是不是瘋了！為了一棵樹，連兒子都打！”

李秀芹擦了擦眼淚，一字一句地說：“這樹，是咱家的命根子。動了它，咱家就完了。”

王德順氣得摔碗，瓷碗碎了一地。

“你這是要逼死一家人！”

李秀芹不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屋。

那天晚上，李秀芹一夜沒睡，坐在炕上發(fā)呆。

王德順在堂屋抽了一夜的煙。

王建軍躺在自己屋里，臉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都知道了，王德順家又為那棵樹吵翻了。

王德富聽說了，又上門了。

他進(jìn)門就陰陽怪氣地說：“弟妹啊，當(dāng)年一百二你不賣，現(xiàn)在蓋房子沒錢了吧？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啊！”

李秀芹不搭理他，繼續(xù)喂雞。

王德富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翹著二郎腿。

“不過我這人心善，看在親戚的份上，我再給你一次機(jī)會。這樹，我現(xiàn)在出兩百，賣不賣？”

王德順眼睛亮了。

“兩百？”

王德富點(diǎn)點(diǎn)頭。

“對，兩百現(xiàn)金，馬上就給。”

王德順看向李秀芹，眼神里滿是期待。

李秀芹放下雞食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賣。”

王德富臉色一變，站起來就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冷笑著說：“李秀芹，你等著，你遲早得后悔！”

王德順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李秀芹。

“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李秀芹沒說話，只是回到里屋，把門關(guān)上了。

接下來的三天，李秀芹沒吃一口飯。

她就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

王建軍看著她一天比一天瘦，心里又急又怕。

王德順也慌了，跑到里屋，跪在炕前。

“秀芹，你別這樣，咱不砍樹了，行不行？”

李秀芹睜開眼睛，看著王德順。

“真的？”

王德順點(diǎn)點(diǎn)頭。

“真的，咱借錢買木料。”

李秀芹這才吃了點(diǎn)東西。

后來，王德順家東拼西湊，借了三千塊錢，把新房蓋起來了。

但欠下的債，壓得全家喘不過氣。

王建軍和娘的關(guān)系，也降到了冰點(diǎn)。

他看著那棵槐樹，心里恨得牙癢癢。

都是因?yàn)樗也胚^得這么苦。

又是五年過去了。

王建軍十八歲，在縣城讀高三，成績還不錯，老師說他能考上省城的大學(xué)。

可他知道，大學(xué)學(xué)費(fèi)是個天文數(shù)字。

那年春天，村里來了個開桑塔納的老板，姓周。

周老板專門收老樹，做高檔家具。

他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王德順家門口。

周老板穿著西裝，戴著金戒指，叼著過濾嘴香煙，一看就是有錢人。

他進(jìn)了王德順家院子，一眼就看見了后院的大槐樹。

他圍著樹轉(zhuǎn)了好幾圈，眼睛越來越亮。

“這樹，至少八十年了吧？”

王德順連忙點(diǎn)頭。

“差不多，我爺爺種的。”

周老板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些什么。

“我出一萬八，買這棵樹。”

王德順愣住了。

“一萬八？”

周老板點(diǎn)點(diǎn)頭。

“對，現(xiàn)金，馬上給。”

王德順的手都抖了，一萬八啊，夠兒子上四年大學(xué)了！

李秀芹聽見動靜，從屋里出來了。

周老板看見李秀芹，笑著遞過去一支煙。

“大姐，這樹賣給我，你們家就發(fā)財(cái)了。”

李秀芹搖搖頭。

“不賣。”

周老板皺起眉頭。

“為什么？”

李秀芹平靜地回答。

“這樹有用，不能賣。”

周老板冷笑一聲。

“有什么用？一棵樹而已。”

李秀芹不說話，轉(zhuǎn)身要走。

周老板叫住她。

“大姐，你考慮清楚，一萬八可不是小數(shù)目。”

李秀芹頭也不回。

“不賣就是不賣。”

周老板看了王德順一眼，王德順尷尬地笑了笑。

周老板走的時(shí)候，留下一張名片。

“你們要是改主意了，隨時(shí)聯(lián)系我。”

那天晚上，王建軍從學(xué)校回家，聽說了這件事。

他沖進(jìn)屋里，跪在娘面前。

“娘，這是我一輩子的前程啊！”

李秀芹看著兒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建軍，十六年還沒到，不能動。”

王建軍哭著問：“那十六年到底啥時(shí)候到？”

李秀芹掰著手指頭算。

“還有四年。”

王建軍站起來，指著娘。

“四年！我等不了四年！我今年就要考大學(xué)了！”

王德順也在旁邊勸。

“秀芹，你就答應(yīng)了吧。”

李秀芹搖著頭。

“不行，真的不行。”

王德順終于爆發(fā)了，他沖到后院，抄起一把斧頭。

“我今天就把這棵破樹砍了！”

李秀芹嚇壞了，跑到廚房，拿起一把菜刀，橫在樹下。

“你敢砍，我就死在這兒！”

王德順舉著斧頭，手都在抖。

“李秀芹，你瘋了！”

李秀芹眼淚直流，但語氣堅(jiān)定。

“十六年沒到，誰也別想動這樹！”

鄰居聽見動靜，都跑過來勸。

“秀芹，你這是何苦呢？一萬八啊！”

“就是啊，你家建軍馬上要考大學(xué)了，這是正經(jīng)事啊！”

李秀芹不說話，就是不松口。

就在這時(shí)候，王德富又來了。

他一進(jìn)門，就陰陽怪氣地說：“喲，這是怎么了？又為那棵樹鬧騰呢？”

王德順看見大哥，像看見救星一樣。

“大哥，你來得正好，你幫我勸勸她！”

王德富走到李秀芹面前，冷笑著說：“弟妹啊，當(dāng)年一百二你不賣，后來兩百你不賣，現(xiàn)在一萬八你還不賣，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

李秀芹抬起頭，眼神冰冷。

“我的腦子好著呢。”

王德富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訕訕地退后一步。

就在這時(shí)候，周老板又來了。

他看見院子里這么多人，笑著開口。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shí)候啊。”

王德順趕緊擺手。

“沒有沒有，你來得正好。”

周老板點(diǎn)點(diǎn)頭。

“我再加兩千，兩萬，這是我最后的價(jià)格。”

王德順聽了，眼睛都紅了。

兩萬啊，夠他家翻身了！

王德順看向李秀芹，眼神里滿是哀求。

“秀芹，你就答應(yīng)了吧，求求你了。”

李秀芹看著丈夫，又看看兒子，最后看向那棵槐樹。

她突然跪了下來，跪在所有人面前。

“給我四年，就四年！四年后十六年到了，到時(shí)候隨你們處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老板搖搖頭。

“大姐，四年后這樹還值不值這個價(jià)，可說不準(zhǔn)了。”

李秀芹磕了個頭。

“那是四年后的事了。”

周老板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了。

王德富冷笑著甩下一句。

“李秀芹，你這是自己作死，可別怪別人。”

他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德順一家三口。

王德順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秀芹，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李秀芹沒說話，只是站起來，走到槐樹下，抱著樹干，久久不肯松手。

那年夏天，王建軍考上了省城的大學(xué)。

學(xué)費(fèi)是靠助學(xué)貸款和他暑假打工掙的。

他走的那天，李秀芹送他到村口。

她拉著兒子的手。

“建軍，娘對不起你。”

王建軍沒說話，轉(zhuǎn)身就走了。

他知道，娘是對的，可他恨她。

恨她為了一棵樹，讓他受了這么多苦。

大三那年寒假，王建軍回家了。

一進(jìn)門，他就愣住了。

娘的頭發(fā)，全白了。

她才四十六歲，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的老太太。

爹躺在炕上，臉色蠟黃，咳嗽得厲害。

李秀芹輕聲說：“你爹查出肺病了，醫(yī)生說得好好養(yǎng)著。”

王建軍心里一沉。

“嚴(yán)重嗎？”

李秀芹搖搖頭。

“還好，只要按時(shí)吃藥就行。”

可他知道，這些年為了供他讀書，為了還債，爹娘把身體都熬壞了。

他走到后院，看著那棵大槐樹。

樹還是那么茂盛，枝葉遮天蔽日。

可他心里，對這棵樹只有恨。

要不是它，他家早就過上好日子了。

李秀芹走過來，站在兒子旁邊。

“建軍，還有半個月，就十六年了。”

王建軍愣了一下。

“是嗎？”

李秀芹點(diǎn)點(diǎn)頭，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那老先生說，十六年后自有貴人來解。”

王建軍冷笑一聲。

“娘，你還信那套？”

李秀芹看著兒子，認(rèn)真地說：“我信。這十六年，我沒動過這樹一根樹枝。”

王建軍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shí)候，院子外面?zhèn)鱽砥嚨穆曇簟?/p>

王建軍走出去一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還有王德富。

王德富滿臉堆笑。

“德順，建軍，我給你們介紹個貴客。”

中年男人走過來，操著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話。

“你好，我姓鄭，是做古董生意的。”

王德順從炕上坐起來。

“鄭先生有什么事？”

鄭老板笑了笑。

“聽說你家有棵老槐樹，我想看看。”

王德富在旁邊插話。

“鄭先生是南方來的大老板，專門收老樹。”

鄭老板走到后院，看見那棵槐樹，眼睛一亮。

他圍著樹轉(zhuǎn)了好幾圈，還用手敲了敲樹干。

“好樹，真是好樹。”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王德順。

“這樹，我出四十萬。”

王德順聽了，整個人都傻了。

四十萬？

王德富在旁邊煽風(fēng)點(diǎn)火。

“四十萬啊，夠你們家三輩子花的！”

李秀芹從屋里出來，看著鄭老板。

鄭老板笑著開口。

“大姐，四十萬，現(xiàn)金，馬上就給。”

李秀芹走到日歷前，看了看上面的日期。

“還差十三天。”

鄭老板皺起眉頭。

“什么十三天？”

李秀芹平靜地回答。

“十六年還沒到，不能賣。”

鄭老板愣住了。

“大姐，你在說什么？”

李秀芹的聲音很平靜。

“再等十三天，到了日子，我就賣。”

鄭老板看了王德富一眼，王德富趕緊解釋。

“鄭先生，我弟妹有點(diǎn)迷信，您別介意。”

鄭老板搖搖頭。

“十三天就十三天，我等得起。”

王德順急了。

“不用等，現(xiàn)在就可以賣！”

李秀芹轉(zhuǎn)過身，看著丈夫。

“德順，你忘了那老先生說的話了？”

王德順咳嗽了幾聲。

“我記得，可咱等不起了！”

鄭老板笑了。

“沒關(guān)系，我理解。”

他掏出一張支票，遞給王德順。

“這是五萬定金，十三天后，我再來。”

王德順接過支票，手都在抖。

鄭老板走的時(shí)候，回過頭說了一句。

“這十三天，你們可得看好這樹，別讓人偷了。”

王德富送鄭老板出門，臉上的笑容快咧到耳朵根了。

等鄭老板走了，王德富又折回來。

“弟妹啊，這次你可得守住了，四十萬啊！”

李秀芹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棵槐樹。

王德順躺在炕上，捂著胸口，激動得喘不過氣來。

“秀芹，你聽見沒？四十萬！咱家翻身了！”

李秀芹點(diǎn)點(diǎn)頭。

“我聽見了。”

王德順咳嗽了幾聲。

“秀芹，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李秀芹走到炕邊，握著丈夫的手。

“還有十三天，忍忍就過去了。”

王德順看著妻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秀芹，這十六年，苦了你了。”

李秀芹搖搖頭。

“不苦。”

王建軍站在門口，看著爹娘，心里突然很難受。

這十六年，娘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能堅(jiān)持到現(xiàn)在？

那天晚上，李秀芹坐在炕上，一夜沒睡。

她看著窗外的槐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還有十三天。

十三天后，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

第二天一早，鄭老板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個助手，還有一堆合同。

李秀芹看見他，有點(diǎn)意外。

鄭老板笑著開口。

“大姐，我想這十三天就住在你家，可以嗎？”

李秀芹愣了一下。

“為什么？”

鄭老板的表情很認(rèn)真。

“這樹太貴重了，我怕有人捷足先登。”

李秀芹想了想。

“行，反正家里有空房。”

鄭老板每天給李秀芹三百塊錢住宿費(fèi)，李秀芹說不用，鄭老板卻堅(jiān)持。

“大姐，這是規(guī)矩。”

這十三天，鄭老板每天都在后院看那棵樹。

有時(shí)候他會坐在樹下，閉著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建軍有一次問他。

“這樹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鄭老板睜開眼睛，笑了。

“這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