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科學家身上有哪些特質?嚴謹、不畏困難、敢于創新、有家國情懷。
這些詞用在“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身上,全對,又不全對。
2026年5月22日,是“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逝世五周年的日子。值此之際,澎湃新聞專訪了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袁隆平院士親授弟子鄧華鳳,回憶了許多與袁隆平相關的鮮為人知的往事。
在鄧華鳳心里,袁隆平是解決億萬人吃飯問題的“雜交水稻之父”、是將“解決我們全中國乃至世界人民的吃飯問題”為己任的大科學家,也是一個愛在地攤買領帶、買花樣好看的裙子的“老小孩”與普通人。
但袁隆平的一生,又從未被“大科學家”光環束縛。他的一生,是偉大與天真、嚴謹與隨性、家國情懷與人間煙火的奇妙融合。
今天,我們通過袁隆平的親授弟子鄧華鳳的視角,走進“雜交水稻之父”鮮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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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袁隆平(右)在實驗室指導鄧華鳳(左)的研究工作。受訪者 供圖
關心年輕人才成長
澎湃新聞:與袁老師初次見面的場景,您是否還記得?
鄧華鳳:還仿佛就是昨天。
那是1984年,我剛從安江農校中專畢業,被分配到學校氣象站,但我心里不太樂意去氣象站。
后來,因為機緣,9月開學后,我有幸直接進入了袁老師的雜交水稻研究室。在這不久后的一天,我第一次見到了回到安江的袁老師。
那時,袁老師和他的團隊已經育成三系雜交水稻,且三系雜交水稻技術已被介紹到美國,正擔任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在我心里已經是大科學家了。
第一次見大科學家,我心里比較緊張。那天很熱,我在田里忙得汗流浹背,短袖都濕透了。袁老師過來時,我話都說不利索了。袁老師問了田里一些情況,我答得磕磕巴巴,自己都覺得不滿意。他聽完看了看,沒多說什么,轉身就走了。
正當我懊惱自己的表現不太好時,已經往前走了不到十步的袁老師,忽然又轉身回來了。我心想,壞了,是不是我答得太差,他要批評我?
結果,他走回我面前,很平和地說:“我看你還不太熟悉雜交水稻,我給你推薦兩本書吧。”一本是他自己編寫的《雜交水稻簡明教程》,另一本是《作物育種學》。他說,圖書館里都有,讓我去找來看看。
澎湃新聞:您當時什么感覺?
鄧華鳳:一下子,我心里那塊石頭落地了,接著涌上來的是一股激動的暖流。你想,他已經是聞名全國的大科學家,對我這樣一個滿臉是汗、手足無措的年輕晚輩,沒有半點架子,反而這么細致地關心我的學習。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工作干好,不能辜負這份期望。
這兩本書,就像一把鑰匙,為我打開了雜交水稻世界的大門。
以創新精神影響、激勵后輩創新
澎湃新聞:這次見面后,您就堅定了搞雜交水稻研究的決心,后來還成為我國首個秈型溫敏核不育系“安農S-1”發現者。這中間受到了袁老哪些影響與點撥?
鄧華鳳:距第一次見面一個多月后,10月下旬,袁老師又回來給我們團隊上課。那堂課對我科研道路的選擇,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袁老師當時系統地講了兩大前沿進展:一個是湖北石明松先生發現的“光敏核不育水稻材料”,另一個是日本學者發現的水稻“廣親和基因”。他深入淺出地分析:利用這些材料,可以將當時主流的“三系法”(一種雜交水稻育種方法,指通過雄性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復系三種親本配套來利用雜種優勢)簡化為更先進的“兩系法”(相比“三系法”而言,無需保持系),不僅能打破遺傳限制,還能充分利用秈稻和粳稻亞種間的雜種優勢,大幅提高產量潛力。
我當時感覺豁然開朗,又躍躍欲試。我就像個想學武功的人,忽然發現有一條更精妙、更高效的路徑擺在面前。我暗下決心:為什么不直接學更高級的“兩系法”呢?
澎湃新聞:這種想法是如何產生的?
鄧華鳳:我那時中專畢業沒多久,壞處是對“三系法”還沒搞明白,好處是因為沒有做很多“三系法”研究,反而沒有歷史包袱,可以輕裝上陣去研究“兩系法”。
我敢這么想,是受到了袁老師創新精神的鼓舞和啟發。袁老師因為敢于創新、善于創新而育成三系雜交水稻。所以,我想,我也可以大膽創新,直接跳過“三系法”去做研究。
于是,從那時起,我就把主要精力轉向了“兩系法”研究。我判斷,既然粳稻里發現了光溫敏材料,理論上秈稻里也應該有,只是還沒人找到。因此,我的目標,就是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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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長沙的隆平水稻博物館內,安江農校實驗室復原場景。澎湃新聞記者 程婷 圖
澎湃新聞:這就是您后來發現“安農S-1”的起點。尋找的過程艱難嗎?
鄧華鳳: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難的是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像大海撈針;不難的是,只要你真的沉下心,天天泡在田里,機會總會垂青有心人。
袁老師常說“電腦里種不出水稻”,我工作幾十年的感受確實也如此。育種家必須用腳丈量土地,用眼睛認識每一株材料。你得像了解自己孩子一樣,了解它們的“脾氣性格”。
1987年7月,在我自己負責的一片已經性狀穩定的育種材料里,我發現有一株與眾不同。我心里“咯噔”一下,強烈的直覺告訴我,這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東西。后來經過鏡檢、套袋自交和雜交測驗,再到把它從湖南安江送到海南三亞,進行不同光溫條件下的種植驗證,最終確認了它具有“在湖南短日低溫下可育,在海南長日高溫下不育”的溫敏特性。那一刻,我知道,我們找到了。
澎湃新聞:您向袁老匯報新發現時,他是什么反應?
鄧華鳳:他非常高興!
那是1988年初,在海南。我騎單車跑到他的住處。他很開心,留我吃飯,親手炒了西紅柿炒蛋、空心菜等幾個菜。飯后,他二話不說,騎上單車就跟我去田里。他蹲在田埂上,拿著那株稻子反復地看,仔細地聽我講發現和驗證的過程。最后,他直起身,很肯定地對我說:“小鄧,這是個好東西!是繼‘農墾58S’(一種粳型光溫敏核不育系水稻)之后,又一個重大發現。”
他告訴我,接下來要從幾個方面入手:一是做遺傳分析,弄清它受幾對基因控制;二是系統考察它的農藝性狀;三是用各種材料跟它測交,看它的配合力,也就是育種潛力有多大;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設計嚴密的實驗,搞清楚它對溫度和光照的具體反應規律,找到那個關鍵的“臨界點”。
他寥寥數語,就為我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研究路線圖。我在心里感嘆,這就是大師的眼界和功力。
“搞科研的,只有那1%堅持下來的能成功”
澎湃新聞:然而,“安農S-1”的發現,只是兩系法長征的第一步。據說1989年的低溫事件,幾乎讓整個研究陷入絕境?
鄧華鳳:那真是跌入“谷底”了。
1989年7月底,長江中下游一場罕見的低溫,出現連續三天氣溫低于24℃的情況,導致幾乎所有正在試驗的、包括“安農S-1”在內的光溫敏不育系,都出現了育性反復——從“不育”恢復了“可育”。這意味著,如果光照不是主要影響因素,溫度才是主要影響因素,兩系法還怎么搞?靠天吃飯的農業,根本無法應用這種技術。一時間,質疑聲四起,許多同行信心動搖,甚至退出了研究。
我當時感覺壓力巨大。因為材料是我發現的,我覺得自己責任重大,不好意思,見人都想繞道走,別人的好心問候都覺得像鞭策。
袁老師自己當時肯定也很難,但他專門到田里找到我,對我說了四句話:失敗是成功之母。搞科研的,99%是失敗的,只有那1%堅持下來的能成功。我們在研究中發現問題是好事,這比將來推廣給農民,造成減產絕收要好一萬倍。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解決它。
他的話給了我巨大的信心和力量。第二天,他就組織我們分頭行動,任務是搜集長江中下游地區幾十年的氣象資料來進行統計分析。
我們一群人,用最原始的計算器,埋頭算了個把月。數據匯總到袁老師那里,他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規律:近50年來,在湖南、湖北、江西等水稻生產的關鍵時期(7月中旬至8月下旬),從未出現過連續三天日平均氣溫低于或等于23.5℃的情況。
他當即拍板:“好了!這就是標準!以后我們選育實用型不育系,其育性轉換的臨界溫度指標,就定在23.5℃!”
一個基于歷史大數據、保障生產安全的金標準,就這樣在危機中被確立。兩系法從此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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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沙馬坡嶺,袁隆平曾長期工作的試驗田對面的建筑墻面上,是一幅袁隆平查看稻穗的圖畫。澎湃新聞記者 程婷 圖
在“爭吵”中引領超級稻研究發展
澎湃新聞:此后,雜交水稻向超級稻進軍。聽說在攻關“理想株型”時,你們和袁老師經常交流甚至“吵架”?
鄧華鳳:我們經常交流、爭論,也經常吵架。
在超高產水稻研究中有很多要突破的難點和技術瓶頸。我個人認為,袁老師在超高產攻關過程中,最大的技術難點是高產與抗倒的協調。因為我們在雜交水稻要超高效育種的過程中,最主要的技術路線是形態改良+雜種優勢的利用。
超高產要求水稻生物產量高(常常需要植株更高大),但植株高了又容易倒伏。這個矛盾怎么解決?袁老師提出要設計一個“理想株型”。他參考國外模型,自己畫草圖,然后召集我們討論。我們這群學生,仗著天天在田里摸爬滾打,也敢提意見,有時候覺得他的設計這里不行、那里不好,爭得面紅耳赤。
袁老師性子急,他覺得我們沒抓到要害時,會用手拍桌子,或者半開玩笑地“打”我們腦殼一下,嘴里說著“你們曉得個啥!”
但我們都不介意“被打”,反而覺得,要是他哪天跟你客客氣氣、不爭論了,那才生分了。真理越辯越明嘛。
就這么吵了好幾個月,理想模型幾易其稿,最后靈感來自一次外出考察。
那是在江蘇農科院的試驗田,袁老師看到一份水稻材料,它的株型讓他眼前一亮。他回到長沙,連夜畫出了那張著名的“理想株型模式圖”:高冠層、矮穗層、中大穗、長直葉。第二天拿出來,大家一看,都心悅誠服。
這個模型完美協調了光合、抗倒和高產的關系,后來成為指導我們突破700公斤、800公斤、900公斤大關的經典設計。而當我們要向1200公斤沖刺時,他又提出了更高的理論——“高生物產量、高收獲指數、高抗倒伏”三者的有機統一。他的思想,始終領先我們一步。
“跟解決吃飯問題比,吃這點苦算不了什么”
澎湃新聞:從您的講述來看,雜交水稻研究過程中遇到過的困難其實很多,您自己包括袁老有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嗎?
鄧華鳳:袁老師沒有,但我自己有過。
在我一輩子的成長中,袁老師有一次的點撥讓我銘記終生,也成為我堅持下來的核心動力。
這要從我們在海南的南繁育種基地說起。
很多學生問我,“南繁苦不苦?袁老師那時候南繁怎么樣?”我說,我不知道袁老師那時候的情況,我只能講述我1984年的經歷。
1984年秋,我第一次赴海南南繁。出發前,前輩老師交代我準備三樣今天難以想象的物資:將湖南糧票換成全國糧票(出省必備);買一頭豬,殺后腌成整扇臘肉;采購大量干菜——干辣椒、干豆角、干黃豆。之后,我們將臘肉、干菜、鋪蓋、種子打成數個重擔,一行六人,如同遷徙的農民,挑著擔子、背著行李出發。
那時,我們從湖南懷化擠上開往廣州的火車,28小時的路程,只搶到站票。我們蜷縮在車廂連接處,坐在各自挑的擔子上。我挑的是臘肉,火車越往南溫度越高,臘肉在高溫下滲出油,麻袋都浸透了,沒法坐。到廣州后,要再等數日買船票,乘坐最低等的艙位去海南,暈船暈到“一塌糊涂”。輾轉至三亞的南繁基地,已經筋疲力盡。
基地的生活是另一種艱苦。沒有食堂,需用全國糧票買米,靠自帶的臘肉、干菜下飯。想吃新鮮蔬菜,得自己墾荒播種,長得最快的小白菜也要半個月。沒電、沒自來水,喝水要靠打井,打一桶水需要熟練的技巧。最尷尬的是沒廁所,早晨內急,在野外剛蹲下,放養的豬、狗就圍過來了,只能狼狽地換個地方。
但比起生活,科研工作的“難”才是核心。 為防止老鼠、牛、豬禍害珍貴的育種材料,我們晚上必須“守夜”:提著一盞昏暗的燈,沿著田埂通宵巡邏。
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我當時動搖過。我跟袁老師講,“南繁也太難了!”
袁老師問,“你是不是吃不消了?”
我不敢講,就說,“有一點點。”
我這時已是條件改善許多之后。可以想見,若將時間再往前推16年,到袁老師1968年開始南繁時,其艱苦程度更甚。
但袁老師只是對我說,“小鄧,南繁確實難,但是這點難相對于我們肩上的責任又算得了什么?我們肩上的責任是要解決我們全中國乃至世界人民的吃飯問題。你在這里這點生活的苦,跟解決吃飯問題比算不了什么。”
就是他這句“這點苦,跟吃飯問題比,算不了什么”,讓我堅持下來了,一直到今天我也在雜交水稻研究上小有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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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鄧華鳳(左二)同恩師袁隆平(右二)一起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在北京領獎時合影。受訪者 供圖
愛好廣泛、愛買地攤貨的“老小孩”
澎湃新聞:工作中,袁老有著為了解決天下人吃飯問題孜孜以求的精神。生活中,他有沒有不為大家熟知的一面?
鄧華鳳:如果拋開科學家大光環不看,袁老師有很多普通人的喜好,游泳、打球、拉小提琴、唱歌、打麻將、騎摩托車……沒有一樣不愛。
他是一個特別真實、平和又有趣的人,活得很接地氣、很有煙火氣。
澎湃新聞:有沒有您印象深刻的例子或者故事?
鄧華鳳:太多了。比如,在外面吃飯,袁老師不喜歡去高檔館子,就愛鉆小巷子,吃地道的擔擔面、炸醬面、川菜小吃。他還會用重慶話教你“抄手”怎么說。但他付錢時我們“煩”,因為他從不講價,吃完馬上掏錢,我們想去講價打個折都來不及。他不太在乎東西貴賤,他是覺得“物有所值”就行,不喜歡在價格上斤斤計較。
他也“不會還價”。多年前,有次我想買輛二手摩托車,他熱心陪我去市場。老板開價,我覺得能砍,他倒好,一聽就說:“幾千塊錢的東西,八百多塊錢很劃算嘛!要得要得!”我急得不行,又不好當面駁他,最后只好偷偷去跟老板“磨”,最后老板便宜了五十塊。
他喜歡買“實惠”的東西,逛地攤。有次我們和他一行四人出差途經香港,他看上香港地攤上100港幣3條的領帶。最后我們以100港幣4條的價格一人拿了一條領帶。第二天,袁老師要在香港參加一個比較正式的公開活動,他放著他兒子兒媳給他買的品牌領帶沒戴,戴著自己買的“物美價廉”的地攤貨去出席了活動。
還有一次在海南出差,袁老師看到當地女性都穿著海南特色的花裙子,覺得好看,問清我們有幾個女同事,要自掏腰包在地攤上給每人買一條。我說:“師傅,這裙子花色是好看,一百塊錢能買好幾條,可料子一般,年輕女同事穿可能不一定合適。”他說:“我覺得好看!我穿得,你們不能穿啊?”他堅持讓我統計好人數給買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特別真性情的人,有時候像個“老小孩”。
澎湃新聞:可見,袁老也有非常細心體貼的一面。
鄧華鳳:是的。有一年我陪他去北京出差,在火車臥鋪車廂,我睡上鋪,他睡下鋪。他出差前就有些腹瀉,我怕他晚上起來不開燈摔著,就叮囑:“師傅,您晚上一定要開燈,我睡覺沉,沒關系。”結果半夜,我聽見他摸索著起來,沒開燈,摸黑去的衛生間。我趕緊打開燈,他反而說:“你怎么開燈了?”
我知道他是怕開燈影響到我睡覺,就說:“您不開燈,萬一磕著碰著怎么辦?我是年輕人,開燈也睡得著。”他才不再摸黑夜起。
澎湃新聞:袁老離開五年了,這個特別的時刻您有什么想說的?
鄧華鳳: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他不在了,但他給我們留下了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包括他的創新精神、務實精神、愛國精神、團結協作精神等等,這些都是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巨大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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