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發大水那天,我從爛泥溝里撈起個快咽氣的要飯女人。
為了報恩,她給我當了媳婦,把家里家外伺候得妥妥帖帖。
全村老光棍都紅了眼,說我韓大柱命好。
誰能料到,秋天我在采石場被石頭砸碎了腿,成個廢人。
當天夜里,這女人就翻空了家里僅有的五塊錢底子,拿走我的出工證,連夜跑得沒影沒蹤。
村里人都來看笑話,說要飯的沒良心。
可誰也沒想到,她跑了的第二天大下午,村口竟然轟隆隆開進一輛通體軍綠的大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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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像天上漏了個大窟窿。
大泉生產隊挨著紅旗公社外頭的那條大清河。連著下了半個月的暴雨,大清河里的水全漫出來了。
渾黃的泥水卷著白沫子,把河灘上的老柳樹都淹了一大半。
水面上什么都有,上游沖下來的死豬、連根拔起的枯樹、破木盆,還有成片成片的爛蘆葦。
風一吹,空氣里全是一股子死魚爛蝦和爛泥巴漚在一起的腥臭味。
那天下午,天陰得像要掉下來。大隊隊長在廣播喇叭里扯著嗓子喊,說河灘上的抽水泵還沒扛回來,再不搶就要被水沖到東海里去了。
我叫韓大柱,是大泉隊里的壯勞力。
聽到喇叭響,我從門后頭扯了一件破蓑衣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灘上跑。地上的黃泥漿子能沒過腳脖子,拔一腳出來都能帶起一坨爛泥。
河邊的水流急得很,打著旋兒往往下游沖。
我蹚著齊大腿深的水,好不容易摸進那個四面漏風的茅草棚子,把那臺鐵疙瘩水泵扛上肩膀。這玩意兒死沉,壓得我骨頭縫都在響。
我剛轉過身準備往岸上爬,眼角的余光掃見下游十幾米外的蘆葦蕩里,卡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起初我以為是上游沖下來的一頭死羊,或者是哪家被水卷走的黑毛豬。我多看了一眼,那團黑東西動了一下。
是個人。
那個人臉朝下趴在爛泥和折斷的蘆葦稈子中間,半個身子泡在水里,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
我把肩膀上的水泵撂在比較高的岸坎上,踩著爛泥走過去。
水底下全是鋒利的破石頭和蚌殼,劃在小腿上生疼。我用手撥開那些掛滿黃泥的蘆葦葉子,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脖領,用力一翻,把人翻了個面。
是個女的。
她滿頭滿臉全都是黑泥,頭發像水草一樣死死貼在臉上,根本看不清模樣。身上穿的一件藍布褂子早就被爛樹枝劃成了碎布條,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她嘴里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黃水,喉嚨里發出那種拉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還沒死,但也是只剩半口氣了。
我注意到她的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灰撲撲的破布包。
她的兩只手骨瘦如柴,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手指頭死死摳進那個布包的縫線里,骨節都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我試著用手掰了一下她的手指,沒掰開。這女人哪怕是在水里快淹死了,也沒松開這東西。
我沒多想,彎下腰,一把將她扛上面條一樣的肩膀。她很輕,輕得像一捆干透了的柴火。
一路走回村里,雨又下大了。村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各家院子里的狗在狂吠。
我一腳踹開自家破土屋的木板門。屋里黑黢黢的,常年不見陽光,墻角長滿了綠色的霉斑,空氣里混合著潮濕的土腥味和草藥味。
我娘坐在里屋的土炕上。她的風濕病一到下雨天就嚴重,兩條腿腫得像發酵過度的面團,疼得只能盤著腿坐著,一步也下不了地。
我把肩膀上的女人放在灶臺旁邊的干草堆上。
“大柱,你這是從哪弄回來個死人?”我娘嚇了一跳,探著身子往灶間看。
“河灘上撈的。還沒死透,是個叫花子。”我一邊說,一邊脫下滴水的蓑衣扔在門外。
我去水缸邊舀了一木盆水,又從晾衣繩上扯了一條快看不出顏色的破毛巾,走到干草堆前,把毛巾扔進水盆里。
那女人縮在干草堆里,渾身發抖,像一只掉進冰窟窿里的野貓。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透著一股子防備。
“洗洗臉。死不了就出個聲。”我蹲在旁邊說。
她沒說話,慢慢伸出那雙像雞爪子一樣的手,把毛巾從水里撈出來,胡亂地往臉上擦。擦了兩下,盆里的水就變成了黑泥湯。
等到她把臉上的泥污擦掉一大半,我才看清她的臉。
是個挺年輕的女人,看樣子也就二十出頭。雖然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但五官生得周正,鼻梁很高,嘴唇凍得發紫。
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神,大泉村里的女人,看人都是怯生生或者麻木的,但這女人的眼神里有一股很硬的勁兒,就算是落魄成了這樣,看著人的時候也不躲不閃。
“你叫啥?哪里人?”我問她。
“我叫林秀兒。”她的聲音嘶啞得很,像是嗓子里吞了一把沙子,“外省來的。家里遭了旱災,人都死絕了,我是一路要飯逃荒走到這的。”
“有介紹信嗎?”我盯著她的眼睛。
這年月,沒有公社開的介紹信,在外頭亂跑就是盲流。大隊里的民兵要是查出來,輕則打一頓趕出去,重則扭送到縣里的勞改農場去挖沙子。
她搖了搖頭。手不自覺地又把懷里那個破布包抱緊了一些。
我沒再多問。轉身去灶臺生火。家里只有小半缸摻著棒子面的紅薯面,還有幾個干癟的小紅薯。我洗了兩個紅薯扔進鍋里,又抓了一把棒子面熬了一鍋稀糊糊。
飯熟了,我盛了滿滿一大碗,遞到她面前。
她聞到飯味,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過那個邊緣豁了幾個口的粗瓷碗,也不管燙不燙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倒。
熱氣熏著她的臉,她一邊吃一邊掉眼淚,眼淚砸在碗里,和著紅薯糊糊一起咽進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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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后,她伸出舌頭,把碗底和碗沿上的面渣子舔得干干凈凈,一點都沒浪費。
雨停后的第二天,大泉生產隊的地里像蒸籠一樣悶熱。太陽一出來,地上的泥水被烤得直冒白煙。
我從河里撈了個沒有介紹信的女乞丐的事,不知道怎么就傳到了村長韓大頭的耳朵里。
中午休息的時候,韓大頭背著手,嘴里叼著個旱煙袋,晃晃悠悠地進了我家的院子。
院子里,林秀兒正蹲在水井邊洗衣服。
她不僅把自己的破衣爛衫洗了,連我和我娘換下來的那些沾滿汗臭和泥巴的臟衣服,她也全包了。
她干活很利索,一雙手在搓衣板上揉搓得飛快,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韓大頭站在院子中央,吐出一口濃濃的旱煙圈,上下打量著林秀兒。
“大柱啊,你出來。”韓大頭沖著屋里喊。
我放下手里的鋤頭走出去。
“大頭叔。”
“大柱,我聽人說你家里藏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韓大頭拿煙袋鍋子指了指水井邊的林秀兒,“這事你可得拎清。上頭查得嚴,沒有介紹信那就是黑戶盲流。放在村里是個大隱患,萬一是特務呢?這責任我這個村長可擔不起。”
我看了林秀兒一眼,她背對著我們,搓衣服的動作沒停,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大頭叔,她就是個逃荒的,家里人都餓死了,沒地方去。你通融通融。”我悶聲說。
韓大頭磕了磕煙袋鍋子,嘆了口氣:“大柱,不是叔不通融。這規矩是公社定的。她要是沒個正當身份,最多在村里留三天,三天后必須滾蛋。除非……”
韓大頭壓低了聲音,“除非這女人是咱們大泉村的人。你爹死得早,你家里窮得叮當響,快三十了連個媳婦也娶不上。你要是把她收了做媳婦,我去大隊部給她上個戶口,這就名正言順了。”
韓大頭說完,背著手走了。
晚上,屋里點起了一盞煤油燈。燈油是按月配給的,我平時連燈都舍不得點。今天點起來,是因為我娘要和林秀兒說話。
林秀兒坐在土炕邊上,正在給我娘揉腿。她不知道從后山上拔了些什么野草,放在鍋里煮了一大盆水,給我娘熱敷。這法子還真管用,我娘說今天腿上的酸痛輕了不少。
“秀兒啊。”我娘看著這姑娘,眼里透著心疼,“你是個好后生,干活麻利,心眼也好。可是大柱他大頭叔今天發話了,你沒有介紹信,村里容不下你。”
林秀兒的手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煤油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臉上,顯得很平靜。
我站在門邊,手里摳著門框上的爛木頭。
“我家窮,連頓純高粱面都吃不起。”
我娘嘆著氣說,“你要是嫌棄,明天大柱給你揣幾個紅薯,你往縣城走走,看看有沒有別的活路。你要是不嫌棄……大柱是個本分人,有膀子力氣,不會打女人。你給他做個媳婦,就算在大泉村扎下根了。”
屋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林秀兒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井。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韓大柱,你把我從河里撈上來,就是救了我的命。”
林秀兒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林秀兒不是白眼狼。我給你當媳婦,以后這家里洗衣做飯、下地干活,我全包了。”
就這樣,我們結了婚。
沒有接親的隊伍,沒有敲鑼打鼓,連一身新衣服都沒有。我去公社的供銷社,咬著牙花了兩毛錢,買了兩尺紅頭繩,又買了一張巴掌大的紅紙。
我拿剪刀把紅紙剪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雙喜”字,用半干的糊糊貼在堂屋漏風的窗戶上。林秀兒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紅頭繩扎了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
那天晚上的婚宴,是我下河摸了兩條巴掌大的草魚,熬了一鍋魚湯,外加一盆摻了高粱面的紅薯面餅子。這在1974年的大泉村,已經算是過年才有的好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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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洗腳睡覺。
外頭的蟲子叫得人心煩意亂。土炕上鋪著硬邦邦的蘆葦席子。林秀兒躺在里側,緊緊貼著墻壁。她那個破布包,依然牢牢地壓在她的枕頭底下。
我翻了個身,看著她的背影。
“秀兒,你那個包里,裝的到底是啥寶貝?”我終于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她沒轉身,聲音悶悶地傳來。
“沒啥,就是我娘死前留給我的一點舊物。是個念想。”
我知道她在撒謊。那包的形狀方方正正的,摸上去有些硬度,絕對不只是幾件破衣服那么簡單。
但我韓大柱是個粗人,不懂逼問女人。既然她現在是我韓家的媳婦,只要她安分守己,別的我也不在乎。
日子像大清河里的水一樣,平平淡淡地往前流。
林秀兒確實是個好女人。她從來不抱怨窮,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飯,打掃院子,給豬圈里的兩頭小豬仔拌豬草。
白天跟我一起下地賺工分,她的力氣雖然不如男人大,但干活有一股狠勁,從來不偷懶。
可是,大泉村就這么大個地方,有點風吹草動都瞞不住。
隊里的小組長趙二虎,早就盯上了林秀兒。
趙二虎這人,長著一對三角眼,顴骨高高凸起,瘦得像個竹竿。他爹以前是大隊里的干部,他靠著這層關系當了個小組長,平時手里拿著個本子,專門負責給大家記工分。
趙二虎家就住在我家隔壁。他一直惦記著我家這塊宅基地,嫌他家院子小,想把我家擠走,給他弟弟蓋結婚用的新房。自從林秀兒來了之后,他往我家院子瞄的次數就更多了。
進了伏天,麥子熟了,到了搶收的時候。
太陽毒得像下火,地里的麥浪晃得人眼暈。大家都光著膀子在田里揮鐮刀,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蟄得后背上的痱子生疼。
林秀兒穿著那件寬大的舊褂子,頭上搭著一塊破毛巾,彎著腰在前面割麥子。汗水濕透了她的衣服,緊緊貼在后背上,勾勒出女人柔和的線條。
趙二虎戴著個破草帽,手里搖著一把大蒲扇,晃晃悠悠地走到林秀兒所在的田埂邊上。
他一雙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林秀兒看,嘴里吹了聲流氓口哨。
“喲,秀兒啊,干得挺賣力嘛。”
趙二虎走到林秀兒身后,陰陽怪氣地說,“大柱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在爛泥溝里撿個叫花子,洗干凈了臉還挺白嫩。你看你這汗出的,衣服都貼身上了,熱不熱啊?要不要二虎哥帶你去樹底下涼快涼快?”
他說著,竟然伸出手,想去摸林秀兒的肩膀。
林秀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鐮刀一揮,刀刃擦著趙二虎的手指頭過去,差點削掉他一塊皮。
“離我遠點。”林秀兒冷著臉,眼神像刀子一樣剜了他一眼。
趙二虎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隨即惱羞成怒起來。
“臭要飯的,你少給老子甩臉子!”趙二虎扯開嗓門罵道,“你連個介紹信都沒有,裝什么清高!信不信老子把你的工分全扣光,讓你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去!”
這時候,我剛把一捆麥子抱到地頭,聽到動靜扔下麥捆就跑了過來。
我一把揪住趙二虎那件汗漬斑斑的白襯衣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趙二虎,你嘴里放干凈點!再敢調戲我媳婦,老子打斷你的腿!”我瞪圓了眼睛,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周圍干活的村民都停了下來,看熱鬧。
趙二虎掙扎了幾下沒掙開,氣急敗壞地喊:“韓大柱!你敢打生產隊干部?你個窮鬼護著個破鞋,你等著,老子早晚把你們一家趕出大泉村,讓你們滾蛋!”
我抬起手,一拳砸在他顴骨上。
“砰”的一聲,趙二虎悶哼一聲,整個人摔進了麥茬地里,鼻血瞬間涌了出來。
他捂著鼻子,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指著我罵:“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頭看著林秀兒。
“沒事吧?”我問。
“沒事。”林秀兒搖搖頭,拿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她轉身繼續彎腰割麥子,動作一點都沒亂。
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天邊燒起了火燒云。
大伙排著隊往村里走。我走在前面扛著農具,林秀兒跟在我身后。
走到村口的高坡上時,林秀兒停下了腳步。她沒有看村里升起的炊煙,而是轉過頭,看著那條通往紅旗公社和縣城的黃土公路。
那是公路上唯一能通汽車的地方。她站在風里,眼神望得很遠很遠,遠到我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除了漫天的黃土和幾只亂飛的烏鴉,什么也沒有。
秋收過后,大隊接到了公社派下來的硬指標:擴建公社后面的紅星水庫,準備冬灌。
水庫工程最難啃的骨頭,就是北面那座石頭山。必須要把石頭炸開,才能拓寬泄洪道。
去采石場打炮眼、填炸藥,是個拿命換錢的差事。
隊里派的炸藥都是用硝酸銨和木屑土法配出來的,雷管也是劣質貨,很不穩定。每年干這活,不是有人被炸瞎眼睛,就是被崩斷手腳。
但采石場的工分高,一天能頂平時干三天地里的活,大隊還會額外給補貼兩毛錢。
我家太窮了。那間土屋的房頂每到下雨就漏水,我娘的床頭經常得擺幾個破盆接水。還有林秀兒,她嫁給我這幾個月,連一根新頭繩都沒買過。
我尋思著去干上一個月,多掙點工分和補貼,趕在入冬前把房頂修了,再扯幾尺的確良布,給秀兒做件體面的衣裳。
趙二虎負責登記去采石場的人名單。
當我把名字報上去的時候,他坐在大隊部的木桌后面,拿眼皮子夾了我一下,冷笑了一聲。
“韓大柱,想錢想瘋了吧?那石頭山可不認人。別到時候錢沒掙著,留個寡婦在家守空房。”趙二虎拿筆在我的名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用不著你操心。”我甩下一句話就走了。
采石場在半山腰。
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白花花的大石頭被秋老虎烤得發燙,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石灰粉塵。每個人臉上都蒙著厚厚的白灰,連吐出來的唾沫都是灰色的。
干活的規矩是:打炮眼、裝炸藥、接導火索。點火前,所有人必須撤到幾百米外的安全溝里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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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是個下午。悶熱得一絲風都沒有。
負責點炮的老楊頭是個老光棍,喝了點貓尿,手哆嗦著把十幾個雷管塞進了炮眼,接好了導火索。
“都給老子退后!趴下!捂住耳朵!”老楊頭揮舞著手里那面臟兮兮的紅旗,聲嘶力竭地喊。
我們十幾個漢子連滾帶爬地躲進山洼里的安全溝,雙手緊緊抱著腦袋。
“呲——”導火索點燃的聲音在死寂的山谷里特別刺耳,冒著白煙像蛇一樣鉆進石頭縫里。
“轟!轟!轟!”
連著幾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碎石頭像下冰雹一樣噼里啪啦地砸在我們周圍。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按理說應該響十聲。但我數了,只有九聲。
等硝煙散去了一點,老楊頭從溝里探出腦袋,臉色發白。
“壞了,有個啞炮。”
啞炮,就是點燃了引線卻沒有爆炸的炸藥。這是最要命的玩意兒。不知道它是在里面熄火了,還是在里面悶燒著,隨時可能崩個底朝天。
按照公社的安全規定,遇到啞炮,至少要等半個小時以上,甚至一個小時,才能派人上去查看處理。
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工程進度催得緊,大隊書記在下面扯著嗓子罵娘。
趙二虎戴著個安全帽走了過來。他指了指遠處那個還在冒著幾絲青煙的石頭縫。
“韓大柱,你去看看。”趙二虎盯著我。
“時間不夠,現在上去就是送死。”我坐在地上沒動。
“放屁!工期要是耽誤了,扣你們組所有人一半的工分!你去不去?”趙二虎一腳踢飛了我腳邊的石塊,威脅道。
我知道他在借機報復。但我更怕被扣工分,如果扣一半工分,我修房頂和給秀兒買布的錢就全泡湯了。
我咬了咬牙,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石灰。
“我去。”
我提著一根鐵釬,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朝著那個啞炮的位置走去。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的后背。腳踩在碎石片上發出的“咯吱”聲,在空曠的采石場里格外響亮。
距離那個炮眼還有不到十步的距離。
我看到那一截焦黑的導火索已經燒沒了,只剩下一個黑窟窿。連一絲煙都沒有了。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氣,以為徹底熄火了。我彎下腰,準備用鐵釬把雷管挑出來。
就在我的鐵釬尖剛剛碰到石縫邊緣的那一剎那。
大地毫無征兆地猛烈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太大,已經超出了人耳朵能聽到的極限。我只看到眼前閃過一道極其刺眼的、橘紅色的強光。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氣浪,夾雜著成噸的碎石和泥土,狠狠地撞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一片樹葉一樣飛了起來。
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青石塊,被炸藥巨大的威力撕裂,打著旋兒從半空中呼嘯著砸落下來。
我根本來不及躲閃。
“咔嚓”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那塊巨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的右腿上。
我重重地摔在十幾米外的亂石堆里。沒有立刻感覺到疼痛,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幾千只蜜蜂在飛。
我努力睜開眼睛,看到天上的太陽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腿。
從右邊膝蓋往下,我的腿不見了原本的形狀,變成了一灘扁平的血肉模糊的東西。
暗紅色的血像泉水一樣從爛成布條的褲管里涌出來,把周圍白色的石灰粉染成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褐色。
鉆心剜骨的劇痛,直到這時候才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我張開嘴,想喊叫,卻只能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隨后眼前一黑,徹底昏死了過去。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躺在自家土屋那張硬邦邦的土炕上。屋里點著煤油燈,擠滿了人。濃重的血腥味、劣質酒精的味道,還有汗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我娘趴在炕沿上,哭得嗓子都啞了,雙手死死抓著我的胳膊。
大泉村的赤腳醫生李老頭,正滿頭大汗地用剪刀剪開我的褲腿。他把一塊臟兮兮的紗布按在我的傷口上,手抖得像篩糠。
“李叔……我的腿……”我一張嘴,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疼得全身都在冒冷汗。
李老頭嘆了口氣,把剪刀扔進搪瓷盤子里,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大柱啊,叔跟你交個底。”
李老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石頭砸得太狠了。骨頭全碎成了渣,里面的筋脈全斷了。我這連支像樣的止痛藥都沒有,只能給你撒點消炎粉。這腿,在大泉村是治不好了。”
“那……那去縣里治!”我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去縣里,或者去省城的大醫院,得動大手術,搭鋼板,縫筋脈。”李老頭看著我娘,搖了搖頭,“那得花大錢啊。光手術費加住院,少說也得兩三百塊錢。你們家……”
兩三百塊。
這個數字像一個晴天霹靂,把我和我娘徹底劈傻了。兩三百塊錢,在這個連買盒火柴都要算計半天的農村,無異于一個天文數字。
我平時拼死拼活干一年,到年底分紅也就幾十塊錢。家里唯一的一點活錢,就是壓在席子底下的五塊錢。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我明白了,我韓大柱這輩子,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一個只能躺在床上等吃等喝的瘸子。對于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家來說,失去了一個壯勞力,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這時候,我感覺到有人在用溫熱的毛巾擦拭我額頭上的冷汗。
我睜開眼,是林秀兒。
她站在床頭,端著一個缺了口的木盆,盆里的水已經被我的血染成了刺眼的紅色。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緊緊咬著下嘴唇,眼神復雜地看著我這條血肉模糊的腿。
但她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別看了。”我虛弱地偏過頭,心里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屈辱。
人群漸漸散去了。看熱鬧的村民們帶著同情或者幸災樂禍的表情離開了。
屋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林秀兒去灶間端來了一碗溫熱的紅薯粥,走到炕邊,用勺子舀起一點,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吃點東西。”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看著她平靜的臉,我心里的邪火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上竄。我是個廢人了,我再也保護不了我娘,也保護不了她。在這個吃人的大泉村,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欺負我們。
“滾!我不吃!”我猛地一揮手,打在她的手腕上。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紅薯粥濺了她一褲腿。
林秀兒愣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一片一片地撿起地上的碎瓷片。
院門在這個時候被一腳踹開了。
趙二虎提著個裝滿散裝白酒的玻璃瓶,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平時和他一起偷雞摸狗的閑漢。
“喲,韓大柱,還沒死呢?”趙二虎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滿屋子頓時彌漫起刺鼻的劣質酒精味。
他走到炕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條包著紗布的斷腿,三角眼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大柱啊大柱,平時你不是挺能打的嗎?不是護著你那小媳婦嗎?現在怎么躺在床上像只死狗了?”趙二虎嗤笑一聲。
“趙二虎……你給我滾出去!”我咬牙切齒地吼道,想要掙扎著坐起來,但劇痛讓我瞬間脫力。
“別激動啊。”趙二虎拉過一條板凳坐下,蹺起二郎腿。“哥哥今天是來給你指條明路的。你現在成了個廢人,以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你拿什么養活你這老娘,還有你這個細皮嫩肉的小媳婦?”
趙二虎轉過頭,毫不避諱地用下流的目光在林秀兒身上掃來掃去。
“這樣吧。”趙二虎從口袋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你家這塊宅基地,我出五十塊錢買了。你拿著這五十塊錢,去找個草頭郎中把腿鋸了,保住一條小命。至于秀兒嘛……”
他站起身,走到林秀兒面前,笑得極其猥瑣,“秀兒,你一個逃荒的,大柱現在成了瘸子,你跟著他只能一塊餓死。不如以后跟著我趙二虎,我保證你天天吃白面饃饃,不用再下地干苦力。”
“你做夢!趙二虎,我操你祖宗!”我氣得雙眼發黑,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剪刀。
“你罵誰!”趙二虎一腳踹在炕沿上,震得我渾身一顫。“韓大柱,別給臉不要臉!今天這宅基地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老子明天就帶人來收房!”
趙二虎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帶著人囂張地走了。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娘在一旁捂著臉無聲地哭泣。我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眼角終于流下了一滴屈辱的眼淚。
那一夜,極其漫長。
腿上的麻藥勁兒已經過了,斷骨處的疼痛就像有幾把鋸子在反復拉扯。我痛得無法入睡,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到了后半夜,月光順著窗戶紙的破洞照進屋里,灑在斑駁的泥地上。
我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陣細微的響動。
我強忍著痛,微微睜開眼睛。
借著慘白的月光,我看到林秀兒站在屋子的角落里。
那個角落,放著一個破舊的紅漆木柜。那是我家唯一能上鎖的家具,里面放著我家的全部家當。
林秀兒背對著我。她極其熟練地拉開了木柜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那是放錢的地方。
我看到她伸出手,把那個用舊手絹包著的紙包拿了出來。里面裝著五塊錢,是我攢了大半年,準備留著過年買肉和買布的錢。這五塊錢,也是我現在看病救命的唯一一點指望。
她把那五塊錢塞進了口袋。
緊接著,她又翻動了幾下,拿出了一張硬紙片。那是我的“出工證”。在大泉生產隊,出工證就相當于身份證明。
只有拿著出工證,才能去公社的郵電所打電話,或者去鎮上買長途汽車票。沒有這個,寸步難行。
她把五塊錢和出工證,連同她自己那個從來不離身的破布包,緊緊地抱在懷里。
我躺在炕上,渾身冰冷。我的呼吸停滯了,心像是掉進了無底洞。
我以為她是去給我倒水,我以為她是在整理東西。
可是,她轉過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那眼神在月光下顯得很冷漠,沒有一絲留戀。
然后,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拉開了木門。
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一聲。夜風倒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燈芯晃動了一下。
她走了出去,反手關上了門。
院子里傳來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直到徹底消失在蟲鳴聲中。
我沒有叫喊,也沒有出聲。我像一具尸體一樣直挺挺地躺著。痛感似乎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被徹底扒光了皮抽干了血的絕望。
果然,要飯的女人是沒有心的。大難臨頭各自飛,她看到我殘廢了,拿走了家里最后一點救命錢,跑了。
天亮了。
我娘端著水盆進來,發現林秀兒不見了,柜子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大柱啊……秀兒呢?家里的錢怎么沒了?”我娘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全村人都知道了。
上午,太陽升得老高。院子外面的土墻邊上,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沒有一個人進來幫忙,大家都在外面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大柱撿的那個叫花子媳婦連夜跑了!”
“我早就說過,那種外地來的盲流靠不住。這下好了,看大柱成了瘸子,卷了家里僅有的五塊錢就腳底抹油了。”
“真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五十塊錢賣給趙二虎不要,偏要偷那五塊錢,這女人心真夠狠的。”
“大柱也是倒霉催的。這下人財兩空,那條腿也保不住了,以后就等著要飯吧。”
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像一根根毒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里。
傷口開始發炎,散發出一股爛肉的惡臭。
幾只綠頭蒼蠅在屋里嗡嗡亂飛,時不時停在我的紗布上。我發起了高燒,腦子里昏昏沉沉,甚至想著,不如趁早拿剪刀抹了脖子,省得在這里受辱。
下午兩點多。
外頭的日頭毒得能把人烤化。院子里的知了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砰!”
院門被一腳重重地踹開。木板門從門軸上掉下來,砸在地上激起一陣黃土。
趙二虎帶著四五個村里的流氓混混,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手里捏著一張蓋了紅泥印子的紙,嘴里叼著一根煙卷。
“韓大柱!死了沒有?沒死就喘個氣!”趙二虎站在院子里大聲嚷嚷。
他大步跨進屋門,嫌惡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真他娘的臭。死狗一樣的玩意兒。”趙二虎冷笑著看著我。
“你來干什么?”我娘嚇得直哆嗦,擋在炕前。
“干什么?收房子啊!”趙二虎把那張紙拍在炕桌上,“昨晚我說五十塊錢,那是看在秀兒的面子上。現在那小婊子卷錢跑了,你韓大柱連個屁都不是。這房子,今天我只出三十塊錢!畫個押,拿著錢趕緊滾去睡牛棚!”
“我不賣!這是我韓家的祖宅!”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由不得你!”趙二虎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揮手,“兄弟們,把這殘廢給我扔到大街上去!這房子老子今天接收了!”
幾個混混挽起袖子,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掀我身上的破被子。我娘哭喊著撲上去咬住一個混混的手臂,被那人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我摸到了枕頭底下那把生銹的剪刀,死死地握在手里,準備誰敢碰我,我就扎穿他的喉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下午三點。
村里安靜的空氣突然被打破了。
先是村頭老李家的大黃狗發出了一聲凄厲的狂吠。緊接著,全村的狗就像是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怪物一樣,跟著瘋狂地叫了起來。
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顫抖。
那是一種極其沉悶的、有節奏的震動感。順著坑洼不平的黃土路,一直傳導到我躺著的土炕上。墻角那些因為潮濕而松動的泥皮,簌簌地往下掉。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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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巨大的、低沉的機械咆哮聲從大泉村的村口方向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耳欲聾。公社里那臺破舊的東方紅拖拉機,在那聲音面前簡直就像是蚊子叫。
那是一種帶著濃烈柴油味、機油味和鋼鐵熱浪的壓迫感,像是一頭發怒的遠古巨獸正在逼近這個封閉落后的小山村。
屋里的幾個混混全都停下了動作,臉上的囂張變成了驚疑不定。
趙二虎嘴里的煙卷掉在了衣服上,燙了一個洞他都沒發覺。
“啥動靜?怎么地在晃?”趙二虎結結巴巴地問。
咆哮聲已經到了我家院墻外面。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窗戶上的玻璃都快碎了。
所有人都跑出了屋子,我也強忍著劇痛,用手撐起半個身子,透過那扇沒有玻璃的窗戶,死死地盯著外頭。
村道上卷起了漫天的黃土,遮天蔽日。
在濃烈的塵土和刺鼻的藍色尾氣中,一個龐然大物赫然停在了我家那個破敗的院子門前。
那是一輛極其巨大的卡車。
通體漆著厚重的軍綠色,車廂長得像一間移動的鐵屋子。四只巨大的黑色橡膠輪胎,每一個都足有半人多高。
水箱的寬大格柵前,還掛著一朵被風吹得有些褪色的大紅花。車門上,用極其醒目的白色油漆印著一行大字。
在1974年的大泉生產隊,別說這種重型卡車,就是誰家買了一輛二手的飛鴿自行車,都能引來全村老少的圍觀。
這種散發著濃烈工業氣息的綠色鋼鐵巨獸,對于一輩子沒出過大山的村民來說,帶來的震撼不亞于看到了外星飛船。
全村的男女老少,拿著鋤頭的、端著飯碗的、抱著孩子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密密麻麻地擠在土路兩旁,鴉雀無聲。只有那臺巨大的發動機還在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
趙二虎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仰著頭,看著那高高在上的駕駛室,兩條腿肚子直打轉。
卡車的發動機突然熄火了。排氣管最后噴出一股白煙。
車門猛地推開,一只穿著嶄新解放鞋的腳踏在踏板上,眾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駕駛室,想看看究竟是哪位通天的大人物駕臨……